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浮生梦冷(十) 曾经她坚持 ...
-
那里,是灼涟所说影心兰所在之处,她担心被戊寐君的侍女碰见,依旧小心翼翼前行。
走近后,便见到断崖边,月光下有一片赤红的花。
形貌诡异,令人望而生畏,叶如鬼面,狰狞可怖,花瓣若滴血般鲜红,仿佛从地狱中绽放而出,其香幽冷,似有若无,直透心脾,令人不寒而栗。
正如《神异录》所载:“叶如鬼面,瓣若滴血,其香幽冷。”
椒瑛抬头望夜空,心中一沉。今夜云絮如纱,几乎晴空一片,月华如水,洒遍大地。
她不禁焦虑地想:如果三个夜晚都无法等到月晦之时怎么办?
尽管如此,她仍将自己隐藏在树影下,身形如融入夜色,静静等待。
一整个夜晚,她都没有困意,心中被巨大的迫切希望与失败的绝望占据,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漫长的夜晚过去了,今夜始终是晴空,月华依旧,未曾有半分晦暗。
天穹尽头泛起第一丝微光,如银线轻绣,划破夜的沉寂,被某种不知名的仙禽捕捉。
远处传来它们的鸣叫,声如清泉击玉,又似幽谷回风,空灵婉转。
椒瑛猛地被惊动,心中苦涩:天要亮了,第一个夜晚失败了。她急匆匆回到云梦泽。
这一去一回,湟郁自然知道,但他已决心弄清楚椒瑛的计划,于是按兵不动。
椒瑛一夜未歇,回去后便休息了,直到正午。
云梦泽内,熙玉焦急等待着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步。
湟郁面色冷峻,也在等待什么。
这种奇异的氛围连凝扇和歌尘都注意到了,她们也感到不安,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晚,湟郁照例暮间饮酒至沉醉。椒瑛为了制造机会,又来收拾杯酒狼藉。
像昨日一样,她弯腰轻轻为他脱下鞋履,取过一旁的锦衾,为他盖上。
像昨日一样,湟郁一动未动,呼吸平稳,仿佛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后,椒瑛又怀着焦急的心情去了黄金乡。
一踏入水晶树林边缘,椒瑛便察觉今日的黄金树叶没有那样闪耀,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罩,失去了耀眼光辉。
她抬起头,心跳仿佛停止——此时正是月晦之时!
月色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那水晶树干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峻的光芒。
椒瑛提起裙裾,快步赶到断崖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她扑在断崖边,听着自己几乎窒息的心跳,双手颤抖,仔细在那诡异的花朵间寻找。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之间,她就在那暗红色的花中发现了蠕动的黑色异虫!
她感觉自己心跳的要破碎了,仿佛要从胸腔中跃出。
她凑近细看,没错,正是书中所写:通体玄黑,状若凝墨。首生犄角,蜿蜒若虬枝,目赤如丹砂,背有鳞纹,细足如针。
她竟然找到了!椒瑛简直不敢相信,眸光中闪过一丝狂喜与难以置信。
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瓷罐,用颤抖的双手将两只异虫放入,动作万分谨慎,生怕惊动了这神异之物。
却不知,这两只蛊虫是早已放好在这里,就等她来发现的。
至于所谓是否月晦之夜,神君法力无边,控制天气易如反掌,这一切皆是精心设计。
椒瑛指尖微颤,将瓷罐的盖子拧紧。
此时她竟然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颓然伏倒在断崖边缘。
崖边夜风卷起她的银紫色长发,如紫烟缭绕。
她将那装有异虫的瓷罐紧紧贴在心口,仿佛它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最后的希望,瓷罐的冰凉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却浑然不觉。
她阖上双眸,长睫如蝶翼轻颤,感恩着未知的神灵:上天眷顾我,又给予我这次机会。
这一刻,天地静默,唯有夜风哀然。
待稍有力气,椒瑛将瓷罐小心放好,起身返回了云梦泽。
此时距她离开还不够一个时辰,夜还未深,天幕如墨,星辰稀疏,月光如纱笼罩云梦泽。
椒瑛几番犹豫,心中如乱麻缠绕,实在等不到明天晚上——倘若明日,湟郁未曾饮酒,或是未曾醉倒,那她的计划便将化为泡影。
思及此,她心中一横,决意今夜行动。
为了不发出半点声响,她脱下鞋,赤脚踏上孤光殿的白玉台阶,足底冰凉,却抵不过她心中的紧张与决绝。
夜色宁静,孤光殿内清冷依旧。
残存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如丝如缕,与炉中未燃尽的沉香交织,形成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韵。
她离开时灭了几只蜡烛,只留下稍远的灯烛。
椒瑛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微弱的光线,随后才缓缓走近内室。
而榻上之人,早已对她的到来一清二楚,知道她即将行动,便沉静等候,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夜风轻拂,吹动殿内悬挂的白纱帷幔,纱幔如云雾般飘动。
椒瑛无声呼吸,无声靠近。
她捧着瓷罐,来到榻前,缓缓跪下,靠近湟郁沉睡的面容。
这一刻,她忘记了一切。
她果断取出雄虫,指尖颤抖,却仍坚定地伸向湟郁的耳畔。
雾化入耳……
然而,就在这一刻,那可怕的异虫在椒瑛指尖剧烈扭动,湟郁倏地睁开眼睛。
眸中寒光如电,似冰魄凝霜,又如利刃出鞘,直刺人心。
椒瑛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她将目光转向他眼睛的刹那之间,湟郁已迅疾出手,如闪电般抓住了她抓着异虫的手腕。
他的手掌冰凉而有力,似铁钳般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令她无法挣脱。
“你在做什么?”
湟郁湛青的眸中凝着森然冷光,声音如寒泉漱玉,清泠中裹挟着刺骨的凛冽,似霜刃割开夜色。
那语调虽如琴弦拨动般悦耳,却暗藏千钧雷霆之威,字字如冰锥穿心,教人脊背生寒。
椒瑛镇静的面容破裂了。
宛如冰裂玉碎,黛眉轻颤似风中柳叶,朱唇褪尽血色,若雪地凋零的残梅。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湟郁,仿佛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预料。
指尖的异虫仍在扭动,却已无法再靠近他半分——那根本不是雾化入耳的记忆之虫。
湟郁看到了她指尖的虫子,眼睛眯起,那湛青色的眼瞳瞬间凝结成冰,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冽。
他的声音泠泠如霜刃裂帛,语调如昆山玉碎般清越,却浸透了森寒:
“原来你对我用这种东西。”
说话之间,神力微动,那扭动的虫子便化作齑粉,消散无影。
椒瑛心间一震,微不可察的轻呼一声,那声音如同破碎的琉璃,仿佛丝丝悬浮的风,细碎而又无力。
另一只拿着罐子的手不由得一松,瓷罐从她指尖滑落,玉石相击,在静的可怕的室内,响起清脆的哐当碎裂声,格外刺耳。
这一切几乎同时发生,湟郁忽然撑起身,那俊美清隽的面容在烛光下如美玉雕琢,眉眼如画,宛如天上星辰,清冷且锐利。
而他的眼中,此刻却燃起了难以抑制的怒火,那怒意如烈火般席卷而来。
猛地,湟郁松开了她的手,然而转瞬之间,他的手便紧紧抓住了她纤细柔嫩的脖颈,动作迅捷,强而有力,带着无可反抗的压迫感。
椒瑛脖颈细如白玉,犹如幽兰般脆弱,他将她拉至自己面前,那冰冷的目光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湟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让人心悸的怒意,低沉而冷酷,犹如黑暗中的雷霆:“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椒瑛终于明白,湟郁为何如此震怒。
可是……真的没有人指使她。
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难道说……
椒瑛因被掐住脖颈,面容痛苦地微微扭曲,如一朵被风雨摧折的玉兰,苍白脆弱。
她的肌肤如雪般透明,此刻更显惨白,双颊因窒息而泛起病态的嫣红,却更衬得她的凄美如凋零的花瓣。
湟郁的误会如利刃般刺入她的心扉,唯一的机会也随着异虫破灭,她的眼中交织着痛苦与绝望,似深潭映月,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的唇,原本如朱砂点染,此刻却因缺氧而泛着青紫,颤抖问道:
“你信我吗?”
这一句话,是无尽的破碎和隐忍,仿佛是她最后的希冀。
湟郁怒意未消,手中力度加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如寒冰般刺骨:
“我怎么信你?怪不得我对你有特别的感觉,你竟是用这种卑鄙手段!”
椒瑛看着他冷漠、可怕、鄙夷的眼睛,湛青瞳仁如深潭般幽邃,却无半分温度,唯有刺骨的寒意与疏离。
眼角金蝶纹在烛火下泛着冷辉,似淬毒的薄刃,直刺她的魂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蔑。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根本没有所谓的“记忆同步虫”,那其实是情蛊。
这所有的一切……原来,她最终还是走入了他们布下的网内。
她缓缓低下了头,眼中的紫色光芒突然黯淡下去,仿佛万千星辰在夜空中突然熄灭。
化为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曾经她坚持不懈,忍受伤痛依然有的光,如烛火般熄灭了。
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