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停歇》木立又

6、黑沙 顾迄之你要

　　凌时煜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九点半。

　　凌时煜很早就出门了，他和顾迄之约定好了十点见。他把租来的吉普车停在他们约定好的那家宾馆楼下。

　　他今天穿了件黄色的古着短衬衫配卡其色工装裤，衬衫的一角塞在工装裤里，显得十分干练。

　　凌时煜的头发天生是自然卷，因为工作忙，没时间打理，已经很长。

　　前一晚他自己拿剪刀修了一下，把鬓角两缕剪毁了，他肠子都悔青了。

　　于是他干脆把头发全都梳到后面去，用墨镜固定住。

　　在喀麦隆的一个月又晒黑了点，本就锋利的五官反而显得更加立体，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风流绅士。

　　他站在那里就像拍杂志封面一样瞩目，不时地有人来搭讪，他都笑着拒绝了。今天他有约了，他在等一个男人的出现。

　　“看来凌导很受欢迎啊！”

　　是顾迄之！他等的人来了。

　　“顾医生！你来了！”凌时煜的语气里透露着欣喜。

　　顾迄之今天穿了一件蓝色上衣配牛仔裤，干净清爽。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很养眼。

　　“等了很久吗？”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其实。”他才不会说自己等他的时候感觉度秒如年呢。

　　“凌导，可否透露一下我们今天的目的地？”顾迄之此刻的表情像个顽劣的孩童。

　　“保密！先上车，上了我的车，我就告诉你。”

　　“听这话，我怎么感觉这是个贼船呢？怕不是要抓我去噶腰子哦。”顾迄之故意逗他。

　　“放心好了。我可是万万舍不得把顾医生卖给别人的。”凌时煜笑着给顾迄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愿者上钩。”顾迄之不带一点犹豫地上了“贼船”。

　　凌时煜笑着坐上驾驶位，“顾医生，我们去看海吧！”他突然靠近身边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个人，语毕还眨巴了两下，他的笑容绽开，露出了标志性的两个好看的梨涡。

　　顾迄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乱了分寸，“他，故意的吧。”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好不好嘛？”凌时煜见他没说话，干脆摇了摇他的手臂。

　　“还以为是要上演一场霸道总裁帮忙系好安全带的戏码。”顾迄之内心吐槽道。

　　“咳……好呀，我都听你的。”顾迄之感觉自己在安抚一只金毛大狗狗。

　　可巧天公也作美，今天天儿格外好，阳光热烈，洋洋洒洒地铺满了这片坦坦荡荡的偌大空间，看不到一丁点阴影。

　　凌时煜打开了车载电台，恰巧播放的是一首在喀麦隆传唱度很高的民谣，女声清亮，听起来轻松愉悦。

　　“很好听的一首歌。”凌时煜顺势打开了车窗。

　　顾迄之也这么觉得，他心情很不错，不禁轻轻摇晃起身体，幅度很小，但凌时煜却能清楚地感知到空气的升温和晃动。

　　凌时煜把侧车窗打开，热浪一样的风瞬间卷了进来，顾迄之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吹得人心痒痒的。顾迄之的眼睛有点睁不开了，眼睛眯着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可不可以把手伸出去？”顾迄之转头看他，询问的语气纯真无邪，让人无法拒
　　绝。

　　凌时煜笑着看他：“当然。”

　　顾迄之得到许可后，慢慢地把手伸出窗外，他的手指修长纤细，随着音乐声，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他好漂亮。”凌时煜用余光盯着后视镜里的他，他的心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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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阳光太舒服，也许是海风熏人心，又或许是凌时煜的声音里施了催眠剂，顾迄之居然慢慢的有了困意。

　　凌时煜见他脑袋歪歪扭扭地晃来晃去，险些撞上车窗，他吓得赶忙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揽到自己的肩膀上。“睡吧，到了叫你。”

　　从林贝市区到海边，三个小时的车程，凌时煜既希望时间快一点，又希望它慢一点。

　　终于是到了海边。凌时煜把越野车停在沙滩上。

　　“顾医生？”凌时煜轻轻地唤着身边的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他工作是挺累的，在车上，都能睡得这么熟。睡眠质量很好啊！”凌时煜心里想。

　　他想看顾迄之睡着的模样，“总觉得会很可爱啊！”但又怕动静太大吵醒他。

　　“咳咳，顾医生，我们到了。”身边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醒醒，顾……顾迄之……”他不小心蹦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偏巧这次，身边的人醒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顾迄之立马把自己的脑袋从某人的肩膀上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居然睡着了？”他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睛。“我好久没有在白天睡着了。”他心里想。

　　“他好像……没注意到我喊他和名字，还好还好。”凌时煜松了一口气，肩膀重量瞬间减轻的感觉让他还有点不适应。

　　他不自然地扭了两下肩膀，“嗯，你应该是太累了，睡了有一个小时。”

　　顾迄之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怪自责的，“对不起啊，让你受苦了吧。”

　　“没有，没有。”凌时煜连忙摆手，脸都红透了。

　　顾迄之被他的反应都笑了，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沙滩“那我们现在下去吧。”

　　“哦对，嗯，走吧，顾医生。”凌时煜特地加重了顾医生这三个字，总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正是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顾迄之被阳光刺到了眼睛，他眯起眼，把手挡在眼睛上面，“这里的沙子居然是黑色的耶！”他惊喜地语调上扬。

　　两个人并肩走着，这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凌时煜比顾迄之要高一点，又加上两个人步伐不一致，一个人的肩膀总是撞到另一个人的胳膊，可这两人又心照不宣的，谁也不愿意离对方稍微远一点。

　　“就这样一直走着也很好。”他在心里念着这句话。

　　“对呀，林贝的沙滩很特别，海也很漂亮”凌时煜把架在头上的墨镜递给他，“给你，顾医生。”

　　“谢谢。”顾迄之愣了一下，但下意识地立马接过了墨镜。

　　“他今天喷了很多发胶啊！”顾迄之看着凌时煜的发型在摘完墨镜后依旧纹丝不动，不禁在心里嘀咕道，“凌时煜还怪可爱的。”

　　他们所在的这片海三面环山，黑沙与蓝海相连。

　　许是今天天气太热，风也罢了工。

　　平静的海面远远看着像块宝蓝色的绸缎，浪从无垠之处懒洋洋地推近，隔了好久，像上班考勤打卡一样地，有气无力地跟岸上的黑岩打个照面，又立马缩回去。

　　沙滩上的椰子树晃动不得，歪七扭八地，十分潦草地被插在沙子上。

　　如此炎日的虐待之下，天的白、沙的黑与海的蓝在此刻似逐渐融合，三者的分界线不再明晰，壮观浩渺。

　　顾迄之被眼前这样的景象迷住了，便站住了，“真漂亮啊！”他感叹道。

　　凌时煜先了他一步，于是转过脸去看顾迄之。

　　“真漂亮啊！”凌时煜心里想。

　　顾迄之长了一双桃花眼，自然是看什么都痴情，他看向海的眼神克制而感动。

　　可凌时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迄之的目光背后的那一瞬感伤，那是理智之外的真情流露，是潜意识无法拴住的本我泄出。

　　“他又在想什么呢？”凌时煜心里想。他们还不够熟悉，他们的关系还远不能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凌时煜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顾医生，要不要去那边的阴凉处坐一下？”他指着椰子树下的一块很大的岩石。

　　“嗯？嗯，好。”顾迄之缓过神来。

　　两人面朝大海，并排坐在岩石上。

　　“顾医生，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吗？”

　　凌时煜仰起头，身体往后靠，他把两只手掌撑在岩石上，石头表面凉凉的，两条长腿伸直，上下晃悠着，脚趾撩起的黑沙又干又热。

　　顾迄之转头看向他，“是怎么发现的？”

　　“还记得我周四我没有给你发信息吗？”

　　“记得。”

　　“那天我一个人来西南采风，下工的时候时间还早，原本我打算早点回旅馆休息。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导航，搜索目的地，然后开车回程。可当车开了两个小时，我才注意到，我好像走错方向了。可能是我不小心误触了什么，原本的目的地变成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地名。”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然后我看了一下导航，还有三公里到达目的地。我是一个喜欢探索未知的人，所以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我要去看看这个在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于是我将错就错地继续往前开，车驶过一座山，随后映入眼前的是一片黑黢黢的沙滩。那会儿已经是傍晚了，我没有下车，看着日落余晖倒映在海面上，照耀在黑沙上，却得不到任何五彩斑斓的放射，黑色吸收了它的光芒，可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黑色也可以代表着浪漫和神圣。我在这里坐了很久，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是什么？”顾迄之与他对视着，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说出口的。

　　“我想，如果顾迄之坐在我旁边就好了。”他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可以叫你顾迄之吗？”这个人看似在询问，实际上已经喊了好几次“顾迄之”。

　　顾迄之感到一股暖流涌上自己的脸颊，隔了一会儿还是依旧，他要赶在自己更不冷静之前回复他。

　　“可以。”他顾迄之自己都要无语了：怎么会有人光被叫两次名字就心动到不行啊！

　　行不行啊顾迄之！把持住啊顾迄之！

　　“反正我也就比你大六岁而已，就不用在意这些了，以后你都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他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找补。

　　“为什么我要找补？我又没做什么啊！”

　　顾迄之要被自己无语死了。

　　“顾迄之。”凌时煜听到他的肯定回答后，又贪婪地唤了一次。

　　“顾迄之，我喜欢你。”

　　顾迄之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地从结论开始说起，“总分结构不是这样用的吧！”他心里想。

　　还没等顾迄之反应过来，对面继续说。

　　“我真的很开心，我们能在这里相遇。其实从安南回去之后，我就总是想到你。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我们的共同经历所带来的同病相怜，可当在这里再次遇到你时，我就知道，并不是那样。如果仅仅是同病相怜，我的心不会这样波涛汹涌。遇到你之后，我开始相信命中注定了”

　　凌时煜的语气真切而热烈，顾迄之的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可是我们才见过四次，你还完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我们对彼此的了解程度还远远不够，我害怕你觉得我冲动、幼稚，甚至太过理想主义。所以我也一直在挣扎和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有好几次我不想等到今天再和你见面，我想直接去布埃亚找你，但是我克制住了，我不想我的喜欢会给你带来负担。”

　　凌时煜干脆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全说出来了。

　　“但是我同时又觉得，爱情的产生从不取决于时间的长短和相处的程度。我见过许多人，没有爱，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搭伙过日子，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即使面临着被拒绝表白的风险，我还是想要跟你说，我喜欢你。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逼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我只想争取看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从互相了解开始，和我试试看？”

　　“凌时煜。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我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顾迄之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在今天之前，我的理智还一直在告诫自己，顾迄之你要克制住自己啊，顾迄之你不要冲动啊。甚至昨天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我都还在想要不要拒绝你的邀约，可我还是没有，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第一次这么放任自己跟着本能去做出选择。这样的做法，是我过去想都不会想的。”

　　“但是我现在只想要遵循我内心最直接的想法了，那就试试看吧。”

　　“你说什么？”凌时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们试试看吧，凌时煜。”顾迄之又说了一遍。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要知道？谁要在乎？谁要顾虑？

　　不管了，此刻，我只想要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