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通关：重写青春补丁》卫七

7、第 7 章

　　门后的世界有音乐。
　　不是播放的音乐，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单音一个一个蹦出来，磕磕绊绊，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奶油甜腻的气息。
　　童羡南站在门口，眼前是一个空旷的音乐教室。
　　老式的立式钢琴靠窗摆放，深棕色的漆面映出窗外摇曳的树影。琴凳上没有人，但琴键在自己起落，演奏着一首异常简单的旋律——
　　《生日快乐歌》。
　　只有主旋律，没有和弦，节奏忽快忽慢，时不时弹错一个音，停顿几秒，然后笨拙地重新开始。
　　教室的墙壁上贴着五线谱挂图，黑板上有用粉笔画歪了的音符。角落里堆着几件闲置的乐器：一把断了弦的小提琴，一个蒙尘的定音鼓，还有一排色彩剥落的木琴。
　　而教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
　　一个很小、很简陋的蛋糕。白色的奶油涂抹得厚薄不均，边缘有些融化。蛋糕上插着两支数字蜡烛——“1”和“7”。
　　十七岁。
　　童羡南的生日是十月，高二上学期。
　　他没有立刻走进教室，而是站在门口，大脑迅速检索与这个场景相关的所有记忆数据。
　　没有。
　　在他的记忆库里，高二那年的生日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他照常早起、学习、参加晚自习，十点回家，父母在外地出差，他煮了碗面，吃完继续刷题。
　　没有蛋糕。没有音乐。没有祝福。
　　什么都没有。
　　那么眼前这个场景……
　　蒋淦从他身后探头，看到那个蛋糕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我……”他的声音有些迟疑，“我高二那年，偷偷准备的。”
　　童羡南转头看他。
　　“你准备的？”
　　“嗯。”蒋淦挠了挠头，脸上有点窘迫，“我知道你说过不过生日。但我……我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十七岁哎，一辈子就一次。”
　　他走进教室，走向那个蛋糕，伸手碰了碰融化的奶油边缘。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去学校后门那家‘甜甜屋’订的。最小尺寸，最便宜的那种。还特意嘱咐老板，奶油少点，糖也少点，因为你好像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蛋糕边缘停住。
　　“然后我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我帮音乐老师搬过器材，她欠我个人情。我打算在这里给你过生日，就我们两个人。我甚至……还学了弹《生日快乐歌》。”
　　蒋淦走向钢琴。
　　琴键还在自动起落，演奏着那首磕磕绊绊的歌。
　　他在琴凳旁停下，低头看着琴键。
　　“我练了两个星期。每天放学后偷偷来练半小时。我手指笨，节奏感也差，总是弹错。但我想，至少……要把这首最简单的歌弹对。”
　　“然后呢？”童羡南问。
　　蒋淦沉默了很久。
　　“然后生日那天，放学后，我去找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你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还要参加数学竞赛小组的加训。我说‘就十分钟，有事跟你说’。你说‘什么事现在说’。”
　　他顿了顿。
　　“我说不出口。总不能说‘我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来音乐教室吧’。你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很浪费时间。”
　　“所以你什么也没说。”童羡南陈述。
　　“嗯。”蒋淦扯出一个苦笑，“我就说‘算了，没事’。然后看着你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童羡南记得那天。
　　确实，蒋淦叫住他，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说“算了”。他当时正思考一道多变量函数的极值问题，确实觉得蒋淦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没深究。
　　他去了图书馆，参加了加训，十点回家。
　　而蒋淦……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小时。”蒋淦轻声说，“蛋糕的奶油化了，蜡烛我点了又灭，灭了又点，点了三次。最后一次，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在蛋糕上，弄脏了。”
　　他指向蛋糕。
　　确实，蛋糕表面有一小块暗黄色的痕迹，是凝固的蜡油。
　　“钢琴我弹了十七遍《生日快乐歌》。第十七遍的时候，终于一个音都没错。”蒋淦说，“但你没来。”
　　“最后我一个人把蛋糕吃了。太甜了，甜得发齁，我吃到一半就想吐。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
　　他抬起头，看向童羡南。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爸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给同学过生日’。他问‘过生日怎么不叫我去接你’，我说‘就两个人，不用接’。”
　　“然后我爸看了我一眼，说：‘淦伢子，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蒋淦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没回答。我说‘爸你瞎说什么’。然后我就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想，也许我爸说对了。也许我对你的那种‘在意’，早就超过了‘朋友’该有的分量。”
　　音乐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钢琴还在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弹着那首《生日快乐歌》。弹到第三遍副歌时，总会卡在同一个音上，然后重头开始。
　　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循环。
　　系统界面弹出：

　　当前场景：音乐教室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唱响的生日歌
　　修复目标：完成一次完整的生日祝福仪式
　　限时：30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10%，生日歌将永远循环，直至情感彻底冻结
　　备注：仪式必须包含三个要素：蛋糕、音乐、祝福语。缺少任一要素则无效。

　　童羡南看着那个备注，又看向蒋淦。
　　“你想完成它吗？”他问。
　　蒋淦愣了愣：“现在？可这都过去一年了……”
　　“在这个系统里，时间没有意义。”童羡南走向蛋糕，“只有‘完成’和‘未完成’。”
　　他在蛋糕前停下。蛋糕上的两支数字蜡烛，“1”和“7”，此刻突然自动点燃了。
　　微弱的烛火在空旷的教室里摇曳。
　　“蛋糕有了。”童羡南说，“音乐……”
　　他看向钢琴。
　　钢琴还在弹奏，但卡在副歌前的那个音，再也前进不了。
　　“需要有人弹完它。”童羡南看向蒋淦，“你会吗？”
　　蒋淦走到钢琴前，看着琴键。
　　那些黑白键在他眼前起落，像在等待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第一个音。
　　“哆——”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第二个音。“来——”
　　第三个音。“咪——”
　　他开始弹奏。很慢，但很稳。每一个音都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年前那个晚上没能传递的情感，全部灌注进去。
　　童羡南站在蛋糕旁，看着蒋淦的背影。
　　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总是用来拍篮球、翻烧烤的手，此刻笨拙但认真地按压琴键。
　　那首简单的旋律，在蒋淦手下逐渐连贯起来。
　　虽然还是磕磕绊绊，虽然节奏依然不稳，但——
　　他弹完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钢琴自动停止了弹奏。
　　教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蒋淦没有回头。他依然坐在琴凳上，背对着童羡南，肩膀微微起伏。
　　童羡南看着蛋糕上的烛火，看着那两支数字蜡烛，看着这个简陋的、奶油融化、沾了蜡油的蛋糕。
　　然后，他开口，唱：
　　“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像在朗读一段课文。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祝你生日快乐——”
　　蒋淦的肩膀颤了一下。
　　“祝童羡南生日快乐——”
　　童羡南唱完第三句，停顿了。
　　因为原词是“祝你生日快乐”，但他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看着蒋淦的背影，唱出最后一句：
　　“祝你……永远快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蛋糕上的烛火，突然爆出一小团温暖的、橙色的光。
　　光晕扩散，笼罩了整个蛋糕。
　　奶油上的融化痕迹开始消退，蜡油的污渍慢慢消失，蛋糕表面变得平整光滑。而那两支数字蜡烛，“1”和“7”，燃烧的速度突然加快，化作两缕细细的青烟，上升，消散。
　　蛋糕上，出现了用果酱写的字：
　　“给十七岁的童羡南”
　　“以及所有未来的你”
　　落款：
　　“蒋淦”
　　“高二·秋”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系统提示：
　　【仪式要素已集齐：蛋糕、音乐、祝福语】
　　【场景修复中……】
　　教室开始变化。
　　钢琴自动合上琴盖，琴凳归位。墙上的五线谱挂图变得崭新，黑板上的音符被擦去。角落里的乐器焕然一新，断弦续接，灰尘拂去。
　　而那个蛋糕，此刻散发出真实的、甜而不腻的香气。
　　蒋淦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红，但脸上带着笑。
　　“童羡南，”他说，“十七岁生日快乐。”
　　顿了顿，他又说：
　　“虽然晚了一年。”
　　童羡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蛋糕，用手指蘸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确实不太甜。是淡淡的奶香，带着一点点蜂蜜的醇厚。
　　“好吃吗？”蒋淦问，声音有点紧张。
　　“嗯。”童羡南点头，“比想象中好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
　　“谢谢你。”
　　蒋淦愣住了。
　　然后，他的笑容一点点扩大，从嘴角蔓延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不客气。”他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雀跃。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场景‘无人知晓的生日歌’修复完成】
　　【修复评价：A+】
　　【错误载体污染度：1%】
　　【特殊奖励：获得情感印记‘迟到的祝福’（可修复一次因时机错失而断裂的情感链接）】
　　【备注：生日歌终于唱完了。虽然迟到，但未曾缺席。】
　　蒋淦的污染度，降到了1%。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童羡南注意到，系统界面最下方，那行关于核心错误的小字，此刻又有了变化：
　　【核心错误‘未曾言说的爱’污染指数：85%】
　　【警告：错误载体净化即将完成，核心错误即将彻底爆发。】
　　【最终场景倒计时：2扇门后触发。】
　　还剩下两扇门。
　　音乐教室开始褪色。蛋糕、钢琴、桌椅，都像水彩画被水洗过，逐渐模糊、淡去。
　　在完全消失前，童羡南问：
　　“那个蛋糕，你后来真的一个人吃完了？”
　　蒋淦点头：“嗯。吃到半夜，腻得我三天不想吃甜食。”
　　“为什么不扔了？”
　　蒋淦看着他，眼睛很亮：
　　“因为那是给你的。就算你没来，就算你不想要……那也是给你的。”
　　教室彻底消失了。
　　他们再次站在虚空中。
　　前方，两扇门同时浮现。
　　左边的门牌上写着：
　　【如果当时我伸手】
　　右边的门牌上写着：
　　【天台上的星光与沉默】
　　两扇门并排而立，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左边的门透着犹豫和悔恨，右边的门则带着空旷的孤独。
　　“选哪个？”蒋淦问。
　　童羡南的目光在两扇门之间移动。
　　他的大脑在计算概率，在分析风险，在试图找出最优解。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因为他感觉到，蒋淦的手，还握着他的手。
　　握得很紧。
　　像怕他消失。
　　“你想去哪个？”童羡南反问。
　　蒋淦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居然会问我意见。”
　　“效率考虑。”童羡南说，“你的直觉在系统中表现出一定的预测优势。听取意见符合最优决策模型。”
　　蒋淦笑得更开了。他看了看左边的门，又看了看右边的门。
　　然后，他说：
　　“右边。”
　　“理由？”
　　“天台。”蒋淦说，“我们有很多话，都是在天台上说的。或者……没说的。”
　　童羡南想起那些夏夜。想起晚自习后，他们偶尔会溜到教学楼的天台，看远处的洞庭湖和岳阳楼，看城市的灯火，看稀疏的星光。
　　想起那些沉默的、但并非尴尬的并肩时刻。
　　“好。”他说。
　　两人走向右边那扇门。
　　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有风涌出。
　　是夏夜的风，带着温热、潮湿和远方湖水的气息。
　　还有星光。

　　【系统记录】
　　场景修复进度：6/7
　　错误载体状态：临界净化
　　核心错误污染指数：85%（持续上升）
　　情感链接强度：极高
　　下一场景加载完毕。
　　备注：最终爆发即将来临。请修复员做好心理准备。所有情感防御机制可能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