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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门后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尘埃和某种……凝固的悲伤。
      这是一条医院走廊。
      白墙绿裙,塑胶地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也有旧建筑特有的霉味。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门上的观察窗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台灯亮着,但没有人。
      整条走廊,空得可怕。
      蒋淦站在门口,身体明显僵住了。
      “这里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市二院。老院区,我小时候经常来。”
      “为什么经常来?”童羡南问,目光扫过墙上的科室指示牌——儿科在左侧走廊尽头。
      “我小时候体质不好。”蒋淦低声说,“老是发烧、咳嗽。每次来都是我爸背着我,从这条走廊走到底。打针的时候我哭得震天响,我爸就给我买门口小卖部的橘子汽水。”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中段的一张长椅上。
      深绿色的塑料椅,扶手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那张椅子,”蒋淦说,“每次打完针,我都坐在那儿等我爸去拿药。有时候等太久,我就睡着了。”
      童羡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椅子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虚影。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病号服,光着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橘子汽水瓶。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男孩的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蓝色书包——正是之前场景里那个书包的缩小版。
      “那是……我?”蒋淦的声音有些颤抖。
      “应该是。”童羡南走近几步观察。
      男孩的虚影非常淡,几乎透明。但他的手里,除了汽水瓶,还紧紧捏着一张纸。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什么。画面太远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是两个人。
      走廊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推车声,没有孩子的哭闹或大人的交谈。只有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微弱的电流嗡鸣。
      那嗡鸣声逐渐变化,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是无数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童羡南感到自己的【共感链接】能力开始自动激活。
      他“听见”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不要哭……”
      “……我不疼了,真的……”
      “……能不能……不要走……”
      都是孩子的声音。
      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强装坚强的声音。
      蒋淦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这里不只是我的记忆。”他低声说,“是……所有在这里等过、哭过、喊过某个名字的孩子的记忆。”
      系统界面弹出:

      当前场景:医院走廊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叫出口的呼唤
      修复目标:帮助至少三个“未完成呼唤”得到回应,或完成情感释放
      限时:40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20%,并触发“回声诅咒”——所有未说出口的名字将永远回荡在走廊中
      备注:本场景为多重记忆叠加,存在大量情感残留。请谨慎选择干预对象。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开始一扇接一扇地,缓缓打开了。
      每扇门里,都没有房间。
      只有一团团模糊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孩子的身影,有大人模糊的背影,有伸出的手,有张开的嘴——
      但所有的嘴,都没有声音。
      所有的呼唤,都卡在喉咙里。
      童羡南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
      “核心错误是‘未能叫出口的呼唤’。可能是对离去的亲人,对即将失去的朋友,对某个重要的人。这个场景需要我们帮助这些呼唤‘完成’。”
      “怎么帮?”蒋淦看着那些无声的雾气,眉头紧皱,“我们又不知道他们想叫谁的名字。”
      “也许不需要知道具体名字。”童羡南的目光落在长椅上的那个男孩虚影上,“也许只需要……让那个呼唤,被听见。”
      他走向男孩。
      在距离长椅三步远的地方,男孩的虚影突然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很大,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着童羡南——或者说,透过童羡南,看着某个不存在的人。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童羡南的【共感链接】让他“听”见了:
      “……爸爸。”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男孩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此刻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男性背影。背影正在远去,脚步很慢,但一步也没有停。
      男孩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张开嘴,再次无声地喊:
      “……爸爸。”
      背影没有回头。
      男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原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喊那个名字。
      每喊一次,他的虚影就更淡一分。
      每喊一次,走廊里的悲伤就更重一分。
      蒋淦走到童羡南身边,声音压抑:“这是我……七岁那年。我爸送我住院,但他得回去看烧烤摊。他说晚上就来接我,但我等了一整晚。”
      他顿了顿。
      “其实他来接了。只是那天摊上特别忙,他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我睡着了。但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童羡南看着那个男孩,又看看蒋淦。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他不是不要你。”童羡南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惊讶的温和,“他只是……被生活绊住了脚。”
      男孩的虚影看着他,眼神茫然。
      “你想叫他,对吗?”童羡南继续说,“那就叫出来。大声叫。”
      男孩的嘴唇颤抖着,再次张开。
      这次,有了一丝微弱的气音:
      “……爸……”
      声音太小了,小得像一声叹息。
      童羡南握住男孩的手——虽然只是虚影,但他能感觉到那份冰凉和颤抖。
      “我帮你。”他说。
      然后,他调动【共感链接】,将自己与男孩的情感连接起来。
      瞬间,他感受到了那股汹涌的、属于七岁蒋淦的恐惧:对陌生环境的害怕,对针头的恐惧,对黑暗的抗拒,还有最深的——对被抛弃的绝望。
      童羡南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走廊尽头那个远去的背影,大声喊:
      “爸——!”
      不是他的声音。
      是蒋淦的声音。
      七岁蒋淦的声音。
      稚嫩的、带着哭腔的、用尽全力的呼喊。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那个远去的背影,停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虽然面孔模糊,但能看见,那个身影的肩膀在颤抖。
      他走了回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很快。
      走到长椅前,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男孩的虚影扑进那个怀抱,放声大哭。
      而那个背影——那个父亲的虚影——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嘴唇动着,像是在说:
      “对不起。”
      “爸爸在。”
      “爸爸来了。”
      两个虚影相拥的瞬间,化作一团温暖的光。
      光缓缓上升,最终消失在走廊天花板里。
      而在光消失的地方,落下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碎片。
      是一块橘子汽水瓶的玻璃片,边缘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橙色。
      第一个呼唤,完成了。
      但走廊里的其他房门,此刻却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变得更加浓稠,开始从门里涌出,在走廊里蔓延。雾气里传来更多无声的哭喊、更多未完成的呼唤。
      一个女孩的虚影从雾气里走出来,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看着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
      “……奶奶。”
      一个稍大些的男孩,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他看着窗外,无声地喊:
      “……哥哥。”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孩子虚影从雾气里显现。他们都看着某个方向,都在无声地呼唤某个名字。
      而他们的呼唤,正在抽走这个场景的“生机”。
      日光灯开始频繁闪烁,墙壁出现龟裂,地板上的塑胶开始卷曲。空气里的悲伤浓度高得几乎令人窒息。
      蒋淦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捂住胸口,那里在隐隐作痛——那些未完成的呼唤,正在与他自己的记忆共鸣。
      “太多了……”他咬牙,“我们帮不过来。”
      童羡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逐个帮助效率太低。必须找到集体解法。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虚影的共同点上:他们都看向某个方向,都在呼唤某个人,但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为什么没有出现?
      因为那些呼唤,从未真正“发出声音”。
      它们被卡在恐惧里,卡在犹豫里,卡在“也许叫了也没用”的绝望里。
      所以,需要的不只是让呼唤被听见。
      而是让这些孩子相信——他们的呼唤,值得被听见。
      童羡南转身,看向蒋淦。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用你所有的……那种能力。”
      “什么能力?”
      “让人相信的能力。”童羡南说,“你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让别人觉得,世界没那么糟糕。”
      蒋淦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笑容依然有温度。
      “我试试。”他说。
      他走到走廊中央,站在那些无声的孩子虚影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
      他开始唱歌。
      不是真正的歌。是小时候他发烧时,母亲哄他睡时哼的那种不成调的、温柔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啦——啦——啦——”。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走调。
      但在死寂的走廊里,那声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
      第一个孩子虚影转过头,看向他。
      第二个。
      第三个。
      蒋淦继续哼着。他走到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面前,蹲下身,对她微笑——那种毫无阴霾的、蒋淦式的笑容。
      “你想叫奶奶,对吗?”他轻声说,“那就叫啊。我陪你一起。”
      女孩的嘴唇颤抖着,看向走廊尽头的某个病房门。
      蒋淦握住她的手——虚影的手,但他握得很认真。
      然后,他对着那扇门,用他最大的声音喊:
      “奶奶——!”
      声音落地的瞬间,那扇门里,缓缓走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女性身影。
      女孩扑了过去。
      第二个呼唤,完成。
      蒋淦没有停。他走向那个拿着纸飞机的男孩,拍拍他的肩膀。
      “你哥哥,”他说,“一定在等你回家。你叫他的名字,他会听见的。”
      男孩看着窗外,那里此刻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背影,正在打篮球。
      蒋淦和他一起喊:
      “哥——!”
      少年转身,笑了,对着窗户挥手。
      第三个。
      第四个。
      蒋淦在走廊里奔跑,在雾气中穿梭,像一个笨拙但坚定的信使。他握住每一个孩子的手,听他们无声的呼唤,然后帮他们把那个名字,大声地喊出来。
      “妈妈——!”
      “医生叔叔——!”
      “阿丽——!”
      每一个名字被喊出的瞬间,就有一个虚影得到回应,化作温暖的光升腾而去。
      而蒋淦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响亮,逐渐变得嘶哑,变得疲惫。
      但他没有停。
      因为每完成一个呼唤,走廊里的悲伤就淡去一分。雾气在消散,日光灯停止闪烁,墙壁的龟裂开始修复。
      而童羡南站在原地,看着蒋淦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在竭尽全力地,治愈别人的遗憾。
      看着他用自己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告诉每一个孩子:你的呼唤,值得被听见。
      童羡南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共感链接】在强烈共鸣。
      也是别的什么。
      当最后一个孩子虚影——一个抱着破旧玩具熊的小男孩,喊出“护士姐姐”并得到回应后,整条走廊,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门都关上了。
      所有的雾气都消散了。
      日光灯稳定地亮着,洒下柔和的光。
      蒋淦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童羡南,肩膀在微微起伏。他累得几乎站不稳,但依然挺直着背。
      童羡南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蒋淦的后背。
      很轻,几乎只是碰触。
      但蒋淦的身体明显松了下来。
      “童羡南,”他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小时候……住过院吗?”
      “住过。”童羡南回答,“八岁,急性阑尾炎。”
      “谁陪你?”
      “护工。”童羡南顿了顿,“我父母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那你……叫过谁的名字吗?”
      童羡南沉默了。
      他记得那个白色的病房,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窗外的梧桐树。记得深夜伤口疼醒时,他看着天花板,张了张嘴。
      想叫“妈妈”。
      想叫“爸爸”。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叫。
      因为知道叫了也没用。他们不会来。
      所以他学会了不叫。
      学会了把所有的疼痛、害怕、孤独,都锁进一个叫“效率”和“理性”的盒子里。
      “没有。”他说。
      蒋淦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清澈。
      “那现在,”他说,“你想叫吗?”
      童羡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暴雨中对自己喊“回头啊”的少年,看着这个在病房走廊里帮所有孩子喊出名字的少年,看着这个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温暖所有人的太阳。
      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一声:
      “蒋淦。”
      蒋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我在。”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我一直都在。”
      系统提示:
      【场景‘最后一声没能叫出口的名字’修复完成】
      【修复评价:S】
      【错误载体污染度:3%】
      【特殊奖励:获得情感印记‘被听见的呼唤’(可强制让一次重要发言被目标对象完全接收)】
      【备注:集体悲伤已净化。走廊将永远安静,但不再寒冷。】
      蒋淦的污染度,降到了3%。
      几乎清零。
      走廊开始褪色。在完全消失前,童羡南看见,长椅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橘子汽水瓶盖。
      他弯腰捡起。
      瓶盖在他掌心,带着微弱的暖意。
      门在身后打开。
      下一扇门的门牌,在虚空中缓缓浮现:
      【无人知晓的生日歌】
      两人相视一眼,走向那扇门。
      童羡南的掌心,握着那个瓶盖,也握着蒋淦刚才递过来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系统记录】
      场景修复进度:5/7
      错误载体状态:极佳
      核心错误污染指数:68%
      情感链接强度:高
      下一场景加载中……
      备注:修复员童羡南出现罕见情感波动。建议监控,但无需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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