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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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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世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旧的邮电局营业厅,年代久远得像是从上个世纪的电影里直接抠出来的场景。深绿色的墙壁已经斑驳,墙皮卷曲着垂下,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腻子。木质柜台被岁月磨得油亮,玻璃窗格上贴着褪了色的价目表,墨水笔写的数字模糊不清。
高高的天花板悬着老式吊扇,叶片静止不动,积了厚厚的灰。墙角堆着捆扎好的旧报纸,纸张发黄脆裂,散发出故纸堆特有的、微酸的霉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业厅中央那一排深绿色的铁皮信箱。大约上百个,整齐排列在墙上,每一个都带着一个小小的黄铜锁孔。大部分信箱的门都紧闭着,但有十几个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像是萤火虫般的微光。
那些光,在昏暗的营业厅里,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这里是……”蒋淦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好像来过。小时候跟我爸来寄东西,就是这种老邮电局。”
童羡南走向最近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登记簿,纸张泛黄,钢笔字迹工整但已褪色。
他翻看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日期:2015年10月23日
寄件人:蒋淦(岳阳楼小学三年级二班)
收件人:童羡南(岳阳楼小学三年级一班)
信件状态:未投递
备注:投递前被寄件人自行取回。
2015年。三年级。
童羡南的记忆库里迅速调取数据——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他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省城转学到岳阳楼小学。开学第一天,他在操场上被几个高年级男生围着,说他“说话像机器人”“装什么装”。
然后蒋淦就冲过来了。
那个矮墩墩的、眼睛亮得像玻璃珠的小男孩,像个小炮弹一样撞开人群,挡在他面前,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他是我朋友!你们不许欺负他!”
虽然当时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小时——只是在领新书的时候,蒋淦帮他搬了一摞太重掉在地上的课本。
“我想起来了。”童羡南低声说,“那天放学后,你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我们做朋友吧’,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小人。”
蒋淦凑过来看登记簿,脸上一红:“靠……这破系统怎么连这个都记?”
话音未落,营业厅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那一排信箱中,一个编号为“0717”的信箱门,缓缓弹开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其他信箱更亮一些,是温暖的、近乎夕阳的橘黄色。
童羡南走过去,拉开信箱门。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儿童画。画纸是那种最廉价的作业本纸,已经泛黄发脆。
他小心地取出来,展开。
画面上,用蜡笔涂着两个火柴人。一个戴着眼镜(眼镜画得比脸还大),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楼前面——勉强能认出是岳阳楼的轮廓。
画的下面,是一行用铅笔写的、稚嫩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
“童羡南,我们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落款:蒋淦。
还有一个日期:2015.10.23。
正是登记簿上记载的那一天。
“这信……”蒋淦的声音有些发哽,“我没寄出去。那天我走到邮电局门口,又后悔了。我觉得……这样太肉麻了。而且你当时看起来好厉害,成绩又好,说话又一套一套的,我怕你觉得我幼稚。”
童羡南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蒋淦以为他又要开始什么逻辑分析。
但童羡南只是轻声说:“不幼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上百个沉默的信箱:“看来,这个邮电局里存放的,不止我们一封‘未寄出的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其他几个虚掩的信箱门,开始陆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扇,两扇,三扇……幽暗的光从门缝里溢出,在昏暗的营业厅里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
空气开始变得粘稠。那些光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其实那天我想说的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片段,无数个未能说出口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来。它们重叠、交织、互相干扰,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悲伤的白噪音。
蒋淦捂住耳朵,脸色发白:“这声音……好难受。”
童羡南迅速扫视系统界面:
当前场景:旧邮电局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传递的情感载体(信件)
修复目标:将所有“未寄出的信”送达正确对象,或完成情感释放
限时:45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20%,并触发“信件反噬”
警告:本场景为复合型情感残留区,存在大量交织记忆。请注意区分主体与干扰项。
“复合型……”童羡南皱眉,“意思是这里不止我们的记忆,还有别人的?”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个信箱(编号0321)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信箱门“砰”地弹开,里面涌出一大团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又像是锈迹的物质。那些物质在空中扭曲、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五官,但能看出是个女生。她手里握着一封被揉皱的信,信封上写着什么,但字迹被暗红色的污渍覆盖。
她开始用尖细的、破碎的声音重复一句话:
“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回信……我写了三年……你为什么从来不回……”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营业厅里激起层层回音。
蒋淦后退一步:“这什么情况?!”
“情感残留具象化。”童羡南冷静分析,“强烈的未完成执念,在系统的催化下形成了类实体。小心,她可能会攻击——”
话音未落,那个人形轮廓猛地转向他们!
她手中的信纸炸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纸片,像刀片一样朝两人激射而来!
“趴下!”蒋淦本能地扑倒童羡南,两人滚到柜台后面。纸片擦着柜台边缘飞过,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刻痕。
童羡南从柜台边缘探出头观察。那个人形轮廓在攻击后似乎耗尽了能量,身形开始涣散,最终化作一缕暗红色的烟,缩回了信箱里。
信箱门“咔哒”一声合上,恢复了平静。
但营业厅里,其他虚掩的信箱开始接连震动。幽暗的光变得不稳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这样下去不行。”童羡南快速思考,“一个一个解决效率太低,而且会持续触发攻击。必须找到核心解法。”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那幅儿童画。
“系统说‘送达正确对象,或完成情感释放’。”他看向蒋淦,“对于一封十年前的、写给小学同学的信,‘正确对象’是当时的我。但‘情感释放’……也许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实现。”
“比如?”
童羡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向柜台,在抽屉里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支老式钢笔,一瓶几乎干涸的墨水,还有几张泛黄的信纸。
他回到蒋淦身边,把纸笔递给他。
“写回信。”
蒋淦愣住了:“啊?”
“逻辑上,未寄出的信之所以成为‘错误’,是因为情感流动被阻断。”童羡南说,“那么解除错误的方法,就是重建流动。既然原信无法送达十年前的收件人,那就由现在的收件人,给予回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十年前的视角。”
蒋淦拿着笔,手指有些颤抖:“我……我该写什么?”
“写你当时希望收到的……我的回应。”童羡南的声音很平静,“或者写你现在想对十年前的自己说的话。”
蒋淦低头看着那张儿童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几乎凝固的墨水,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蒋淦同学:”
他的字依然不太好看,但很认真。
“收到你的画了。画得不错,岳阳楼的飞檐画得很像。”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我也愿意和你做朋友。”
“一直。”
落款时,他犹豫了一下,写下:
“童羡南(三年级一班)”
写完最后一个字,信纸突然泛起柔和的白光。
那幅儿童画也从童羡南手中飘起,与信纸在空中相遇。两样东西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贴合,最终融为一体。
光芒大盛。
整个营业厅的震动,在那一刻停止了。
所有虚掩的信箱门,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幽暗的光变得柔和,嘈杂的私语声渐渐平息,变成一种近似叹息的、轻柔的背景音。
而蒋淦手中的信纸,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流,缓缓没入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好奇怪。”他轻声说,“像是心里有个拧了很久的结,突然松开了。”
童羡南看着他的侧脸,注意到他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系统界面上,蒋淦的污染度下降了8%,现在是23%。
“有效。”童羡南点头,“那么对于其他信件——”
他话没说完,营业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是老式柜台服务铃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走向铃声传来的方向。
在营业厅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更老旧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由无数封信件、邮票、邮戳、细绳和灰尘组成的“人形”。它的身体是捆扎好的信札,手臂是卷起的挂号信单据,头颅是一叠泛黄的电报纸,脸上贴着一张盖着“查无此人”红色印章的退信单。
它的手——如果那些缠绕的细绳能算手——正按在一个黄铜服务铃上。
“叮铃铃。”
声音空洞而机械。
人形缓缓抬起头。那张退信单上的“查无此人”四个字,像眼睛一样“看”向他们。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温柔有愤怒,有期盼有绝望:
“信……未寄出的信……为什么寄不出去……”
“地址写错了……姓名写错了……时间写错了……”
“不敢寄……不能寄……来不及寄……”
“信在心里腐烂……变成疤……变成鬼……”
人形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它的身体开始解体,信件如落叶般飘散,又在空中重组,变成一条由无数信封首尾相连组成的“蛇”,在营业厅地面上蜿蜒爬行。
蛇头抬起来,是一张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反复描摹、几乎戳破纸背的字:
“我好想你。”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警告:
【警报!检测到场景核心异常体:‘积郁信使’】
【危险等级:B】
【特性:会强制阅读者体验信件中封存的强烈情感,过量摄入将导致精神污染】
【建议:避免直视信件内容,寻找‘正确投递路径’】
“积郁信使”朝他们滑来。它所过之处,地面留下暗色的、像泪痕又像锈迹的痕迹。
蒋淦拉着童羡南后退:“这玩意儿怎么打?烧了?”
“不可行。”童羡南迅速观察环境,“系统提示‘寻找正确投递路径’。这意味着暴力破解无效,必须用‘邮递’的方式处理它。”
“可我们往哪儿寄?寄给谁?”
童羡南的目光在营业厅里快速扫视,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台老式的、铁壳子的邮筒上。
邮筒是深绿色的,投递口紧闭,上面印着几乎褪色的“中国邮政”字样。但奇怪的是,邮筒的底部,延伸出一条细细的、发光的“路径”。
那条光路径弯弯曲曲,穿过柜台,绕过信箱墙,最终消失在营业厅后门的方向。
“那里。”童羡南指向后门,“路径的终点,应该就是‘正确投递’的目的地。”
“积郁信使”已经逼近到五米内。它“蛇身”上的信封开始自动展开,纸张哗哗作响,上面的字迹发出幽暗的光。那些字像活了一样,从纸面上浮起,飘向两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爱你你知道吗——”
“为什么不等我——”
“我后悔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情感冲击。蒋淦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些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激起他自己的回忆和情绪——那些他说过的、没说过的、想说又咽回去的话。
“童羡南!”他咬牙喊道,“我有点撑不住!”
童羡南的情况也不乐观。他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过载的情感数据,理性防线被一波波冲击。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维持清醒。
“路径……”他盯着那条发光的细线,“我们需要引导它走上路径。”
“怎么引导?!”
童羡南的视线落在服务柜台上。那里除了铃铛,还有一个老式的日期戳,一个沾满干涸墨水的海绵,还有——一卷未使用的邮票。
邮票。
寄信必须贴邮票。
他冲过去,抓起那卷邮票。邮票是最普通的那种80分面值,图案是岳阳楼。但在他触碰的瞬间,邮票泛起微光。
“蒋淦!”他喊道,“吸引它注意力!我需要时间!”
“怎么吸引?!”
“说点什么!”童羡南已经开始快速撕下邮票,“说你想说但一直没说的话!”
蒋淦愣住了。
他看着越逼越近的“积郁信使”,看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充满遗憾和悲伤的文字,看着童羡南低头认真贴邮票的侧脸。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童羡南!”
童羡南动作一顿。
“我小学给你那幅画的时候,”蒋淦的声音在空旷的营业厅里回荡,压过了那些私语声,“其实不只是想‘做朋友’。”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但我知道,每次你被欺负,我就特别生气。每次你考第一,我就觉得特骄傲,虽然我自己考倒数。每次你跟我说话,哪怕是在骂我笨,我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坚定:
“我都特别高兴。”
“积郁信使”的动作停住了。它“转头”——那张信纸脸转向蒋淦,上面的字迹流动变化,从“我好想你”变成了“我也是”。
营业厅里,其他信箱开始微微震动,像是共鸣。
童羡南贴好了最后一张邮票。他拿起那封由画和回信融合而成的“信”,走到邮筒前。
邮筒的投递口,缓缓打开了。
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旋转的、星河般的光涡。
“现在,”童羡南转向“积郁信使”,“该寄信了。”
他举起手中的“信”。
“积郁信使”整个身体颤动起来。它开始解体,无数的信件从它身上剥离,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像归巢的鸟群,涌向童羡南手中的那封信。
每一封信触碰到那封信的瞬间,就化作一缕光,融入其中。
信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
当最后一片信纸融入后,童羡南手中的信,已经变成了一团柔和得近乎圣洁的光球。
他轻轻将光球投入邮筒。
投递口合拢。
下一秒,邮筒剧烈震动起来!那条发光的路径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像一道闪电,从邮筒底部窜出,穿过整个营业厅,撞开后门——
门外,不是走廊。
是一片无垠的、星空般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邮戳虚影。邮戳上的字样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两个字:
【抵达】
光球沿着路径飞驰,投入邮戳中央。
邮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缓缓消散。
同时,营业厅里所有的信箱,在同一时间,齐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信箱门全部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幽暗的光、那些私语声、那些悲伤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尘埃落定般的安详。
系统界面弹出提示:
【场景‘未寄出的信’修复完成】
【修复评价:S。成功实现集体情感释放,错误率清零】
【错误载体污染度:15%。状态:良好】
【临时修复员童羡南权限升级:获得‘情感共鸣’基础能力,可短暂感知并理解强烈情感数据流】
【特殊奖励:获得道具‘回信邮票’×3(使用后可强制建立一次情感链接,持续30秒)】
蒋淦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天……总算结束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童羡南,“你刚才……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吧?”
童羡南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张多余的邮票。
他低头看着邮票上岳阳楼的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耳廓通红。
蒋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傻,但眼睛亮晶晶的。
“那就好。”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一扇门?”
营业厅的后门外,那条发光的路径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向上的、老旧的木质楼梯。
楼梯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门。
门牌上写着:
【擦肩而过的转身】
而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撕掉一半的布告。
布告上只有半句话:
“如果当时我回头——”
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
童羡南和蒋淦对视一眼,踏上楼梯。
木质台阶发出“吱呀”的呻吟,在空旷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像某种心跳的余音。
【系统提示:复合情感残留区净化完成。】
【系统能量恢复:17%。】
【警告:核心错误‘未曾言说的爱’污染指数上升至65%。】
【备注:情感释放会加速核心错误的发酵。请修复员做好应对准备。】
【下一场景载入完毕。祝你们……好运。】
虚空深处,那个意识翻了个身,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梦。
梦里有信纸的沙沙声,有邮票的背胶味,有投递口合拢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还有一句,迟到了很多年的: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