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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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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比看起来要长。
木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呀”声,像某个衰老生物的骨骼在摩擦。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水汽和旧木头混合的霉味。楼梯间的墙壁贴着早已过时的淡绿色墙裙,上面有无数道细小的划痕和褪色的涂鸦——都是些早已辨认不清的名字和日期。
童羡南走在前面,脚步稳而轻。
他的大脑在持续处理刚才获得的新能力信息:【情感共鸣】。
系统描述很模糊:“可短暂感知并理解强烈情感数据流。”但具体如何触发、持续时间、副作用,都没有说明。
他需要测试。
蒋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却有些拖沓。
“童羡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有些闷,“你说……刚才那个‘积郁信使’,那些信里的话,都是真人真事吗?”
“根据系统‘集体潜意识沉淀物’的理论模型,概率很高。”童羡南回答,没有回头,“岳阳这座城市,几十年来,几代人,未寄出的信……数量应该很可观。”
“那我们现在做的事,”蒋淦的声音低了下去,“算是在帮他们吗?”
童羡南的脚步顿了顿。
“理论上,我们是在修复系统错误,目的是降低你的污染度并寻找脱离方法。”他说,“但过程中的确实现了部分情感的释放和传递。可以视为附带的正向效应。”
蒋淦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他说,“至少……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童羡南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蒋淦低着头,那缕总是乱翘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忧郁的轮廓。
童羡南转回头,继续上楼。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转了一下——那里依然没有笔,但这个习惯动作已经成了他思考时的生理反应。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漆成深褐色,门牌是手写的楷体字:【擦肩而过的转身】。字迹工整,但边缘有被水洇开的痕迹,像是被雨打湿过。
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水渍。
童羡南握住门把手,冰凉,带着湿意。
他推开门。
雨声扑面而来。
不是暴雨,也不是细雨,是一种绵密的、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是傍晚时分灰蒙蒙的铅灰色,雨水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着整个场景。
这是一条老街。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两侧低矮店铺昏暗的灯光。老式招牌在雨中沉默地悬挂着:“老刘剃头铺”、“陈记杂货”、“王婆婆豆浆”——字迹都斑驳了。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街上没有人。
只有雨。
无尽的雨。
童羡南和蒋淦站在一处屋檐下。雨水从瓦檐滴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空气冷得刺骨,蒋淦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
“这是哪儿?”他环顾四周,“感觉像……像老城区那边?就洞庭湖边那些快拆了的巷子。”
童羡南没说话。他在观察。
雨势恒定,没有风,雨丝笔直落下。街上的水洼位置固定,涟漪的扩散模式和频率完全一致。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每次都在同一秒响起,同一秒消失。
“时间循环。”他得出结论,“雨被凝固在某个特定的时刻。”
“谁的记忆?”
童羡南的目光落在街对面。
那里,有一个公交站台。老式的铁皮站牌锈迹斑斑,玻璃橱窗里的线路图模糊不清。站台的雨棚下,站着两个人。
两个少年。
一个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他微微侧身,似乎在等车,又似乎在犹豫。
另一个穿着同样的校服,但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湿了一片的T恤。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得半湿,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站在站台边缘,离第一个人有两步远,面朝街道,背对着。
那是他们。
高一那年春天,某个周五的傍晚。
童羡南的记忆库迅速调取数据:那天模拟考试成绩公布,他年级第一,蒋淦倒数第七。放学后,蒋淦破天荒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他一起走,而是说了句“我有点事”,就匆匆跑了。
童羡南在原地站了三分钟,然后去了图书馆。翻了四十七页《时间简史》的英文原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合上书,走出图书馆时,天开始下雨。
他没有带伞的习惯——认为伞的重量和体积与防雨效用的比值不经济,且天气预报的准确率不足以支持每日携带。所以他只是把书包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公交站。
然后在站台上,看见了蒋淦。
蒋淦背对着他,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肩膀。他的背影绷得很紧,紧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童羡南的脚步停住了。
他该走过去,说“你没带伞?”或者“车快来了。”又或者,他该把伞递过去——他书包侧袋里其实常年备着一把折叠伞,是母亲强迫他带的,他从未用过。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蒋淦的背影,看了整整三分钟。
直到公交车进站。
蒋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童羡南上了同一辆车的后门。
全程,他们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像两个陌生人。
“我想起来了。”蒋淦的声音把童羡南从回忆里拉出来。他的声音有点哑,“那天……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他说我这样下去考不上大学,只能回家看烧烤摊。我说看摊子怎么了,不偷不抢。他说我没出息。”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现在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
“然后我就跑了。跑到这儿,不知道去哪儿,就站着等车。我知道你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
“为什么没回头?”童羡南问。
蒋淦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大概觉得……挺丢人的吧。你考第一,我在家挨骂。像两个世界的人。”
童羡南沉默地看着街对面那两个凝固的身影。
雨还在下。永远保持着那个密度,那个角度。
系统界面弹出:
当前场景:雨巷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完成的转身与对话
修复目标:让其中一人转身,并完成至少一次有效交流
限时:35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25%,并触发‘雨中迷失’——被困在雨循环中,直至情感彻底冻结
备注:本场景情感浓度极高,但表现形式极度压抑。请注意观察细微变化。
“让其中一人转身……”蒋淦重复,“我们自己去?”
“理论上可以干预。”童羡南说,“但系统强调‘完成至少一次有效交流’。单纯转身不够,必须说话。”
“说什么?”
童羡南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黑色长柄伞上。
记忆里的那天,他最终没有打开那把伞。也没有递给蒋淦。他就那么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毫无用处的棍子,直到下车。
“说任何话。”童羡南说,“但必须是对的话。”
他迈步,走下屋檐,踏入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但脚步未停。蒋淦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向公交站台。
越靠近,空气越冷。那不是物理温度的低,而是一种情感的寒意——压抑的、沉默的、几乎要凝固成冰的寒意。
走到站台边缘时,童羡南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两个人影近在咫尺。他能看清“蒋淦”湿透的校服外套下,肩膀在轻微颤抖。能看清“自己”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停滞在那个谁也没有转身、谁也没有开口的瞬间。
童羡南走到“自己”身边。
他伸出手,想碰触那个身影,但手指穿了过去——像是穿过一层全息投影。
“物理干涉无效。”他得出结论,“必须用其他方式。”
他想了想,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动作——
他把“自己”手里的那把黑色长柄伞,轻轻抽了出来。
虽然只是虚影,但伞被抽离的瞬间,那个“童羡南”的身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就像某个被固定了很久的姿势,突然失去了支撑点。
童羡南拿着那把虚影的伞,走到“蒋淦”身后。
他记得那天雨水的温度。记得蒋淦湿透的肩膀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的水光。记得自己心里闪过十七八个开口的句子,又逐一被否决。
“太刻意。”
“他可能需要独处。”
“我不擅长安慰人。”
“也许他不想理我。”
最终,沉默胜出。
童羡南现在站在这个凝固的瞬间里,看着这个背对自己的少年,突然觉得那些理由都荒谬得可笑。
他举起伞,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嘭”地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沉默的花。
此时的“童羡南”陡然上前,从他手上接过伞,将它举过“蒋淦”的头顶。
伞是虚影,雨水是虚影,但这个动作是真实的。
就在伞撑开的下一秒——
“蒋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开始转身。
非常慢。像一部被调到最低速播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最后是整个人。
他转了过来。
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
他看着童羡南——或者说,看着童羡南身后那个撑着伞的“自己”的虚影。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说:
“……你干嘛。”
不是疑问句。是带着哭腔的、委屈的质问。
童羡南身后的“自己”,在那一刻,也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伞依然举在“蒋淦”头顶,然后,用童羡南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的声音说:
“……伞。给你。”
两个字。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
但那个瞬间,整个雨巷的场景,开始剧烈震动!
雨丝不再笔直落下,它们开始扭曲、旋转,像无数根被扯乱的线。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洼开始沸腾,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两侧店铺的灯光疯狂闪烁,招牌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有效!”蒋淦喊道,“但是——”
震动越来越剧烈。站台的雨棚开始出现裂缝,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天空的颜色从铅灰变成暗红,像是黄昏的血。
而那些雨——
那些雨开始变重。
每一滴雨水落下时,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体的质感。砸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小石子。
童羡南抬头,瞳孔一缩。
雨滴里,包裹着东西。
是画面。是声音。是记忆的碎片。
一滴雨落在他脚边,炸开,浮现出某个教室的画面:两个女生在争吵,一个哭着跑出去,另一个站在原地,手伸到一半,最终垂下。
又一滴雨落在蒋淦肩上,炸开,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无数滴雨,无数个未完成的转身,无数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这个雨巷,不只是他们的记忆。
是所有人的。
“糟了。”童羡南迅速分析,“我们触发了场景的深层连接。这里的‘擦肩而过’,是复合概念——不只是我们两个人,是这座城市里所有在雨中错过、沉默、未能回头的瞬间。”
“那怎么办?!”蒋淦躲开一滴砸向面门的雨——那雨里是一个老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某扇紧闭的门的画面。
童羡南看向系统界面。
界面上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集体情感共鸣】
【当前共鸣强度:73%】
【警告:共鸣超过80%将导致场景崩溃,所有未完成转身将永久冻结】
【建议:使用‘情感共鸣’能力进行疏导】
情感共鸣。
童羡南看向自己的手。他不知道怎么用。
但他必须用。
他闭上眼,试图调用那个新获得的能力。没有任何说明书,没有任何引导,他只能凭直觉——
他回想刚才在邮电局的感觉。那幅画与回信融合时的温暖。蒋淦说“我也特别高兴”时,他胸口那种陌生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他抓住那感觉,将它延伸出去。
像伸出一根无形的触须,探入这场悲伤的雨。
瞬间,无数的情感数据流冲进他的意识!
——一个女孩在毕业典礼后,看着喜欢的人被人群簇拥离开,手里的礼物盒始终没送出去。
——一个儿子在父亲葬礼上,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因为小事争吵,自己摔门而去。
——一个老师退休那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想起三十年前某个调皮的学生,自己当时那句“你没救了”说得太重。
太多。太沉重。
童羡南感到自己的理性防线在崩溃。那些不属于他的悲伤、遗憾、自责、爱而不得,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脸色惨白。
“童羡南!”蒋淦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童羡南睁开眼,眼睛里有水光——不知是雨还是别的。
他看向蒋淦,用尽全力,挤出两个字:
“……说话。”
“说什么?!”
“……对他们。”童羡南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是清醒的,“所有……没能转身的人……帮他们说……帮他们转身……”
蒋淦愣住了。
他看向这场诡异的、承载了无数遗憾的雨,看向那些在雨滴里闪烁的、破碎的画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站台中央,站在雨中,任由那些沉重的雨滴砸在身上,砸出一个又一个记忆的涟漪。
他抬起头,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对着这场永不停歇的雨,大声喊:
“回头啊——!”
声音在空荡的雨巷里回荡。
“想说什么就说啊——!别等雨停了——!别等人走了——!”
“现在!就现在!转身——!”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这片悲伤的湖泊。
第一圈涟漪荡开。
街对面,那家“陈记杂货”的橱窗里,一个一直背对着街道、在整理货架的老板娘虚影,缓缓转过了身。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儿子,妈不怪你了。”
第二圈涟漪。
剃头铺里,那个一直在给空椅子“理发”的老师傅虚影,停下了手里的推子,转头看向门外。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第三圈。第四圈。
那些凝固在雨中的、未能转身的瞬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缓缓转动。
不是全部。很多转了一半就卡住,很多转过来却发不出声音。
但它们在动。
这场雨,开始变化。
雨滴不再沉重,它们变得轻盈,变得透明。那些包裹其中的悲伤画面,在雨滴炸开的瞬间,化作柔和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暗红色的天空逐渐褪色,变回铅灰,再变回正常的、雨天的灰白。
雨势变小了。
从绵密的中雨,变成淅沥的小雨,再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丝。
最后,雨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天光。
站台上,那两个少年的虚影,此刻面对面站着。
“童羡南”手里的伞,还举在“蒋淦”头顶。
“蒋淦”脸上的水已经干了,他看着“童羡南”,嘴唇动了动,然后说: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童羡南”沉默了两秒,说:
“我知道。”
“那……”蒋淦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看弱智的眼神看我考卷?我虽然笨,但我在努力。”
“童羡南”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和真实的童羡南一模一样。
然后,他说:
“我没有,我看所有人考卷都用那种眼神。”
“蒋淦”愣住了。
然后,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童羡南”看着他笑,嘴角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看不见。
但足够了。
两个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清晨的雾气,缓缓消散。
在他们完全消失前,“童羡南”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塞进了“蒋淦”手里。
然后,他也消失了。
雨巷彻底安静下来。
雨水洗净的青石板路面,倒映着云层裂缝里漏下的天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释然的气息。
蒋淦还站在站台中央,浑身湿透,但脸上带着笑。
他转身,看向童羡南。
童羡南靠在站牌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看起来精疲力尽,但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似乎松开了。
“你做到了。”蒋淦说。
“我们做到了。”童羡南纠正。
系统界面弹出:
【场景‘擦肩而过的转身’修复完成】
【修复评价:S+。成功实现集体情感疏导,共鸣强度安全回落】
【错误载体污染度:5%。状态:优秀】
【临时修复员童羡南能力升级:‘情感共鸣’进阶为‘共感链接’,可主动建立并引导情感流动】
【特殊奖励:获得场景道具‘雨停的间隙’(使用后可强制暂停任意负面情感场景30秒)】
蒋淦的污染度只剩5%了。
童羡南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因为系统界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核心错误‘未曾言说的爱’污染指数:67%】
雨巷开始褪色。青石板、店铺、站台,都像被水洗掉的油画,逐渐模糊、淡去。
在场景完全消失前,蒋淦走到童羡南面前。
他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眼睛却亮得惊人。
“童羡南,”他说,“如果……如果最后那扇门后面,是很糟糕的东西——”
“逻辑上,概率很高。”童羡南打断他。
“——那你还会修吗?”
童羡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学三年级就闯进他生命里,像个永不熄灭的太阳,却又笨拙、敏感、总是用最糟糕的方式表达在乎的少年。
他想起那幅歪歪扭扭的儿童画。想起篮球场上那句“我就是开玩笑的”。想起邮电局里那句“我都特别高兴”。想起刚才那场雨里,蒋淦对着天空喊“回头啊”的样子。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
“会。”
顿了顿,他补充:
“因为你是我需要修复的,最重要的bug。”
蒋淦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笑得像雨后天晴,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那就行。”他说。
场景彻底消失。
他们再次站在那片无垠的灰色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