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46、漫谈长生（四） 直觉告诉她

　　她有几分不敢置信，而后转念一想，九重宫殿，房间众多，各各都美轮美奂，这不过是其中一间罢了。
　　椒瑛走到衣柜前，轻启门扉，暗香隐隐。
　　入目处，一列列华裳静然陈列，各色皆备，沉静如秋夜微澜，淡如春云流岚，青碧色如琅玕初洗，沉紫色若暮云低垂，白纻素雅似夜雪未消，绯红娇妍恰如新桃含露。
　　衣料皆是上品，锦缎温润，丝绸柔滑若水，设计并不非常华丽，但素雅高洁，针脚细腻，暗纹绣着星云、莲叶、流霞等图案，低调中透着精致，仿若清莲出水，风骨自生，未染庸华之态。
　　椒瑛指尖轻抚过一件月白色长衣，衣料冰凉柔润，仿佛云端薄雪，心中不免微微讶然。
　　心想：莫非是谢必安为我准备的吗？若来日遇到，定要感谢。
　　她从衣柜中取了一件暗紫色的丝绸睡衣，将衣裳放到床前。
　　椒瑛转了一圈，有些失望——整座星尘阁雅致空灵，但唯独不见半卷书册。
　　趁着夜还未深，她也不困，于是又出门到九重宫阙中，想找到图书馆。
　　永恒暮色的夜晚，宫阙静谧深远，她走至外廊，轻扶雕栏，抬眸远眺。
　　这个方向看不到后花园，也不是面对忘川奈何，面前是广阔的红色彼岸花海，红若燃霞。
　　更远处，椒瑛不禁眯起眼，那是什么？好像是一片山谷，被紫色的雾气笼罩。
　　若隐若现，神秘而幽远。她并不知道八玄幽都还有那样的地方，那里有什么？
　　她想，或许等哪一天，她熟悉这里的生活后，自己亲自去那里瞧瞧。
　　她收回目光，沿着外廊缓步前行，紫色长发垂落肩后，随步履轻曳，似碎光缀染的流瀑，一边纵览幽都高处的寥廓风光。
　　前边不远是放在外廊间的雕花紫檀软榻和珊瑚茶几，椒瑛目光一扫，忽然眼睛一亮：茶几上放着一本书。
　　书名乃是《心智探索》。
　　她素手微抬，指尖落在那书卷之上，微凉的触感沁入肌肤。
　　椒瑛弯身坐于软榻之上，姿态慵懒，银紫长发垂落肩头，似星辰织就的丝绦。
　　手指轻翻书页，只是粗略一阅目录，便已沉溺其中，爱不释手，心神为之牵引。
　　一时间，她忘记了书的主人或许还要再来读书，只是心满意足，将这本书带回“星尘阁”去读了。
　　直到深夜，书读了大半，椒瑛终于在永恒的暮光的八玄幽都第一次睡着了。
　　这个重生的新的躯体。
　　当椒瑛缓缓睁开眼时，蜡烛已灭，室内黑暗——她昨晚拉上了窗帘。
　　厚重的绒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光影，细微的烛泪凝固在青铜灯座之上。
　　她起身，紫色丝绸睡衣滑落，露出一截冰玉般的脖颈，肩骨清瘦而优美，似青瓷般细腻。
　　她素足踏在冷玉地砖上，缓步走至衣柜前，银紫的长发松松垂落，鬓边几缕发丝滑过颊侧，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绝艳。
　　面对可能是谢必安为她添置的众多色系的衣服，椒瑛选了一件米色近白的长裙。
　　裙身以云锦织就，衣料上乘，触手柔软如丝，以银线暗绣着繁复的兰草纹，腰间系着一条浅紫色丝带。
　　她伸手取下长裙，纤腰一束，衣领微敞，镜中映出的人影，光华自生。
　　收拾妥当后，她拿着那本书去用了早餐，然后又端上一盆用来喂鱼的碎肉到自己的工作地点。
　　椒瑛先是把鱼食放在栅栏门外，又将书放在昨日她午后睡觉的那棵桃树下，随后一一打开兔子的木屋门，心情愉悦地看着活泼可爱的兔子们。
　　兔群顿时跃出，各色各样，形态灵动。
　　洁白如雪的蓬松如云，在晨曦中轻蹲檐下，耳朵一颤一颤，像是倾听风声，通体乌黑的伸展四肢，在柔软的草叶上滚作一团，眼睛如红宝石剔透，还有那身柔黄的，神气地蹦跳，似乎在追逐光影，毛茸茸的尾巴翘起，如棉絮般柔软。
　　椒瑛看着这些兔子，忍不住笑了，笑容温柔，唇角微微扬起，双眼带着欢愉。
　　只是唯一的遗憾——椒瑛抬头望了望永恒不变的暮色。
　　她多么希望此时是阳光明媚的清晨！那样的话，眼前的景色会更加令人心动。
　　她幻想着阳光照耀八玄幽都，晨曦如锦，薄薄的金光透过云隙洒落，洒在宫殿的飞檐上，而翠绿的草地上定会闪烁着光点，叶片会像宝石一样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万物一片明朗。
　　她又叹口气，虽然感到沉闷，但终归要适应。

　　喂完鱼后，椒瑛洗净了手，端坐在那株桃树下。
　　满树桃花开得正盛，枝桠间粉云堆叠，恍若佳人颊畔未匀的胭脂。花瓣薄如绡纱，边缘泛着珠白，蕊心一点鹅黄，颤巍巍地承着永恒的暮光。
　　风过时，落英簌簌，拂过她的肩头与书页。
　　她便在这纷扬的花雨下，再度翻开那本《心智探索》。
　　如此这般，她度过了最初的两天。
　　这两日里，除了那些沉默如影的机械仆人，她竟未曾遇见任何一个人——不论是黑白无常，或是幽荧君。
　　唯有她自己，单调的声响是她的脚步声、翻书声，还有兔子的窸窣、鱼尾拨水。这过分的安宁，让她怀疑是否幽荧君又带着黑白无常到人间去了。
　　每日流程相仿，暮色恒久，时间的概念便模糊了，唯凭体内渐生的倦意来约略判断时辰。
　　每到感觉中的傍晚来临，她便起身，将玩够了的兔子们哄回木屋，虽然还是分不清它们各自的家，好在兔子们熟悉了她的气息，不再奔逃。
　　昨天在宫阙间漫游时，在第八层见到了一处汤池。
　　池室幽静，以墨玉砌边，穹顶镶嵌着发出柔光的夜明珠，模拟着星子疏朗的夜空。池水引自活泉，氤氲着淡淡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暖香，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鲜嫩的莲瓣。
　　殿内空寂无人，今日事务既毕，椒瑛便取了干净的浴巾与一件深蓝色浴袍，径直去了汤池。
　　解衣入水，温热瞬间包裹了新生的躯体。
　　她阖上眼，任由银紫色的长发如水藻般散开，漂浮在肩颈周围。水汽润泽了肌肤，也似乎涤荡了魂灵深处残余的惊悸与哀凉，她在这无人打扰的宁谧中浸泡了许久，才慵懒起身。
　　拭干水珠，穿上那件深蓝冰蚕丝织就的浴袍，她未束发，任由湿漉漉的长发披散身后，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墨玉地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信步而行，披着未干的发与一身清润水汽，她不觉走到了一处未曾踏足的回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暮色天光下，竟矗立着一座精巧绝伦的墨蓝色水晶楼阁。
　　楼阁凌波，澄莹如玉。整体以整块整块的墨蓝色水晶雕琢垒砌而成，色泽幽邃，似将夜幕沉淀，光晕内蕴，恍若星河凝冰。
　　阁基探入一弯浅池，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晶阁，虚实交错，更添空灵迷离之境。
　　一座同样以墨蓝色水晶构筑的拱桥，如虹霓卧波，连接着池岸与楼阁入口。
　　走过拱桥，便是阁门。门扉虚掩，亦是整片的水晶，雕琢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她轻轻推开，泠然一声微响，清越如磬。
　　一进门便是高高的水玉台阶，尽头空间开阔，四壁好像图书馆。
　　穹顶高悬的萤石灯盏骤然亮起，幽暗如深海的辉光漫过四壁千万方格。墙面并非木质书格，而是由暗银榫卯拼接的琉璃架，每个棱角分明的方格里都嵌着书籍藏品。
　　椒瑛欣喜，以为终于找到了图书馆，她拢了拢浴袍的衣襟，赤足踏上那冰凉光滑的水玉台阶。
　　暖流扑面而来，穹顶高得令人眩晕，仿佛整片夜空被切割成棱角分明的暗色水晶，无数萤火似的蓝光在头顶游移。四壁层层叠叠的银灰色方格从脚底直攀到穹顶。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极为开阔的环形空间，中央是一方乌木工作台，上面堆满书籍和一些辨不出用途的物件：银白矿石、悬浮于光罩内缓缓旋转的多面晶体、陈列在黑丝绒上、铭刻着未知符文的残破骨片、甚至有一株被封存在透明琥珀中的奇花。
　　工作台前方是壁炉，炉火温暖，炉前墨狐毛毯上，五座紫绒沙发环绕着水晶矮几。
　　两侧廊柱间陈列着巨型藏品：左侧黑石柱般的物体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像被蛀空的礁石，右侧悬浮的青铜圆环间缀满蓝水晶薄片。
　　椒瑛心中惊异：这里……是收藏室？
　　面对那些奇异收藏品，她有些畏惧，但最终抵不过好奇，于是走上前。
　　在工作台上，她看到了几本书。
　　她想：终于在这里找到几本书了。
　　指尖拂过书脊，依次看去：《世界逻辑语言》、《逻辑学原理》、《抽象构造理论》、《万物的结构》、《语言学》。书名艰深冷僻，与她从前读过的诗词曲赋、山海志异全然不同。
　　“好特别的书……”她暗忖，指尖在《万物的结构》封皮上稍作停留，“是幽荧君读的吗？”
　　她拿起《万物的结构》，细细阅读目录时，只听——
　　“嗒。”
　　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自那高大的水玉台阶方向传来。
　　是门扉被推开，又轻轻掩上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发出清泠而孤寂的回响。
　　伴随而来的，还有衣袍下摆拂过光滑地面时，那极其细微的、丝绸摩挲的窸窣声，舒缓如夜风流过寒潭。
　　椒瑛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直觉告诉她——是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