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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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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洞庭湖,水天一色,灰得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旧照片。
童羡南站在湖岸的石阶上,指尖捻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笔杆在指间旋转出近乎虚影的弧度。下午四点三十分,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这本该是他雷打不动的图书馆时间——但今天,他破了例。
因为蒋淦不见了。
不是那种“逃课去打篮球”的不见,也不是“躲在天台睡觉”的不见。是整整三天,没有任何人见过他,连他那个永远热热闹闹、开着岳阳楼旁烧烤摊的家,也说不出他去了哪里。
班主任轻描淡写:“蒋淦那孩子,说不定跟家里吵架出去散心了。”
同学窃窃私语:“是不是转学了?他那个成绩……”
只有童羡南知道不对。
非常不对。
三天前的黄昏,蒋淦在数学课后拽住他的书包带子,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似迷茫的神情。
“童羡南,”他问,“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做了会后悔,但就是控制不住要做,那是不是说明……人其实就是一堆 bug?”
童羡南当时正为一道解析几何的非常规解法蹙眉,闻言头也没抬:“从逻辑学角度,那叫‘明知故犯’,属于理性判断被情感变量覆盖的低效决策行为。从计算机术语,确实是 bug。”
“那能修吗?”蒋淦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生锈的岳阳楼纪念币——据说是他小时候第一次登楼时父亲给的,戴了十年。
“理论上,任何 bug 都有补丁。”童羡南终于抬眼,透过镜片瞥了他一眼,“但首先得定位错误源。你问这个干什么?”
蒋淦张了张嘴,那双狗狗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却咧开一个惯常的、过分灿烂的笑容:“没事!就突然觉得……你这人说话真好玩。像个人形说明书。”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童羡南的肩膀,拍得童羡南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那是童羡南最后一次见他。
此刻,湖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童羡南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湖岸边零星的游人、垂钓的老者,以及远处货轮沉闷的汽笛声。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三天来所有关于蒋淦的碎片信息调取、排列、分析:
1. 失踪前一周,蒋淦开始频繁走神,甚至在物理课上对着窗外发了二十分钟呆——这对他这种注意力极易分散的人来说不算太异常,但童羡南记得,他当时看的不是操场,而是老城区方向。
2. 失踪前三天,蒋淦破天荒地问童羡南借了历史笔记,说要“补补课”。但他翻看的根本不是课堂内容,而是童羡南在页边随手记下的、关于岳阳本地民国时期邮路变迁的杂记。
3. 失踪前一天,蒋淦的烧烤摊家里打来电话,是他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南,你见到淦伢子没?他爸昨天跟他吵了一架,说他不争气考不上大学就回家看摊子……淦伢子摔门出去了,一晚上没回!”
童羡南当时冷静地回复:“阿姨,他可能去同学家住了。我帮您问问。”
但他没问。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蒋淦不在任何一个同学家。
他在某个“错误”的地方。
童羡南的视线落在湖面某处。那里,水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像是一滴浓墨滴入灰绢,缓缓洇开。更奇怪的是,周围的游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那片水域,仿佛那里有道无形的墙。
童羡南的指尖停止了转笔。
他走上前去。
离那片暗色水域还有五米时,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粘稠——呼吸需要更用力,脚步像踩在微微胶着的地面上。三米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湖水拍岸声,也不是人声。是……电流的杂音?又像是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话音破碎,听不真切。
两米。童羡南看到了水边的石阶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身,捡起。
是那枚生锈的岳阳楼纪念币。蒋淦从不离身的那枚。
硬币触手冰凉,锈迹斑斑的表面,却隐约浮现出不该有的、流动的微光。童羡南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
原本雕刻着“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字样的地方,此刻浮现出一行极小、极淡的蓝色文字,像劣质LED屏幕的显示:
【错误代码:E-0717。情感变量溢出。载体:蒋淦。状态:已捕获。坐标:洞庭湖深层记忆回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消失:
【是否接入修复协议?Y/N】
童羡南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以下判断:
第一,这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技术能做到的显示效果。
第二,文字内容指向明确的异常状态。
第三,蒋淦的名字出现。
第四,“修复协议”这一表述,与三天前蒋淦关于“bug和补丁”的提问形成诡异呼应。
这不符合逻辑。
这不科学。
但蒋淦失踪是事实。
童羡南几乎没有犹豫,用指尖按下了那行闪烁文字中,虚拟的“Y”键。
下一秒,世界倾覆。
不是眩晕,不是昏迷,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倾覆”——
脚下的石阶、眼前的湖水、远处的岳阳楼轮廓,全部像被一只巨手抓住,狠狠拧转了一百八十度。天空压向湖面,湖水倒灌入云,灰色与灰色疯狂搅拌,搅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童羡南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流体挤压、穿透。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朝他涌来:
——某个教室里,粉笔头砸在后脑勺,少年愤怒的回首,以及前排那人偷笑时颤动的肩膀。
——篮球场边,一瓶递过来的冰水,和一句被风吹散的“打得不错”。
——深夜的烧烤摊烟火气里,两个身影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洞庭湖对岸的零星灯火。
——争吵。激烈的、哽咽的、最终化为沉默的争吵。一句“你根本不懂”像刀子一样悬在半空。
这些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但它们带着蒋淦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挤压感骤然消失。
童羡南踉跄了一步,站稳。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一条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的学校走廊。
墙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淡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起皮,露出底下灰黑的墙体。老式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明明灭灭,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嗡鸣。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牌上的班级号码模糊不清,像被水浸过又风干了很多次。
空气里有灰尘、旧书本、还有隐约的……血锈味?
童羡南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他重建心理防线的标志性动作——却发现眼镜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视野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校服还在,书包也还在。那枚生锈的纪念币紧紧攥在掌心,此刻正微微发烫。
“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没有回答。
但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扇门突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牌上,褪色的红漆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高一(2)班】。
那是他和蒋淦高一的班级。
童羡南的呼吸微滞。他走过去,推开门。
教室里的景象让他僵在门口。
四十张课桌整齐排列,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未解完的三角函数题——那是他高一某次上台演示时写的。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除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那个人。
蒋淦趴在课桌上,像是睡着了。但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不祥的、半透明的灰雾,那些雾气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偶尔凝成细微的、扭曲的人脸形状,又迅速消散。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渗出暗色的、类似数据流破碎的闪光。
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行不断滚动的文字:
【错误载体:蒋淦】
【错误类型:未说出口的告白/被误解的争吵/无疾而终的遗憾复合体】
【污染程度:71%】
【系统建议:格式化处理】
格式化。
童羡南的指尖瞬间冰凉。他快步走到蒋淦身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在距离皮肤几厘米处,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屏障泛开涟漪,浮现出一行提示:
【接触需权限。请先修复本教室核心错误。】
同时,童羡南的视野边缘,突兀地跳出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像劣质的游戏UI:
当前场景:三年二班教室(记忆残片)
核心错误:未能传递的心意
修复目标:找到“被隐藏的纸条”,并送达正确对象
限时:30分钟
失败惩罚:错误载体污染度+10%,累计达100%则启动格式化
界面的最下方,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小字:
【欢迎,临时修复员:童羡南。你的逻辑与冷静是本系统的意外变量。祝你好运——如果你相信这东西存在的话。】
童羡南盯着那行字,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点。
这是他“无奈但接受”的身体语言。
“蒋淦,”他对着那个沉睡的身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几何证明题,“你给自己搞了个大麻烦。”
“而我,现在得把它修好。”
他转身,开始观察这间教室。
窗外,是凝固的、灰蒙蒙的黄昏。黑板上方的时钟,指针永远停在下午五点十七分。
那是高一某次放学后,他和蒋淦第一次真正吵架的时间。
童羡南记得那天。因为太记得了。
他走向蒋淦的课桌——那个靠窗的、永远收拾不整齐的位置。桌面上刻着幼稚的涂鸦,抽屉里塞着皱巴巴的试卷、空饮料瓶,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但没有纸条。
他蹲下身,检查桌腿、椅子下方、甚至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一无所获。
时间过去七分钟。
童羡南站直身体,闭上眼睛。他开始回忆那天所有的细节:
放学铃响,同学陆续离开。蒋淦抱着篮球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童大学霸,别写啦!去看我打球呗,今天跟三班比赛,缺个喊加油的!”
他当时在解一道物理竞赛题,正卡在关键步骤,头也不抬:“不去。噪音干扰效率。”
“就一会儿!你整天学学学,脑子会锈掉的!”
“我的大脑运转效率是你的1.73倍,建议你先担心自己。”
蒋淦被噎住,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声音低了些:“喂,童羡南,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这种……成绩不好,只会傻玩的人?”
童羡南终于抬头,看见蒋淦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忐忑的神情。他推了推眼镜,本想用一贯的逻辑分析来回应,比如“成绩只是多维评价体系的一个指标”,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
“是又怎样?”
那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蒋淦眼里的光,像被掐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蒋淦没再说话,转身抱着篮球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拉上了门。
“砰”的一声。
童羡南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洞庭湖。他收拾书包时,在蒋淦的桌肚里,看到了一张对折的、边缘被捏得有些皱的纸条。
他本不该看。那是隐私。
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但写得异常认真的字:
“童羡南,其实我觉得你特厉害。不是成绩那种厉害。是……你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厉害。我想站在你旁边,哪怕只是看着。”
纸条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画得拙劣的、笑脸符号。
童羡南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过载的CPU,瞬间卡死。各种情绪变量疯狂冲刷理性防线——惊讶、困惑、某种隐秘的雀跃,以及铺天盖地的、迟来的懊悔。
他捏着那张纸条,在教室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把纸条对折,夹进了自己的物理课本里。
他没有还给蒋淦。也没有回应。
第二天,蒋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笑嘻嘻地拍他肩膀、拽他书包带子、在他耳边聒噪。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裂痕,那个未完成的对话,那个被隐藏的心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幽灵。
而现在,这个幽灵,变成了这个诡异教室里的“核心错误”。
童羡南睁开眼睛。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正数第三排中央。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一物理课本,快速翻找。
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空了。
纸条不见了。
时间过去十五分钟。
童羡南没有慌。他开始思考纸条可能存在的其他位置。既然这个场景是“记忆残片”,那么纸条的“存在”可能并不遵循物理规律,而是遵循……情感逻辑?
“未能传递的心意。”他低声重复任务描述,“纸条被隐藏了。但隐藏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板、讲台、窗台、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
最后,停在了黑板上。
那道未解完的三角函数题。
那是他写的。那天放学后,他上台写完这道题的一半,蒋淦就在台下看着。他记得蒋淦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异常,仿佛看的不是数学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童羡南走上讲台,拿起半截粉笔。
他凭着记忆,开始续写那道题的解法。步骤严谨,逻辑清晰,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哒哒声。
写到最后一步时,他顿住了。
原本该写下答案的地方,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手腕一转——
写下的不是数字。
而是一行字:
“你也在发光。”
粉笔离开黑板的瞬间,整块黑板泛开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那些数学符号和文字开始溶解、重组,最终,从黑板正中央,缓缓“浮”出了一张纸条。
正是当年那张。边缘微皱,字迹稚拙。
童羡南取下纸条,转身走向蒋淦。
屏障依然在。但他举起纸条,对准蒋淦的方向。
纸条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穿过屏障,没入蒋淦的身体。
灰雾剧烈翻腾起来,那些人脸状的扭曲雾气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开始迅速消散。蒋淦头顶的污染度数字,从71%开始跳动下降:
70%…65%…58%…
最终停在43%。
屏障消失了。
同时,教室开始崩塌。不是坍塌,而是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淡去、消失。窗外的黄昏褪色成空白,桌椅化作流光。
只有蒋淦所在的位置,还保持着实体。
童羡南冲过去,在最后一片地板消失前,抓住了蒋淦的手腕。
触感冰凉,但真实。
蒋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狗狗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迷茫和疲惫。他眨了眨眼,聚焦在童羡南脸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扯出一个虚弱的、但依然熟悉的笑容。
“童羡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靠……我是不是在做梦?梦到你居然来找我?”
童羡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不是梦。”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公理,“你把自己卡进了一个大型情感bug里。”
“而我,是来给你打补丁的。”
话音刚落,最后一点教室的痕迹也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片纯粹的、没有边界的灰色虚空里。
前方,无数扇门在虚空中浮现、旋转、排列成看不见尽头的长廊。每一扇门上都标注着不同的名称:
【未寄出的信】
【被误解的玩笑】
【擦肩而过的转身】
【藏在书包里的礼物】
【最后一声没能叫出口的名字】
……
而在所有门廊的尽头,最深处,一扇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门缓缓显现。门上没有名称,只有一行不断流淌的、血红色的代码:
【终极错误:未曾言说的爱】
蒋淦盯着那扇门,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反手抓住童羡南的手腕,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童羡南,”他的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童羡南看向那无尽的门廊,看向身边这个总是阳光灿烂、此刻却脆弱得像个迷路孩子的少年,然后转回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转了一下——虽然那里已经没有笔了。
“理论上,”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任何系统都有后门。”
“而我们会找到它。”
他拉着蒋淦,走向最近的那扇门。
门牌上写着:【被误解的玩笑】。
门后,传来熟悉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少年们的欢笑和起哄。
以及,一句被无限循环播放的、蒋淦的声音:
“童羡南?我就是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期待。
童羡南的脚步顿了顿。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身后,无尽的门廊在灰色虚空中缓缓旋转,像一座为青春所有遗憾而建的、巨大的迷宫。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系统提示:修复员童羡南已成功定位错误载体。】
【双人协议强制激活。】
【欢迎来到“青春遗憾回收系统”。】
【请记住:这里的每一个鬼怪,都曾是一份未能抵达的心意。】
【祝你们,修复愉快。】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轻笑。
像某个沉睡已久的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