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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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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少年们粗重的呼吸和呼喊——这些声音瞬间充盈了童羡南的感官。空气中弥漫着塑胶场地的微尘味、汗水的咸涩,还有某种……陈旧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他们站在一个室内篮球场的边缘。场地不大,四周是刷着绿漆的水泥看台,能坐百来人。顶棚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掉了,在明明灭灭地闪烁,将球员们跑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卡顿的老电影。
场上正在进行一场三对三斗牛赛。
童羡南立刻认出了那些人:蒋淦、班里的体育委员赵峰、还有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男生。他们都穿着高一时的旧校服,袖口磨得发白。
对面的队伍里,有一个人影格外醒目——童羡南自己。
准确地说,是高一时期的童羡南。穿着规整到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校服,面无表情地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抱着一个篮球,姿势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就被推上T台的模特。
“那是……我?”童羡南听见自己低声说。
“是我们。”蒋淦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干涩的回音,“准确说,是我们记忆里的那一天。”
童羡南转头看他。身边的蒋淦依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他盯着场上的“自己”,嘴角抽了抽:“这副本也太不给面子了,非得挑这天……”
“哪天?”
蒋淦沉默了两秒,才闷闷地说:“高二上学期,体育课自由活动。赵峰他们硬拉你下场,说‘大学霸也该运动运动,不然脑子锈掉’。”
童羡南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一天。他当时正在看一本关于图灵机与人工智能起源的原版书,被硬拽到场边,塞了一个篮球。他试图用逻辑解释自己缺乏运动细胞、时间成本不划算、以及篮球这种随机性过高的运动不符合他的最优决策模型——但话没说完,就被蒋淦一把勾住了脖子。
“哎呀啰嗦什么!就玩一会儿!输了算我的!”
然后,他就被推上了场。
记忆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场上的“童羡南”笨拙地运球,被赵峰一个假动作骗过,球被断走。对方轻松上篮得分。
看台上传来零星的哄笑。有人喊:“蒋淦,你们队带个拖油瓶啊!”
“蒋淦”转身,冲着看台笑骂:“滚蛋!我们学霸这叫战略性保存体力!”
但他转身时,童羡南清楚地看见,“蒋淦”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狼狈的神情。那种神情,就像某种精心维护的东西被当众揭穿,露出了底下不够完美的内里。
比赛继续。
“童羡南”再次接球,这次他选择传球,但力度没控制好,球直接飞出边线。
哨声响起。赵峰摊手:“不是吧蒋淦,你这队友连传球都不会?”
“蒋淦”深吸一口气,走到“童羡南”面前。
接下来的一幕,童羡南记得每一个细节。
“蒋淦”咧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童羡南”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然后大声说,声音响彻整个篮球馆:
“童羡南?我就是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话音刚落,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我就说嘛!大学霸怎么可能真来打球!”
“蒋淦你也太损了,故意拉人家下水!”
“童羡南快回去看书吧,这儿不适合你!”
那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场上的“童羡南”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去。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尖,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三秒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篮球馆。
门被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一刻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刺耳。
“这就是‘被误解的玩笑’。”蒋淦的声音把童羡南拉回现实。他不知何时已经蹲了下来,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童羡南说。
蒋淦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知道?”
“你当时的发言存在明显的保护性倾向。”童羡南平静地陈述,“面对群体压力,你选择将矛盾焦点从‘我能力不足’转移到‘这本身是个玩笑’,从而试图降低我受到的负面评价。虽然手段低效且造成了二次伤害,但动机是善意的。”
蒋淦呆呆地看着他,像听不懂这段话。
“简单说,”童羡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你想帮我解围,但搞砸了。”
“……对。”蒋淦的声音哑了,“我搞砸了。那天你走出体育馆后,我追出去,想道歉。但你在楼梯转角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你什么也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我就说不出口了。我觉得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童羡南沉默了。
他记得那个眼神。那天他确实很生气——不是气蒋淦的玩笑,是气自己为什么要被推上场,气自己为什么要在乎那些笑声,更气蒋淦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用那种方式“保护”他。
那种保护,比嘲笑更让他难受。
因为它坐实了一件事:在蒋淦眼里,他童羡南确实是个需要被“特殊照顾”的、与球场格格不入的异类。
“所以,”童羡南环视这个不断循环播放同一段记忆的篮球场,“这个副本的‘核心错误’,是你的道歉未能送达?”
话音未落,视野边缘再次跳出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
当前场景:体育馆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说出口的道歉
修复目标:让道歉抵达正确对象
限时:20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15%
备注:警告,本场景存在‘回声陷阱’,请勿被记忆循环干扰判断。
“回声陷阱?”蒋淦皱眉。
仿佛为了解答他的疑问,场上的场景突然开始加速倒带——球员们倒退着跑动,篮球飞回手中,欢呼声逆向播放,变成诡异的尖啸。然后,一切重置,再次从比赛开始的那一刻循环。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蒋淦”说出那句“我就是开玩笑的”,声音里隐藏的颤抖就更明显一分。
每一次,“童羡南”转身离开的背影就更决绝一分。
每一次,两人在楼梯转角那未能完成的对话,沉默就更沉重一分。
篮球馆开始发生变化。绿漆剥落得更加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像是锈迹又像是干涸血迹的墙体。日光灯管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发出濒临崩溃的滋滋声。看台上那些哄笑的人影,逐渐模糊、扭曲,变成一道道没有五官的灰影,只有笑声还在持续,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像人声。
“污染在加剧。”童羡南冷静地分析,“记忆在自我强化负面情绪。我们必须打破循环。”
“怎么打破?”蒋淦站起来,盯着场上那个不断重复错误的“自己”,眼神复杂,“冲上去跟他说‘别那么讲话’?”
“理论上可以,但效率低下且风险未知。”童羡南的目光在场上扫视,“系统提示是‘让道歉抵达正确对象’。但‘正确对象’不一定是我。”
“什么意思?”
童羡南没回答。他开始在篮球场边缘走动,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他的大脑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扫描仪,将场景中的异常点逐一标记:
- 篮球始终是同一个,表皮磨损的程度完全一致。
- 计分板上的数字永远停留在12:8。
- 看台上的灰影笑声,声波频率呈现规律的周期性波动。
- 而最关键的——
他的目光落在“童羡南”离开时经过的那扇门上。
门上的玻璃映出场内的景象,但仔细看,那映象比实际延迟了大约0.5秒。而且,映象中的“童羡南”,在转身离开的瞬间,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童羡南快步走向那扇门。蒋淦紧跟其后。
门上的玻璃布满灰尘和污渍。童羡南用袖子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贴近了看。
循环再次开始。场上,“蒋淦”说出了那句玩笑话。哄笑声中,“童羡南”转身,走向门。
玻璃映象里,那个“童羡南”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极轻地、几乎只是唇形地,说了两个字。
“……傻逼。”
蒋淦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骂我?”
“记忆里的我,确实骂了。”童羡南的声音依然平静,“从情感分析,这是愤怒与受伤的表达。但注意,这个映象延迟了0.5秒。说明这个‘骂’,是在真实场景发生后的内心追加。当时的我并没有真的说出口。”
他转身,看向场上的“蒋淦”。
“所以,这个副本的错误,不仅仅是你的道歉未能送达。”
“还有我的回应,也未能抵达。”
蒋淦愣住了。
童羡南继续说:“‘被误解的玩笑’,误解是双向的。你误解了我生气的点——我不是气你开我玩笑,是气你把我当成需要被‘特殊对待’的弱者。而我误解了你的意图——我以为你的保护是出于怜悯,而非……”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相对准确的词。
“而非某种笨拙的、不想让我难堪的在乎。”
场上的循环突然卡顿了一下。
所有声音——篮球拍打声、跑步声、笑声——都像老式录音机卡带般扭曲、拉长,变成刺耳的噪音。灰影们开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要溃散。
“所以修复方法不是单向的‘道歉’,”童羡南得出结论,“而是双向的‘澄清’。”
“但怎么澄清?”蒋淦看着场上那个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场景,声音里透出无力感,“他们只是记忆碎片,听不见我们说话。”
“他们不需要听见。”童羡南的目光落在篮球场中央那个橘红色的篮球上,“他们只需要‘感知’到某种改变。就像代码里一个变量的值被修正,整个程序的运行逻辑就会随之改变。”
他走向球场。
蒋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干嘛?”
“做一个实验。”童羡南说,“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个场景的‘核心物件’是篮球。因为它是所有互动的焦点。”
他挣脱蒋淦的手,踏入球场。
循环仍在继续。“蒋淦”刚刚说出那句玩笑话,哄笑声响起,“童羡南”正转身要离开。
就在“童羡南”转身的瞬间,真实的童羡南,走到了篮球场中央。
他弯腰,捡起了那个橘红色的篮球。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声音消失。球员们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看台上的灰影们停止了晃动,连日光灯管的滋滋声都停止了。
篮球在童羡南手中,触感真实而温暖。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蒋淦瞪大眼睛的动作——
他双手持球,以一个极其标准但略显生疏的姿势,将球投向篮筐。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
“砰!”
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
没进。
但就在篮球撞击篮筐的瞬间,整个场景开始剧烈震动!
墙壁剥落的速度加快,大块大块的漆皮和水泥屑簌簌落下。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碎片像雨一样洒下。灰影们发出凄厉的尖啸,身形溃散成黑色的烟雾。
而在场地中央,那个“蒋淦”和“童羡南”的影像,开始缓缓转身,看向彼此。
他们第一次,在循环中,看向了对方。
“蒋淦”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对不起。”
“童羡南”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我知道,还有……我没那么脆弱。”
话音落地的瞬间,两个影像像被打碎的玻璃雕像,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碎片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化作柔和的光点,缓缓消散。
震动停止了。
篮球场恢复了最初的样貌——绿漆完好,灯光稳定,看台空无一人。只是场地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折的纸条,静静躺在地板上。
童羡南走过去,捡起来。
纸条上,是两种字迹。
第一种,是蒋淦歪歪扭扭但认真的字:
【那天的话是我不对。我不是觉得你弱,我是怕他们笑你。虽然好像搞得更糟了。对不起。】
下面,是童羡南自己工整冷峻的字迹:
【接受道歉。另:下次可以直接说‘我在乎你’,效率更高。还有,篮球我可以学。】
纸条在童羡南手中化作光流,分成两股,一股没入他的胸口,一股没入蒋淦的胸口。
温暖的感觉蔓延开来。
蒋淦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童羡南,眼圈突然红了。
“童羡南,”他哑声说,“你那时候……真的可以学篮球?”
“理论上,任何运动都有其力学原理和最优动作模型,通过分析和练习可以达到平均水准。”童羡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但时间成本过高,优先级低于——”
他的话被打断了。
因为蒋淦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手臂勒得童羡南几乎喘不过气。蒋淦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在轻微颤抖。
“对不起,”蒋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真的对不起。还有……谢谢。”
童羡南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瞬间弹出十七八种分析:这是情感宣泄的标准表现,这是肢体接触的安全距离已突破,这是多巴胺与血清胺水平波动的外在体现,这是……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笨拙的、滚烫的温暖。
他的手臂抬起,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极轻地、几乎是象征性地,拍了拍蒋淦的后背。
“逻辑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道歉被接收了。”
蒋淦松开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那我们现在……能出去了?”
话音刚落,篮球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不是之前的灰色虚空,而是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教学楼,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漆,两侧是班级的窗户。但所有的窗户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走廊的尽头,一扇门上挂着牌子:
【未寄出的信】
而在他们脚下,出现了一行发光的箭头,指向那扇门。
童羡南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蒋淦的污染度已经下降到31%。
“走吧。”他说,率先走向那扇门。
蒋淦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问:“童羡南,你刚才投球的时候,是故意投不进的吗?”
童羡南脚步顿了顿。
“数据不足,无法判断。”他说,但耳廓微微泛红。
蒋淦看着他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晃动,突然笑了。
笑得像找到了全世界最后一个彩蛋的孩子。
“我懂了。”他说,快走两步,与童羡南并肩,“学霸也是要面子的嘛。”
童羡南没理他,只是推开了【未寄出的信】那扇门。
门后,传来旧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某种压抑的、漫长的沉默。
像许多个欲言又止的黄昏,凝固成的琥珀。
【系统提示:场景“被误解的玩笑”修复完成。】
【修复评价:A。成功实现双向澄清,错误率降低超预期。】
【错误载体污染度:31%。状态:稳定。】
【临时修复员童羡南权限升级:获得“场景干涉”基础能力。】
【下一场景载入中……】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情感残留。“未寄出的信”场景污染指数较高,请谨慎应对。】
虚空深处,那个沉睡的意识,似乎轻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像在品尝某种久违的、酸甜交织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