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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舒我哀劳(三) 湟郁在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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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瑛在心中苦笑,自己究竟还要经历多少痛苦才能得到安宁……
熙玉张开美丽的唇,宛若初绽的玫瑰,唇瓣间吐息如兰,
黑紫色的花在她的吹拂间化作一缕黑烟,蜿蜒流入椒瑛的口鼻。
椒瑛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缕黑烟。
她的耳中嗡鸣骤起,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地牢的墙壁如蜡般融化,最终崩裂成无数碎片。
她听不到也看不到熙玉得意的笑容和离去的身影了,所有的感官都被拉入了一个无边的深渊。
地牢已经消失,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间地狱。
椒瑛的意识被撕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
她感到自己的骨骼被一寸寸碾碎,血肉被剥离,却又在瞬间重组,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痛苦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剧烈。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却又被强行拉回,继续承受这无尽的折磨。
所有的知觉都被折磨成粉碎,那种痛苦超越了任何的想象,仿佛她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崩裂,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
湟郁并不知道熙玉对椒瑛使用了可怕的幻觉武器苦楚花,他只是猜想熙玉一定对椒瑛用了刑。
一想起椒瑛对他做的事情,他便觉得让她吃点苦也应该。
然而,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心底那份难以名状的感情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
他试图压抑这份不安,却发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
最后,他想,还是去看看她活着没有。
他来到地牢,四周依然悄无声息,时间在这里驻足。
站在栅栏门外,他看见椒瑛的脖子歪在一侧,整个人浑身抽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折磨着。
湟郁感到奇怪,心中有些不安,眉头微微皱起。
他瞬移到牢房内,站在椒瑛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椒瑛闭着眼睛低声啜泣,剧烈颤抖,眼角不断流出眼泪,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脸色灰白,一侧脸颊因被扇巴掌而红肿,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她的手指蜷缩,指节泛白,关节因痛楚而绷紧,整个人被痛苦笼罩,如遭雷击般触电般抽搐,颤抖不已。
她整个人仿佛被困在无尽的噩梦中,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依然美丽得让人心疼,脆弱与坚韧交织的气质,如风中瑟瑟的花,湟郁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的目光开始凝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低声唤她:“椒瑛?”
可她毫无反应,依旧沉溺在极致的痛苦中,幽微的啜泣声仿若一根细丝,缠绕着湟郁的耳廓。
他伸手捧起她哭泣的脸,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温热,拂过她冰冷的肌肤。
声音低沉,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椒瑛,醒醒!”
然而,椒瑛依然是那种状态,仿佛听不见他的呼唤,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她被困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无法挣脱。
于是湟郁知道了,她被困在了头脑中的幻境里——熙玉对椒瑛使用了幻觉毒药,这种毒药不会伤害身体,却会让精神承受最大的折磨。
此时此刻,椒瑛宛如深海之下濒死挣扎的溺者,苍白如霜的脸色隐隐浮现绛紫气息,满是痛楚纠缠,流离破碎。
看着椒瑛痛苦至极的模样,湟郁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甚至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过了。
幻觉毒药有两种解法:最常用的便是找到那种毒药专门的解药。
另一种,则是有人愿以身涉险,亲入幻境,与中毒者共承苦难,借自身神识指引,使其脱离囹圄。
然而,第二种方法风险极大,救人之人也很可能迷失于幻觉,因此几乎从未有先例。
湟郁本可以出去询问熙玉用了什么毒,然后寻回解药,这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
但此时,一种非理智的冲动控制住了他,他不知道那感情从何而来——还是蛊吗?
他无法确定,也无法违抗,他只知道,自己无法再眼睁睁看着椒瑛多受一秒钟的苦。
他闭上眼,呼吸轻沉,轻轻俯身,与椒瑛额头相抵。
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湟郁没有犹豫,吸入她呼出的气息。
刹那间,天地翻覆,同入幻觉。
巨大的剧痛犹如雷霆击中了他的神经,只剩下痛苦的回响,仿佛灵魂被无情撕扯,几乎要彻底崩溃。
湟郁再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业火之中。
视线几乎被灼热的火光填满,火海翻腾,赤红的烈焰如巨兽吞噬一切。
每一寸肌肤都在剥落、化为血水,又在瞬间重生,再次承受剥皮蚀骨的痛苦。
疼痛让他窒息,几乎忘记了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可怕的痛苦。
但他记着他要救她出来,这记忆就像在心底拼命守护住的一缕光芒。
他艰难地驱动自己转身,在几步远处,他看见跌坐在地的椒瑛,她和他一样,在瞬间死亡又在瞬间重生。
他向她走去,只有几步远的道路,他却重生了数百次,才一点点靠近她。
躯体一次又一次地在火海中重生,又一次又一次地被烧毁,两人就在这生死轮回的漩涡之中。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每一秒都像是一生那样漫长,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却始终紧盯着她的身影。
终于,他扑到她身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拉入怀中。
我们离开这里,湟郁在心中默念,两人又重生了数百次。
当湟郁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已回到地牢中。
他大口喘息,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只能扶住阴冷的墙壁勉强站立。
椒瑛不再剧烈抽搐,但长时间的折磨让她依然脆弱不堪,像纸片一样挂在铁链上,不时啜泣、抽搐,仿佛还未完全从幻觉中解脱。
湟郁念头闪过,束缚椒瑛两臂的铁链猛地碎裂。
椒瑛失去支撑,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倒,湟郁迅速上前,将她接住,抱入怀中。
然而,他的体力也已耗尽,两人从侧面一起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湟郁将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地面的寒意。
即使只是在幻觉中停留了片刻,那可怕的痛苦的记忆却依然清晰地残留在他的脑海中。
每一寸肌肤被剥落的触感,每一次重生的撕裂,都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神经深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依旧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他撑起身坐起来,目光落在蜷缩在一旁的椒瑛身上。
她安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安静而无声息,破碎的容颜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红肿的掌印。
凝视着她的脸庞,湟郁在心中想: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对你最后的怜悯。
他站起身,强撑着走出了地牢。
过了一会,人形机器的差役端来一个盛有热水的浴桶,桶中蒸腾的热气在地牢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短暂的温暖。
此时,椒瑛已经醒来,那双紫色的眼眸如同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清冷。
她的神情空灵无比,仿佛已不属于这个凡尘,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目光无悲无喜。
她的身体依然虚弱无力,双臂因长久的禁锢几乎废掉,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样躺着,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目光却落在浴桶上。
她知道浴桶里有水,她的喉咙干涸如久旱的河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对水的渴望,唇瓣如枯叶般干裂,舌尖轻触,仿佛有砂石摩擦,刺痛难忍。
她能感受到那浴桶里温热的水气,可那段距离,却仿佛是她此刻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动了动嘴唇,眼中露出一丝遗憾。
站在外面的湟郁透过栅栏看见了这一幕,才猛然想起椒瑛已经断食断水两天。
他吩咐另一个差役端来茶水,放浴桶的差役离开后,湟郁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他问道:“为何不起来?”
声音低沉而清冷,仿佛深秋夜的月光,带着一丝凉意。
椒瑛不知道是湟郁将她从那无间地狱中救了出来,更不知道他承受了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他的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她没有任何力气,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困难,如何能起来?
他是在责备她吗?她闭上眼。
湟郁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椒瑛的面容,她静默无声,双眼闭合,苍白的面容宛如轻纱般薄弱,似乎随时都会消散。
湟郁心想,或许她实在无力起来吧,而不是为了博得他的同情。
他将茶水放在地上,俯身,修长的指尖轻触她纤细的肩膀,他将她从地上抱起,让她靠着墙壁坐起来。
“喝吧。”湟郁淡声说道。
坐起来后,椒瑛的眼睛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只茶杯,茶汤在火光下微微摇曳,仿佛一颗摇动的琥珀。
那茶香轻盈地飘进她的鼻尖,带着浓烈的诱惑,让她沉醉。
她不由自主地俯身趴着,想要去够那杯水,然而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与手臂一起垂在地上,整个人显得脆弱而无力。
她的姿势让湟郁瞬间明白:她的双手不能用了!
分明气她恨她,但这个认知却让湟郁心中一痛:她为何什么都不说?
湟郁拦住她,另一只手拿起茶杯,递到椒瑛干裂流血的唇前。
火光中,湟郁修长美丽的手握着白瓷茶杯,指尖如玉,骨节分明,仿佛一件精致的艺术品,茶杯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泽,与他的手指交相辉映,带着一种古典而优雅的美感。
椒瑛没有看他,她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那杯水上,她张开嘴,含住杯缘,迫不及待地喝起来。
他刚想开口说“慢点”,椒瑛果然呛住了。
她猛地咳嗽了起来,全身如同一片飘零的叶子,抖动得剧烈,胸口起伏得愈加急促,那痛苦的咳嗽声仿佛将所有的力量都消耗殆尽,惨白的脸上咳出一层红晕。
湟郁深深看着她,尽管他从未放下对她的憎恨,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份悔意。
他想:即使是叛徒,他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
椒瑛的咳嗽还未完全止住,又急不可耐地喝起水来。
她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水分,一杯水很快见底,她盯着杯底,目光空洞而专注,仿佛那杯底还有纾解饥渴的甘露。
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湟郁沉默地又倒了一杯水,再次递到她唇边。
他的动作虽然冷淡,却格外耐心,椒瑛依旧没有看他,只是机械地啜饮着,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杯水。
“还要吗?”
椒瑛点点头,依旧没有看他。
又喝完两杯后,椒瑛才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满足了。
她的唇被茶水浸润,泛着水光潋滟的光泽,像是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湟郁的目光定定地锁在椒瑛被水润泽的唇瓣上,他记得那唇间的甘甜,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火焰,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焦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