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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漫谈长生(三) 命运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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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见谢必安仍在注视着她,似在等待她发问,于是微微一笑,道:
“白无常大人,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再次感谢您。”
谢必安神语气公事公办:
“不客气,椒瑛姑娘再会。”
果然,这一次,白无常就像来时一样,在空气中消失了。
又剩下了椒瑛一人,因解决了生存所需,她稍稍放松下来,眉间的愁绪也淡了几分。
她抬眼望向栅栏内的草坪深处,那里散落着几座小巧的木房子,掩映在绿草与树影之间。
她心想,大概自己要养的兔子就住在那里,于是迈步向木屋走去。
走近了,椒瑛便听到一阵轻柔的扑腾声,像是兔子的爪子轻轻拍打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细微却温暖,让她的心也随之柔软起来,她加快脚步,来到木屋前,伸手推开木门。
一股浓烈的兔子气味扑面而来,但她并不嫌弃,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她的目光落在木屋内的三只大白兔身上,兔子的毛色如雪,耳朵粉嫩,眼睛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
它们本胆小,见了陌生人,便远远躲在角落,身子蜷缩成一团,警惕地望着她。
椒瑛走进木屋,对兔子们笑:“好可爱!你们好呀——”
她的靠近让兔子们感到害怕,最大的那只白兔猛地跳起,从她脚边窜过,向木屋外跑去。
椒瑛回头,只见那白兔已在草坪上蹦跳,雪白的身影在绿草间格外醒目。
她忽然想起自己没有关上栅栏的门,心中一紧,担心白兔跑出栅栏,更不好找回,甚至可能会弄丢了!
于是椒瑛赶紧跑出木屋,脚步急促,那白兔见她追来,开始拔足狂奔,方向正好是那未关上的栅栏门。
这一下,椒瑛心中焦急,使出全身力气去追赶白兔,只为先一步关上门。
椒瑛一身白衣如雪,宛若秋水漂渺,长发银紫如烟云般随风摆动,面容依旧如凝脂般无瑕,清冷绝艳。
就在此时,九重台阁之上,雕梁画栋间,一道修长的身影在走廊穿过。
墨发垂落,风拂过他广袖黑衣,衣角翻卷,宛如墨色云岚流动。
偶然一瞥,冷眸微敛,仿佛琉璃碎片闪动,便见庭院外那抹奔逐的白衣身影。
银紫色长发在她身后飞舞,如一尾翩跹幽光,她的身影轻盈而迅捷,仿佛飘然而至的仙鹤。
幽荧神君微微挑起了眉,清绿的眼眸中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种带着冷漠与不屑的笑,似乎在为她的奋力追赶而感到荒谬。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薄唇轻抿,嘲讽般的弧度悄然绽开。
神君的视线忽又变得淡漠,轻描淡写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他并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将他们的轨迹纠缠在一起。
不论他们是否希冀。
椒瑛并没有白兔跑得快,心中焦急如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还好,那白兔后来改变了方向,未再冲向栅栏门。
椒瑛趁机冲到门前,迅速将栅栏门关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累得扶着门,缓缓坐到了草地上,胸口起伏,呼吸不畅,脸颊因奔跑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样费力的奔跑后,她口干舌燥,喉咙如火烧一般,却不知道水在何处。
她抬起头,望向宛如暮色的天空。
如同一幅泼墨画卷,深邃静谧,云霞如海浪般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柔和的紫晕,云影交织,时而如薄纱轻笼,时而如锦缎铺陈,在暮光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似梦境般朦胧迷离。
从她从重生池走出来后,天空便一直是这样。
当椒瑛试图搜寻太阳时,才恍然发觉:
八玄幽都的天空并没有太阳!
那朦胧的暮光均匀地从云层间洒下,仿佛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八玄幽都。
而那云层,仿佛也不会消散。
是这样吗?她忘记问谢必安了。
忽然,椒瑛又想起,自从她进入宫殿后,竟一个人都没看见。
偌大的殿宇中,除了幽荧君和黑白无常三人外,似乎再无其他人。
她忽然又想到,其实云梦泽,也只有三人而已,其他皆是从事低级劳作的机械人。
……不,如今熙玉住到了云梦泽,那里是四个人了。
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椒瑛望着幽都的天空,目光仿佛穿过云层,看向遥远的蓬莱。
与我无关了。
椒瑛心中冷冷地想,她垂下眼帘,不再去想那些过往。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发觉,因为自己没有关上木屋的门,那三只白兔都已跑到草坪上了。
这样也好,她忽然笑了,眸中充满温情,
仿佛那些兔子的活泼与自由感染了她,她站起身,走向另外几间木屋,一一打开门。
于是不一会儿,原先空荡荡的翠绿草坪上,忽然多了白色、灰色、柔黄和杂色的兔子,它们或蹦跳,或觅食,或悠闲地趴在草地上,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椒瑛数了一遍,一共十九只。
她看着在草地间自由吃草、玩耍、奔跑的兔子们,长久以来,终于感到了快乐的感觉,仿佛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这新生的躯体开始提醒她需要食物和水了。
于是椒瑛让兔子们待在草坪上,自己则关上栅栏门,缓步走向宫殿。
她的工作地点和宫殿之间隔着一座园林般的后花园。
园中景色如诗如画,青绒漫地,曲径以碎白石勾边,蜿蜒向前,引向远处半隐的月洞门。
她忽然想起谢必安说不能打扰幽荧君,为了避免碰到他,椒瑛便沿着花园边缘走。
暮色将石隙间钻出的兰花染作绀紫,花影匍匐似幼狐尾迹。
过壁右折,有一曲池,池水如镜,映着暮色流云,六曲石板桥贴水而筑,桥桩生满墨绿藓衣,池面浮萍聚散,被几尾金红鳞光搅碎。
对岸堆假山,山石嶙峋,形态各异,洞口悬薜荔藤帘,藤叶如翠玉,随风轻摇,隐约透出山后黛色檐角,掩映着一处亭阁。
假山脚下几株菖蒲,池畔数丛鸢尾。
又有三叠水幕自赭石垒砌的承露盘泻下,水珠触底时溅起一片水雾,太湖石横卧池畔,石孔窍如星罗。
她穿过花园,来到宫殿的外廊。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正在擦拭花瓶的机械仆人,那人手持绢帕,细细擦拭着一只古铜花瓶,花瓶之上鎏金浮雕,勾勒出缠枝牡丹,华贵非常。
谢必安曾告诉她用餐处在三楼,于是椒瑛找到台阶,玉石台阶沉沉如夜,幽光氤氲,她缓步上到三楼。
满足了饮食需要,椒瑛便准备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行至九层宫殿的回廊转角,终于瞧见一座青铜刻漏,水滴落玉盘之声清脆,时辰正是未时。
午后三刻,怪不得她眼角生出几分困意。
再一次穿过美丽的后花园,回到属于她的小天地,草坪宽阔,绿草如茵。
椒瑛坐在一棵桃树下,树干粗壮,枝头桃花盛开,花瓣如粉雪,随风轻落,洒在她的肩头。
即使重生了一次,她仍然没有忘掉自己的习惯,午后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如今已闲来无事,于是她放松了心神,在树下休息。
风拂面而过,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她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等她醒来,已是黄昏。
暮色笼罩四周,而后她又反应过来:这里是八玄幽都,天空永远是黄昏暮色的光景。
她也不知现在究竟几时了,仿佛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椒瑛起身,伸了个懒腰,缓步走向旁边的池塘,去看鱼儿。
池塘边缘嵌着墨玉镶边,如镜般映着暮色流云,水面漂浮着一簇簇紫色莲花,花瓣如薄纱,莲叶如翡翠,随微风摇曳。
池塘中央有几块浮石延伸而出,石面平整,人可以走上去,站在池塘中央,仿佛置身于一片莲海之中。
池塘中,仙鱼游弋,有一种鱼,身形修长,鳞片呈淡紫色,泛着莹莹光泽,鱼尾如纱,游动时似流云飘舞,灵动非凡。
另一种灵鱼跃出水面,金红鳞光在暮色中闪烁,仿佛点点星辉落入池中,激起细碎的水花。
走近池塘,椒瑛才发现,池塘边空无一物,既无鱼食,也无工具,她该拿什么去喂鱼呢?
转念一想,她决定去厨房取些碎肉。
于是,她又一次长途跋涉,穿过花园,来到厨房,拣了一只素白瓷盆,盛些细碎的肉末,端着瓷盆,再度穿越花园。
池畔,椒瑛端着青瓷食盂,指间一松,点点鱼食如初雪入水,方一坠落,便引得水下生灵争相跃逐。
锦鳞翻腾,鱼尾拍起漩涡,将暮光散作碎琉璃。
她银紫色的长发柔顺披落,她紫色的眼瞳映着鱼群激荡的波纹,似也浸润了这份生机。
看着鱼儿们争食的活力,她不禁被感染,微微笑了,眼梢舒展,心神因鱼的跃动而安然宁静。
她开始喜欢起自己的新工作和新生活来,尽管平淡,却有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一来一回,时间大概到了晚间七点,但天空依然是暮色。
椒瑛心中暗想:即使到了深夜,大概也如此吧,但是……我的工作时间又是到何时呢?
她端着瓷盆走向兔子草坪,只见大多数兔子们已经两两三三聚在一起休息了,毛茸茸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谢必安并未让她一直守着,于是椒瑛决定将兔子们赶回木屋。
这又颇费了一番功夫——而且她完全不记得哪些兔子在哪个木屋。
她又端起瓷盆,向宫殿的方向走去,找她位于六层的寝室。
长廊幽深,四下无声。
唯有她一人独行,全然的寂静里,就连机械仆人都已休息,仿佛整个宫殿都陷入了沉睡。
她走到了谢必安所说的“星尘阁”。
通向楼阁的走道两侧有六根立柱,上面镌刻星宿图案,墨玉走道浮着薄霜似的微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星河之上。
两侧六根玄柱以黑曜石雕琢,柱身刻二十八宿图:角木蛟、奎木狼……每根柱顶琉璃灯燃着蓝焰。
推开楼阁的花梨木门,幽紫雾色扑面而来,原是鲛绡帘幕,绣银线星图。
风过时牵动帘角缀的小铃,铃声清脆。
东壁整面螺钿镶嵌《太微垣巡天图》,勾描星云漩涡,暗处撒了荧石碎末。
窗下设紫檀榻,榻背镂空雕星轨,垫褥用冰蚕丝织就。茶几上摆着着新折的昙花,雪瓣托住一滴将坠未坠的冷露。
北面素纱屏风,屏风上绘周天星斗。
椒瑛环顾四周,心中奇异:这等美丽的地方,竟是给我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