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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漫谈长生 “为何要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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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玄幽都。
廊外银白镂花灯盏微微摇曳,映得雕梁画栋上一片光影浮动,乌木长廊深邃连绵至殿宇深处。
黑无常范无救在殿门前躬身拦阻:
“幽荧君不见客。”
话音方落,枭衍已拂袖径直闯了进去,步履如风,不容阻拦。
走廊深处,一人静立,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幽荧君一身黑衣,衣角缀以暗纹,衣料仿若夜色中流淌的寒光,黑发漫卷,散落几缕贴于肩侧。
眉目森然,轮廓恍若雕玉清冷无瑕,整张面容瑰丽非凡,似世间最幽冥诡谲的美玉,被寒夜雕琢得锋锐而摄人。
他半倚朱栏,眼睫低垂,周身冷意清绝,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过尘埃微末。
他的声音动听而凉,如金玉碎落青铜盘,语气则含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冷讽:
“烟霞君别来无恙。本君正有要事处理,脱不开身。”
枭衍心知凛夜寂一向避世,几乎从不见客,这番说辞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责备他贸然闯入。
他径直上前,微微一拱手,言辞恳切:
“枭衍有一事相求。”
凛夜寂闻言,幽幽抬眸,那双深邃眼瞳仿若寒潭无波,淡漠中透着微不可察的警惕:
“不知烟霞君有何事,需夜寂尽绵薄之力。”
他说着,随意坐在廊外雕花休息椅上,姿态慵懒随性,修长的手掌一伸,示意枭衍请坐。
枭衍却依然站立不动,目光直视幽荧君,眉宇间少了往日的闲散,语气沉稳而郑重:
“椒瑛正在重生,我希望你能在这里为她提供庇护。”
凛夜寂眸光微动,眉峰轻轻蹙起,几乎察觉不到的细微痕迹。
他冷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似冰雪覆霜,森然而薄情,心中暗想:她果然死了……自瑶海宴席后,这段时间还不算短。
他指尖微敲扶手,清越之音仿佛滴水入玉,语气淡然,似不以为意:
“为何要让本君庇护她?若想关照,烟霞君神力无边,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的生死,与他何干?若枭衍真心想护,自可亲力而为,又何必推给旁人?
枭衍叹一声,眼神略显复杂,他缓缓摇头,语气略带无奈:“我已有语黛在身边,多有不便。”
幽荧君缓缓抬手,精致如玉的手指拈起珊瑚茶几上的黑瓷茶杯,肤色莹润似雪,手指纤细如竹,衬着黑色瓷杯,犹如皓月下的一朵清冷水莲。
他低头轻嗅了一下茶香,茶杯边缘雕刻着如流云般的细纹,温润的黑色瓷面映着一抹晶莹茶液。
只见神君薄薄一笑,清绿眼底的锋锐仿若刻意隐藏的寒光,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古刹的钟磬,清冷幽远:
“哦,本君孤家寡人,所以方便。”
枭衍见他如此回应,神情一肃,凝声道:
“幽荧君,我再说一个理由,你必定信服。”他想在幽荧君那如冰凝的双眼中找寻到一丝动容的痕迹。
黑衣的神君抬起茶杯,广袖垂落时露出的腕骨苍白,如霜雕玉砌,他缓缓饮了一口茶水,寻思枭衍要说什么。
片刻,他薄唇轻启,声音悠扬动听,幽凉而空灵,宛若月下琴音:
“烟霞君请说。”
枭衍眼眸一沉,抬眼与凛夜寂对视,言辞沉稳:
“孤光君曾将你从磷留侯掌控中救出,而椒瑛是他的爱人。”
幽荧君眉头微蹙,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冷声回应:
“既然她能来到我这里,就说明她已不再是他的爱人。”
枭衍的表情愈发复杂,那些藏匿在内心深处的纠葛与难解之情,变成沉重的无奈,低声道:
“……熙玉修改了他的记忆。”
此言一出,幽荧君眉梢微挑,似乎稀奇的笑了,笑意如冰霜初融,带着几分讥诮与玩味:
“竟还有这等术法,看来蓬莱还有诸多神异等着发掘。”
枭衍更加郑重地问道:“所以,你答应吗?”
幽荧君没有急于回答,只是垂下眼帘,凝视着仍在手中的茶盏。
茶水平静如镜,映出他那浅绿色的眼睛,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深潭,冰冷、清澈,难以接近。
他的呼吸微微停滞了片刻,随即低叹一声。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不再是冷笑与讥讽,而是难得的真诚:“我只是想始终置身事外。”
枭衍目光微动,带着几分感慨与怅然:
“凛夜寂,你可还记得我们五人,从流洲到逐鹿之野,从轩辕部落到朔方城,这些过往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吗?”
幽荧君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烦乱,似寒潭被风拂过,泛起涟漪。
他摆摆手,袖中寒香微散,如远山雪松的冷冽气息,仿佛不近人情,语气不耐:
“不要再当说客了——你说的事,本君替你留意罢了。”
枭衍心知凛夜寂虽面冷如霜,却心间有善,知他是答应了,心中顿时一松,似千斤重担卸下。
他再次深深一拜,语气诚挚如金石相击:“枭衍谢幽荧君,他日有所需,君尽管来找我!”
幽荧君放下茶杯,动作优雅如鹤栖松间,黑瓷杯与珊瑚茶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淡淡道:“不送。”
然而,他心中却对枭衍默默说道:你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的妹妹吧,为你愚蠢的妹妹赎罪。
枭衍转身离去,心中哀叹:椒瑛,我只能为你做到如此了!
八玄幽都,重生池
仿佛做了一个一生那样漫长的梦,所有的苦痛与欢愉都交织在梦中的幻境,现在梦醒了。
椒瑛身着纯白简朴的棉袍,毫无纹饰,她身形依旧清瘦如柳。
她正随着队伍缓缓前行,仿佛置身于一条狭窄的长廊中,身后是无尽的黑暗,深邃如渊,吞噬一切声响与光影。
而前方,则有一道光亮的开口,宛如晨曦初露,柔和而温暖。
前方的人们亦如她一般,身着同样的白色棉袍,步履机械而有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声地向着那光明的门走去。
他们从死亡的沉寂中归来,正穿过这漫长的此间,往生而去。
椒瑛的目光渐渐被那盛大的光亮吸引,心神恍惚间,梦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纷繁而杂乱,却又清晰如昨。
背后是死亡的寂静,冰冷而沉重,而面前,则是生者的喧嚣,鲜活而热烈。
椒瑛踏出大门。
眼前是一片仿佛黄昏与黎明的光景,即便是暮光般柔和微弱的光线,新生的眼睛一时无法承受,椒瑛依旧闭上了眼睛。
她的五官洁白如新雪,长睫轻颤,微微蹙眉,似在适应这新生的世界。
睁开眼的瞬间,她再一次站在了这鲜活而吵闹的世界。
暮光的天空如一幅泼墨画卷,流云涌动,宛如巨大的波浪,又如巨鲸的脊背浮游于天际,边缘镀着暗紫色的光,时而聚成鳞浪翻涌的沧溟,交织成墨蓝与金橙画卷。
血红的彼岸花从脚下漫至天际,仿佛天地间铺展的赤红锦绣。
花瓣似凝固的火焰,在暮风里掀起层层叠叠的赤潮,花瓣细长如丝,花蕊深处闪烁着细碎的金芒,暮光斜切过花海时,绯色愈发浓稠欲滴,如血如火。
花海间,白衣的重生者们如游荡的鬼魂,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倾诉着自己如何死去,声音如泣如诉,或独自沉思,眉宇间凝结着悲哀与怅然,或咒骂痛哭,声嘶力竭,似要将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尽数宣泄,或激动舞蹈,衣袂翻飞,似在庆祝这重获新生的喜悦。
椒瑛环顾四周,看到了忘川及其上醒目恢弘的奈何桥。
目光所及,忘川如一条蜿蜒的墨蛇,静静地流淌在彼岸花海之间。
河水漆黑如融化的夜色,深邃无垠,却泛着青紫色的幽光,仿佛星河倒映,又似鬼火游离,透着几分神秘与诡谲。
河面波澜不惊,却隐隐传来低沉的呜咽声,似有无数的魂灵在水下低语。
忘川之上,奈何桥巍然矗立,其桥非木非石,乃万劫未销之执念凝结而成,色如鸦青浸血,深沉而冷冽。
桥身宽阔,栏杆上盘踞着石雕的蛟龙,龙鳞栩栩如生,龙爪间悬着锈迹斑斑的铜铃,风过时发出低沉的叮当声,似在诉说着千年的孤寂与哀愁。
桥头一尊铜兽首,口衔碧磷灯,灯焰昏昏若将熄,映得桥面光影斑驳。
桥栏浮凸百鬼受刑图,形态各异,或哀嚎,或挣扎,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
桥头双柱镌刻血玉楹联:
左曰“彼岸花开开彼岸”,右曰“奈何桥前可奈何”。
奈何桥前,一名臃肿的黑衣老妪站在一口冒气的黑色大锅前,锅中药汤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涩气息。
那老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却透着几分慈祥与威严。她手持长勺,缓缓搅动着锅中的汤药。
椒瑛心知,那便是传说中的孟婆了。
椒瑛又回头看去,来时那狭长的走廊已消失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红色彼岸花海的尽头,一座黑色、装饰金红的巍峨宫殿赫然矗立。
在暮色低垂的天际下,整座宫殿恍若天神掷向尘寰的一方墨玉玺,静置于花海之上。
漆黑的殿脊仿佛吞噬了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赤金点缀的飞檐,犹如朱雀振翅,在昏暗中划出千缕血线,耀眼而凌厉。
雾霭缭绕,缠裹着九重台基,阶前的青铜獬豸像在暮色中化作模糊的暗影,眼中镶嵌的夜明珠,宛如星辰孤悬在半空。
西侧琉璃瓦上浮动的磷火,金红交织,宛如熔化的玛瑙浆液,顺着龙吻兽首缓缓流淌,最终凝结成檐角一串串赤珊瑚风铃,然而,百步之外已难辨其真容,只见点点碎金刺破暮色。
椒瑛心中一动,暗想:那是冥王的居所吗?
忽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清绿眼瞳的瑰丽面容,冷峻而高绝,如寒星冷月。
是幽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