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蓬莱（下）》夜游星

37、浮生梦冷（终）

　　疼痛从脖颈处传来，她开始呼吸不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慢慢远离她。
　　湟郁狠厉的声音如刀锋般刺入她的耳中：“说，谁派你来的？”
　　椒瑛望着湟郁，心如刀绞。
　　她的爱人，如今在他人算计之下，竟将她视作叛徒。
　　她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即使心已经破碎。
　　她只是感到自己力量如此渺小，被人夺走的，自己无力再拿回来。
　　椒瑛露出痛苦的表情，分明是濒临窒息的痛苦，偏生美得令人心颤。
　　即使盛怒之下，湟郁的心依然被她牵动，竟稍微松了手，指尖的力道微微一缓。
　　然而，一想到自己对椒瑛的感觉是因为她对他用了那种东西，眼底便冷冽如霜。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声如寒冰相击，带着讥讽与鄙夷：
　　“呵、呵呵……可笑。”他的眸中满是厌恶与轻蔑。
　　湟郁抬眼，湛青色的眸光冷似远山积雪，不染尘埃，亦不存怜悯。
　　“不说是么，什么人值得你这样相护？你再不说，本君把你打入地牢，看你能忍受多久皮肉之苦。”
　　他的声音沉缓，每一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椒瑛悲哀地想，他们的计划如此完美，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信任。
　　椒瑛轻声，如叹息，又是自嘲：
　　“你已经不再相信我，即使我说的是事实，又有何用？”
　　湟郁冷冷推开她，简短而冷漠：“顽固。”
　　他霍然起身，投下的影子将椒瑛全然笼住，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目光如寒星坠地，冰冷而锐利，却有无法言喻的失望与愤怒。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椒瑛凄然抬头，和他目光相对，银紫色的长发散开，犹如漫天流云映衬玉容。
　　她的声音破碎嘶哑，仍带着一种奇异的柔美，令人听之心生怜惜：
　　“那我便说一次，字字是真，但凭君定夺。”
　　神君阴郁地盯着她，静等她的回答。
　　椒瑛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从书中找到，这是记忆同步虫，我想借此虫让你回忆起……”
　　湟郁猛地打断她，怒意如雷霆般爆发，声音冷冽鄙夷，如刀锋般刺入她的耳中：
　　“荒谬至极！你拿这痴情蛊虫骗我是记忆同步虫，当本君是小儿般戏弄吗？”
　　那深冷的怒气似乎化作了实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
　　此时，面对他的怒火，椒瑛竟冷静下来，眸光如水，淡淡说道：“我不知道。”
　　湟郁不知椒瑛已放弃挣扎，这话在他听来更像谎言，怒意如烈火般炽烈，斥道：
　　“莫要狡辩！”
　　椒瑛垂下了眼，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道：
　　“我已经说完了。君不信我，任凭君处置吧。”
　　湟郁看着她那无所谓的态度，心头的怒火愈加暴烈。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决绝，神力涌动，空间一变，他将她带到了地牢之中。
　　地牢内湿气沉重，阴森恐怖，石壁上滴答的水声回荡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火把微弱的光芒在墙壁上跳跃，光线摇曳，映出一片片苍白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的刺鼻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被凝固了。
　　远处的桌子上，隐约可见几件沉重的刑具，那冷冷的光泽让人不寒而栗。
　　椒瑛依然跪坐在地，抬头看了一眼，竟不知美如仙境的云梦泽中还有这种地方。
　　湟郁冷声吩咐，声音如寒冰般刺骨：“来人。”
　　栅栏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人衣着朴素，面目在火光中呆板，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椒瑛想：又是一个人形机器。
　　“把她拷起来。”
　　那差役得到命令，点头答应，走向椒瑛身后。
　　椒瑛并不回头去看，她已心如死灰，什么都不再担忧了。
　　至于苦痛，她尝过太多，皮肉之苦对她来说倍感亲切，更不惧怕——什么都比不上她心中的悲哀。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链落地声，紧接着，椒瑛的手被人从身后粗暴地抬起，铁链束缚了她的双腕。
　　冰冷的铁手铐，带着千年的寒气，死死咬住她的皮肤，犹如万年寒霜入骨，沉重如千斤，冷冽如刀，那种刺骨的冰凉，几乎让她的血液都凝结在了体内。
　　椒瑛动也不动，毫不反抗，任由差役铐住她的双手，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绝。
　　差役似乎转动了某个机关，随着金属的响动，那两条束缚椒瑛的铁链猛然绷紧，犹如两条铁索，紧紧将她拉住。
　　椒瑛被迫起身、后退，因为她已失去全身力气，几乎是被拖到了冰冷石壁上。
　　背脊紧贴上那阴冷的墙面，仿佛感受到石壁的湿气在不断渗入肌肤，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她的每一寸骨肉。
　　铁链的力量拉高了她的双臂，令她的肩膀与手腕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要将她的骨骼生生撕裂。
　　尽管如此，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始终低垂着眼，紫色眼眸没有丝毫波动，宛如秋水般清澈，不去看站在前面的湟郁。
　　她心中想：她本是卑微苦寒之人，进入蓬莱后，便遇洪征王鞭笞，只是因为湟郁，她才度过了一段无忧、甚至可说幸福的时光，远离了警惕不安、饥寒交迫的生活。
　　而今，不管他要对她做什么，她都接受，就当做是——将他曾赠予的，都归还给他。
　　想到这里，她再次对湟郁充满了感恩，竟然露出哀伤的微笑。
　　差役完成了他的工作，离开了。
　　湟郁走近，见她低垂着头，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可看到椒瑛的表情后，他微微一愣。
　　她在微笑，那笑容如晨曦般柔和，却又似暮色般哀伤。
　　她的紫色眼眸中充满幸福、眷恋与回忆，仿佛是爱人才有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却又像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那笑容淡淡的，安宁中带着无尽的哀伤，仿佛她的灵魂早已飘向远方，只留下一具躯壳在此。
　　湟郁知道她是在看他，可她的神情太不寻常，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悦，眉头微皱，语气嘲讽：
　　“何人让你如此笑容？”
　　椒瑛心痛仿佛被千万根细针刺穿，鲜血淋漓，连指尖都在疼痛。
　　她在心中默默对她的爱人轻声呢语：那人……
　　那人，就是你啊。
　　猛地，她的眼里溢出一层清泪，却没有流出来。
　　声音破碎而悲凉，哽咽：“那人，找不到了。”
　　湟郁被她的话语刺痛，胸臆间所有的怒火与厌恶竟在这一刻化解了，宛如寒冰消融。
　　他不由得松开手指，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的神情。
　　他背转过身，淡淡开口：
　　“今日本君不会对你用刑，下次本君来时，若据实以告，本君不会为难你。”
　　话音刚落，他甩动衣袖，身影如幻影般消失在空气中。

　　烛影荧荧，夜风其凉
　　螽斯在牖，薤露在裳
　　眄尔清眸，我心哀伤
　　昔时欢梦，今作离殇
　　霰雪飘零，永隔参商

　　烛影摇摇，夜风其冽
　　螽斯在户，薤露在襟
　　顾盼君颜，将别于心
　　前尘旧梦，天涯各分
　　维此永诀，永隔参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