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47、漫谈长生（五） 没想到这位

　　这种感觉很奇妙，来的人不是黑白无常，这种冷冽中带着疏离、优雅下藏着隐隐威严的步履，只属于那位此间的主人，幽荧君。
　　不好，她想，谢必安说过幽荧君不喜欢被打扰。
　　而自己此刻，不仅擅自闯入了这显然是他的私人收藏室，还动了他的书。
　　一想到那双清绿若寒潭、曾掠过讥诮与嘲讽的眼眸可能投来的目光，一股混合着窘迫与慌乱的寒意便从脊背窜起。
　　来不及细想，更顾不上将书放回原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着那本《万物的结构》，转身便朝壁炉旁那两架宽大的墨绒沙发跑去。
　　她蜷身将自己藏进了两个沙发背之间的狭窄阴影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她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方才走过的地方，水玉地板上已留下几处深色水痕。而她藏身的角落，发梢的水珠正一滴接一滴，坠落在地毯绒毛上。
　　脚步声渐行渐近，已踏上了这一层的环形区域，不紧不慢，似乎正是朝着工作台。
　　他会走到这边来吗？椒瑛随之越发紧张。

　　幽荧君身着一袭墨黑广袖深衣，似融化的夜色织就，行走间流曳无声，唯有暗纹如幽壑潜鳞，在暮光与室内微明的交错下，时隐时现，身姿挺拔如孤松临渊，举止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俯瞰幽冥的疏离威仪。
　　墨发如流泉夜色，未束未绾，随意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
　　神君容颜瑰玮，似由最幽邃的寒玉与最清冷的月光雕琢而成，肌肤冷白，眉眼深邃，慑人的双眼此刻微微垂敛，眸色是极淡的琉璃绿，澄澈冰冷，仿佛封冻着万古玄冰，映不出丝毫暖意或波澜。
　　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壁炉前的沙发，他知道椒瑛藏在那里。
　　他有些无语，椒瑛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麻烦的累赘。
　　墨黑广袖垂落，他微微俯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竹的手伸出，肤色是冷调的白，似上好的羊脂玉沁了月华，那手优雅而稳定地拈起一颗躺在丝绒垫上的物件——一颗通体黝黑呈八角形的种子。
　　他背对着她，将那种子置于掌心端详。
　　声线随之响起，如冰泉漱玉，冷冽动听，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惯常的近乎慵懒的疏离：
　　“既然来了，就不必藏着。本君知道你在。”
　　椒瑛心里猛地一咯噔，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紧张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窘迫与尴尬。
　　她知道自己躲藏的样子十分可笑，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沙发扶手上细腻的绒面，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上次见到幽荧君，是在那棋盘颠覆的瑶海宴会上，幽荧君将她从魍魉君的迫害中救出，他提议带她离开。
　　而她，那时心中还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发誓要为那份记忆中的爱负责，她拒绝了他的援手。
　　如今……她失败了。死过一次，心如灰烬，兜兜转转，竟又以这样狼狈尴尬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领地，为他工作。
　　椒瑛抬起头，青蓝幽光间，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墨发如瀑，黑裳如夜，那身影寂然独立于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之间，却仿佛将一切喧嚣与尘俗都隔绝在外，自成冰冷瑰异。
　　椒瑛低下头，湿发黏在颈侧，传来凉意。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却仍难免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幽荧神君，打扰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刚从汤池出来，仅着一件深蓝浴袍，长发未干，水汽氤氲，赤足站在冰冷的水玉地面上。
　　耳根微微发热，她几乎想再次缩回阴影里去。
　　一时之间，收藏室内陷入一片凝滞的静默。
　　就在椒瑛走上前，要告辞离开时，那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
　　椒瑛一愣，没想到这位冷面神君竟会体恤她？
　　她定了定神，尽力让声音平稳恭敬：“谢神君赐予我这份工作，让我有栖身之处。我会努力做好分内之事。”
　　话落，收藏室内重归寂静。
　　就在她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时，幽荧君缓缓转过身来。
　　墨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黑裳轻曳，那双清绿的眼眸终于正面落在她身上。
　　目光淡淡，似一泓封冻的潭水，却在她手中紧握的那本《万物的结构》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椒瑛还是捕捉到了。
　　窘迫再次涌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将书捧起，递还到他面前，低头歉然道：
　　“神君恕罪，是我冒昧了。斗胆相问，图书馆在何处？我想寻些书来读。”
　　凛夜寂看着面前这个双手奉书的女子，显然刚刚沐浴后，银紫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颊侧与颈间，面容未施粉黛，却清丽出尘，肌肤如新雪，眉眼似远山含烟，唇色淡粉，深蓝色浴袍柔软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微微起伏的胸口，衣襟因方才的慌忙而略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就那样立在幽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狼狈中透着不自知的脆弱与清媚，似一支被夜露打湿的玉兰。
　　幽荧君轻笑一声，接过那本《万物的结构》，声线确是嘲讽的凉意：
　　“所以你拿走了我的书——我还没有读完。”
　　椒瑛窘迫地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是……神君说的是那本《心智探索》吗？”
　　她记得清楚，那本书是在外廊的茶几上发现的，她原以为是随意放置的读物，却不想……
　　凛夜寂反而问：“如何？”
　　椒瑛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眸看向他。
　　黑衣的年轻神君倚在工作台边缘，姿态闲散而从容，墨发垂落肩侧，左手随意地握着那本《万物的结构》。
　　那张瑰丽至极的面容映入眼幕，墨发如夜，衬得肤色冷白如玉，眉眼深邃，似画师以最精妙的笔触勾勒而出，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线条冷峻却偏生得那样完美，仿佛是世间最瑰丽魅人的梦境。
　　而那双清绿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不再是往常的全然淡漠，而是藏着一丝兴味，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椒瑛这才明白过来，便将这两日阅读时的困惑与感想缓缓道出：
　　“即使到了现在，心智的研究仍然有许多未知。书中试图把人的思维活动用物质过程来解释，可我始终在想，难道我们全部的所思所想，都仅仅是物质的机械反应吗？还有……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究竟是否存在呢？”
　　她低下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凛夜寂看着她。
　　那双清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极淡的东西微微一动，她所说的也正是他想的最多的问题。
　　他无声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开口，声音依旧幽凉动听，如月下寒泉流过青石：
　　“走，我带你去图书馆。”
　　椒瑛怔怔抬头时，凛夜寂已抬步向门前走去。
　　她连忙跟上，敛衽轻声道：“谢神君。”
　　幽荧君没有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水晶楼阁，踏上那座墨蓝色的水晶拱桥。
　　出了拱桥，他在前引路，拐过几道回廊，穿过两座折桥，桥下是潺潺的暗流，不知通向幽都何处。再上一层台阶，便来到了九层宫阙的最高处。
　　椒瑛从未到过这一层。这里比下面更加寂静，空气中有种清冽的、仿佛隔绝尘世的气息。又走了一段路，只见一座宫殿静静矗立在暮色之中。
　　巍峨宫殿独立高台。
　　殿身通体似以一种幽暗深邃的紫色晶石垒砌而成，那紫色浓重如子夜将临前最后一抹天光，又似浸透了亿万星辰碎屑的墨紫天鹅绒，光华内敛。
　　殿顶浑圆如覆盂，平滑似镜面，映着永恒暮色中流荡的云霭，天光云影在晶壁上缓缓流转。
　　殿门两侧各立一尊丈余高的墨玉狴犴，獠牙外露，眼眶处镶嵌着拳大的夜明珠，珠光幽冷如月华凝霜，照亮门前三尺之地。
　　殿前铺砌整块墨晶，虚实交错，恍若踏入其中便坠入另一个幽冷世界。远处彼岸花海的红光漫至殿前便戛然而止，仿佛连那妖冶之色也不敢侵扰这方孤绝清寂之境。
　　整座宫殿不染尘埃，不闻人声，唯余永恒暮色笼罩下的冷冽华美、疏离寂寥。
　　椒瑛直觉这座宫殿不同寻常，心中冒出个想法：总不会是幽荧君的居所吧？

　　凛夜寂步履未停，径直踏入门扉。
　　椒瑛紧随其后，只见中堂广阔，地面铺砌着整块切割的紫水晶，晶面澄澈如镜，人立其上，恍若行走于凝固的暮色之中。
　　两侧各六根合抱粗的盘龙柱，墨玉为基、玄金镶边，柱身浮雕周天星宿图。
　　正中央是一道白玉台阶。
　　台阶宽阔如长河倾泻，直直向上延伸，它太高了，高得竟将上半截没入了虚空中飘浮的橘粉色云絮之中。
　　椒瑛心念电转：方才在殿外看，这穹顶不过数丈，如何容得下如此高耸入云的台阶？
　　唯一的解释是——这殿宇内的空间已被法术扭转延展，内外已然两重天地。
　　目光被那直入云端的台阶吸引，才注意到前方中堂的陈设。
　　四壁开着狭长的落地长窗，窗外是永恒暮色笼罩的彼岸花海，窗前垂着浅紫色的鲛绡帷幔。
　　靠墙处立着几架枝形落地烛台，枝桠盘虬如老树，每根枝端托着一盏琉璃灯，烛火幽幽燃着，光芒如千万点金色的星子缀满枝头，恍若神话中的火树，台阶后方不知有什么。
　　黑衣的神君脚步不停，上台阶而去，椒瑛也跟在身后。
　　台阶近乎百层楼高。
　　拾级而上，大概走到一半时，身周渐渐浮起缕缕粉色云气，先是丝丝缕缕绕足而过，继而愈加深浓，直至将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两人穿行于云絮之间。
　　云轻若无物，拂过肌肤时带着微凉湿意，如同最细密的雨丝织就的纱衣。
　　云气吞吐，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只能隐约看见前方那道墨色身影依旧毫不疲倦前行。
　　椒瑛心想：你是神君，上百层的楼自然不累，可我不是呀！但她忍耐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坚持迈步登上无尽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