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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漫谈长生(六) 这是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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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步踏出云层。
椒瑛抬头望去,只见台阶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平台,以墨玉铺地,四周无遮无拦,唯见云海在脚下翻涌。
而头顶之上,穹隆如盖,恢弘至极。
那穹顶并非寻常殿宇的藻井,而是一片流转的星辰之海,万千宝石镶嵌成周天星斗。银河如练,横贯穹顶正中,星移斗转间,光影落于墨玉地面。
一时间,椒瑛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殿宇之内,还是已然置身于天穹之下,星河之中。
她也松了一口气,再看不到头,她就走不动了。
终于,椒瑛大口呼吸着,来到了顶端平台。
平台铺着一种色泽沉郁的深色木地板,正中央设着一张矮案,案上一盏铜制熏炉,炉身镂刻着缠枝莲纹,隐隐能嗅到一缕冷香,似雪后松针的清苦。
两侧各设一席,并非寻常蒲团,而是以整块青灰色的石材雕琢成座椅模样,可容人盘坐或倚靠。
两侧数根巨大立柱,立柱之外,是层层叠叠,沉色木材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书卷、玉简、兽皮卷轴,浩如烟海。
凛夜寂终于回过头来。
他站在那里,墨发披散,衣袂垂落,呼吸依旧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近百级台阶不过是一次随意的散步。那张瑰丽而淡漠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倦意。
“此处并无司书之人,”他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高处,竟有了一种奇异的质感,像冰下流泉,像风过松涛,幽冷清越,清晰地送入椒瑛耳中,“你读完了放回原处便可。”
椒瑛眼中漾开明亮的喜悦,忙不迭地点头郑重:
“是,我一定记着,看完一定放回原处。”
凛夜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高处的风吹拂着她那犹带湿意的银紫色长发,发丝缭乱地拂过脸颊。她那双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平静欣喜,像是跋涉之人终于望见了归处的灯火,安然且满足。
他神情依旧淡漠,薄唇微启:
“我走了。”
椒瑛低下头,柔顺躬身道:
“恭送神君。”
黑衣的身影一步步走下台阶。
墨色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如幽昙花在寂寂中舒展。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隐入那橘粉色的云絮之中,轮廓逐渐模糊,直到他的背影隐没在云层,椒瑛满心欢喜地走到书架间浏览。
如此,时间又宁静地过去了几日。
椒瑛的差事实在清闲。每日清晨喂鱼放兔,午后在桃树下读书,暮时归兔入屋,偶尔去汤池沐浴,再便是到九重星穹下的藏书阁,翻阅那些艰深迷人的典籍,过往的伤痛,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渐渐褪去了锋芒。
这日午后,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到八玄幽都之外走一走。
于是换了件浅蓝色的素绢长裙,腰间系同色丝绦,松松挽一个结,便出了八玄幽都。
暮光之下,依然是望不到尽头的花海。
彼岸花如火如荼,花瓣细长如丝,蜷曲着舒展开来,密密匝匝地铺陈,直蔓到天地的尽头。
椒瑛穿浅蓝色长裙,裙摆拂过花丛,在一片赤红间漾开一抹淡淡清冷。
她缓步漫游,前方横亘着青黑色的忘川,河水沉沉,不见波澜。
彼岸奈何桥,桥头人影憧憧,数不清的白衣重生者们人,或雀跃,或茫然、或平静,百种情态,踏过奈何往人间去。
自从椒瑛被枭衍杀掉后,湟郁虽然一时冷心,只过去三天,他便觉得疑虑更深,于是暗自派了歌尘到八玄幽都寻找椒瑛。
歌尘垂首接令,心中却是惊诧万分。每日重生者数万,一踏入奈何便随机传送到人间都城,她何处去寻?
可湟郁既已下令,她便只能领命而去。
到了奈何桥,望着那些前赴后继踏入轮回的身影,她忽然想到,这偌大的八玄幽都,若要问人,倒还真有一个可以相问。
孟婆。
歌尘从袖中取出椒瑛的画像,递到孟婆眼前:“可曾见过这样形容的一个女子?这几日间,该是来过八玄幽都的。”
孟婆垂下眼,往那画像上瞥了一眼。
“没有。”
歌尘又确认了一遍,是不是每一个路过的重生者孟婆都记得,会不会是记错了?
但孟婆肯定地回答,走过奈何的人她都知道,确实没有一个那样的女子。
歌尘奇怪,心想或许是椒瑛还未重生,于是便在忘川边等待。
她等了五天,这一天,她终于见到了她要找的人。
却不在此岸,而在彼岸。
那一片灼目的红之间,有一抹清冷绝艳之色——
银紫长发垂落腰际,在暮天晚风中如流银逝水,身姿飘飖清逸,若孤鹤临水,云出远岫。
除了椒瑛,还有何人?
椒瑛不会像谢必安一样变出一叶小舟,于是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一踏入后花园,椒瑛便望见离门廊不远处,错落地放着几丛奇花异草。
她走近,被这些花草而吸引:
红花花瓣层层叠叠,绛红色是半透明的,如数重绡纱堆叠而成,边缘晕染着一抹细细的金粉,花蕊并非寻常的丝蕊,而是垂落下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金色流苏,风过时便轻轻晃动。
一株五角霜蓝晶花,五枚花瓣薄如冰裂的瓷片。
一丛攀附着琉璃色气根的藤蔓,气根纤长,内里有淡淡的青芒流转。
另一株花开得极大,银白色的复瓣一层叠着一层,竟如龙鳞倒叠,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生着一圈细密的齿状荧光。
一时间,奇香浓郁得化不开。
那香气是繁复的,初闻是荔枝蜜的甜,再嗅又有苦橙花的清苦,还藏着一丝盐渍过的梨花蕊的咸涩,这一切之上,又浮着一层幽幽的竹叶清气。
椒瑛忍不住伸手,拈起那朵绛红色的花。
花朵凑近鼻端,那独特的香气便愈发清晰,是熟透的荔枝蜜,蒸腾出绵密的甘甜,甜得几乎有了质感。
椒瑛忽然想:不知兔子们是否会喜欢?
她拣了几枝,拢成一束香花,便往兔子们的草坪走去。
椒瑛还未走近,便见那几只各色兔子齐齐竖起耳朵,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异香。它们原本正低头啃着草叶,此刻却像得了号令一般,纷纷转过身子,朝她蹦跳而来。
椒瑛笑了,将怀里那束花草往前递去。
兔子们凑上来,一时间,七八只白团子齐刷刷地立起身,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直望着她手里那束花。
椒瑛被它们逗得心都软了,笑着将那一把花草往地上一撒。
兔子们顿时扑了上去,埋头大嚼。
椒瑛蹲在一旁,满眼欣喜地望着它们。
她原只是想试试,不曾想它们竟这般喜欢,看着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她能为它们带来新的吃食,能让它们这般欢喜——这念头让她的心口涌起一股暖意。
不一会儿,那一把花草便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兔子们抬起头,意犹未尽地望着她,一只胆大的立起身,两只前爪在空中扒拉着,嘴边的胡须一颤一颤。
其余几只也跟着站起来,将她围在当中,一个个仰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期盼。
椒瑛被它们逗得笑出声来:
“好好好,还有呢。”
椒瑛走回去后花园,俯身将地上奇花异草尽数揽进怀里,抱了满满一怀,又往草坪走去。
兔子们还在原地等着,见她回来,一个个竖起耳朵,蹦跳着迎上来。椒瑛笑着将那满怀的花草往地上一倒,兔子们便又埋头吃了起来。这一次,她蹲在旁边看了许久,直到那一片斑斓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连根须都没剩下。
于是,当第二天,幽荧君来收取他晾晒的妖谷香料时,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凛夜寂垂眸望着那一方干净得过分的角落,微微蹙眉。
黑白无常绝不可能动他的香料。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他抬起手,以指腹轻轻抵住额角,顿了片刻。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间,无奈之色在那张清冷的面上只是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衣袂在暮色里扬起,朝着那株绯绯云盖的桃花树走去。
椒瑛正躺在树下。
层层叠叠的绯色花瓣堆叠如云,织成一片温柔的华盖,将她笼在其下。她枕着手臂,阖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落浅浅的影,呼吸均匀而绵长,正要沉入下午的梦乡。
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青茸茸的草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椒瑛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蒙。
有一道修长的黑影,正穿过那片暖橘色的草坪。
他的身后,是幽都永恒的暮光。
橘色光晕铺满半边天际,流云涌动,将光影投落在他身上,他便是从那一片融光里走来,黑色衣袍在暮色里像是墨色落在绢帛上,洇开清冷。
椒瑛眨了眨眼睛。
她没有动。
她想,这是梦吧。不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