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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安抚信香 ...

  •   热好的饭菜很快就端上来了,纪浔舟好整以暇地看着裴兆山为他们布好菜。

      前不久陛下才发过一次脾气,裴兆山小心翼翼地观察纪浔舟的脸色,又要集中精神分好菜以免混淆了二位的口味。

      见纪浔舟没有一点动筷的意思,纪瑾晫叹了口气。

      “好了裴公公,你下去吧,我们自己吃就行。”

      裴兆山应是,谢过他后才看向纪浔舟,赔笑道:“那陛下,奴才就先告退了。”

      纪浔舟连滚都懒得说。

      陛下没发话,裴兆山却依旧行礼退下。

      纪瑾晫像在看小孩子争胜一样,笑道:“裴公公一直省得的,也很关心我,不要总是吓唬他。”

      “那也是他应该的。”

      纪浔舟皱眉,拿起筷子狠狠戳向桌上那俩不顺眼的大白蛋。

      “这厮,早间没吃的俩蛋,晚上又给我端上来了,找骂呢?”

      纪瑾晫从他筷下救出可怜的白胖胖,耐心地剥开蛋白,将完整的蛋黄分成两半,放进他碗里。

      “这不是挺好,我不在宫里,还有他替我照顾你,安心多了。”

      兄弟俩年纪相差不大,相同的兴趣喜好却不多见,一同吃饭便算上一个。

      从弟弟两岁学会自己吃饭那天起,纪瑾晫就敏锐地发现,小船爱吃的东西和自己不想吃的部分高度重合。

      他只吃鱼背肉,而弟弟爱吃鱼腹肉。

      蒜苗炒肉不吃肉,蒜苗炒肉不吃苗。

      一个吃蔬菜根,一个吃蔬菜叶。

      和世界上与自己最亲近的人默契地解决掉食物,是一件奇妙且有趣的事,两人都乐此不疲。

      等到放筷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纪瑾晫伸手去拿脱下的外衣:“走了。”

      纪浔舟张了张嘴,看他穿上衣服往外走,突然叫住:“皇兄。”

      纪瑾晫回头。

      “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笑了笑,回道:“我也是。”

      ......

      室内黑得非点灯不可,走在外面倒是不昏暗了,投下的月纱甚至能让人看清官路面上细密的凸起。

      纪瑾晫赶在宵禁前回了府,毫不意外地看见某人还在不系园的院子里跪着,脸上面无表情,手里却在不老实地干着什么。

      于是纪瑾晫刻意敛了气息,眯眼望去。

      影一手里捏着的是一块石头,看着和他跪在下面的卵石如出一辙,特意用巧劲把多余的部分掰碎,圆润的卵石变得扁平又凹陷一块。

      估摸着差不多了,指尖一弹,打磨好的卵石稳稳落在他身旁已经堆了有两颗的石头堆上。

      被踩得蔫吧的小花靠在它们身上,正正好挺直了茎杆,盛开的花芯又重新朝向天空,点缀在草地里。

      看来受罚时不安分呢,纪瑾晫盯紧影一的爪子,在他疑似还想继续祸害铺路的卵石时径直走过去。

      风过耳侧,影一骤然回神,抬头看见主上睨了他一眼,手里还留有罪证,他被吓得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心里暗暗叫苦。

      犹豫了一晚上要不要堆石头的时候主上都没回来,结果这一刚上手就被看了个干净。

      罚跪消极怠惰,精神不集中,视为挑衅训规,再加上用信香顶撞了主上,他实在想不到要怎么活过今晚。

      影一认命地闭上眼,开口请罪:“主上,属下......”

      谁知纪瑾晫看也不看他了,进屋直接关上门。

      冬日夜晚的寒风冷冽,吹在影一冒出冷汗的身上,竟让他感到些微的寒意,还是没有为难没有发落,他猜不透主上的想法,也不敢揣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略有些失落地低头看向那朵小花。

      这花其实并未达到快要凋谢的过程,只是因为这两日的风雪和来往人的踩压,变得直不起身。只需撑起茎杆,不出一段时日便会继续绽放它的花瓣。

      影一不自觉咬住下唇,就为了一朵花,让主上对他不快,他真是犯了个大蠢,这里不是吞月楼,不会允许他受个重罚就翻篇。

      今日轮值的是银线,等殿下回来时她守在房里又打扫了一遍,燃起地笼却迟迟不见人,都快要被熏睡着了才听见门开的声音。

      她迅速打起精神,上前为纪瑾晫脱衣。

      寝房里一时只有衣物窸窣声,银线正聚精会神地与内腰带决斗时,头顶忽然听见殿下说道:“倒确实和影一挺像。”

      “奴婢也这样觉得。”小姑娘笑起来,赞同道,“来的路上看见他还以为统领大人回府了呢。”

      她嘴上搭话,手上却还利索着:“想来,以前应该也是位出色的统领。”

      吞月楼的搜查组组长,不出色也干不到这个位置,纪瑾晫想起月光下影一那半张漠然的侧脸,在见到他时又瞬间变得鲜活起来,第一时间抿起的嘴角,是一碰到人就想收起凶相吗。

      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在意外貌的影卫。

      怪有意思的。

      洗漱更衣后,银线拉上窗帘,吹熄烛灯,轻声道:“奴婢先退下了,殿下寝安。”

      房里暖气很足,纪瑾晫端起沏好的凉茶,思绪飘远,冬季少见花卉,也不知何时种下的野花,居然在下冬雪的关头开花,真是愚蠢又倔强。

      “......”

      片刻后,银线走出房门,小心地关上门。

      影一还在院子里跪着,她端着盥洗盆上前,柔声道:“回去吧,殿下没有生气,不用跪了。”

      影一动了动被吹得僵硬的身体,点头示意。

      “哦对了。”

      走出一段距离的银线又小步折返回来,“今日饭堂的厨子休沐了,你不要走空哦。”

      其实这饭吃不吃都无所谓了,以前受罚期间禁食是常有的事,影一原本做好了在祾王府日子会不好过的准备,如今日日能吃上口热饭,倒叫他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是厨房后面不是饭堂里面,给你们留了灯,你从右边绕一圈就能看见了,还有很多冬竹。”

      银线怕他找不着地方就不打算吃了,尽量说得详细了些。等她走了后,影一才撑着地面站起身,卵石硌腿,膝盖以下已经麻到发痛,离开前他看了一眼一片漆黑的窗户,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声音。

      影一的确没想去吃,只是突然记起来桑老给他开的药还没吃完,被叮嘱要饭后才能吃,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日日都腆着脸去吃饭。

      饭堂早已熄灯关门,以往影一要是看到真就转头走了,他从右绕到后面的小片竹林,光线逐渐明亮起来。

      后厨的白蜡只燃了半根,剩下的看起来再烧个后半夜也不成问题,烛光勉强能照明,对他们这种常年行于黑暗中的人来说并不算刺眼。

      里面还有人在,似乎没有察觉到影一的靠近,等到看见影一推门却为时已晚。

      影一下意识狠狠皱了下眉,这名逐影卫嘴里咬着没吃完的包子,却还在伸手拿别的吃食,不说警觉性低,反应也缓慢,他都进来这么久了,挺不直腰,就拿着东西愣在原地。

      贪食,没体态,下值期间松懈,短时间内影一便在心里给他打出评价,不解为何祾王府会有这般下属存在。

      逐影卫突然碰见这个神似统领的同僚,才终于和见过影一的人感同身受,别无二致的统领威压,尤其在影一皱眉时被吓得不轻,莫名有种过月考还考差了的紧张感。

      他啃着嘴里的包子咽了咽口水,把已经拿起的吃食快速放下收回手,低头匆匆侧身而过,逃也似的运起轻功走了。

      锅里躺着的包子还带着凹陷的手指印,逐影卫没有把锅盖盖上,影一又将它拿出来,这些都是素包子,温在一起虽然不算热乎,但也不至于冷硬。

      影一安静地两三口解决掉,没忍住自嘲,又不是还继续当着组长,见人就找毛病真是给自己招笑。

      入夜深了,厚重的云层遮住月光,回去的路又变回了影一熟悉的一片幽黑。

      今岁的冬月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就再没有飘过雨点了,月末甚至出过几日大晴天,气温一下子回暖了不少,官道上因积雪形成的危路段也能解封,这是启程去益州的最佳时机了。

      纪瑾晫落款后放下笔,将信纸塞进卷封时犹豫了一下,一小缕乾香自左手腕萦绕而出,附着在封口处。

      影二在一旁恭敬地跪地待命,见主上递给他迅速双手接过。

      “早去早回,回来后逐影卫就由你来管,府里的安排,就看情况去做......”

      纪瑾晫捏了捏眉心:“算了,干脆听玉鸾的吧。”

      要这群闷棍子随机应变,不如让他们都听总管的,还是别给玉鸾增加工作量了。

      影二领命:“是。”

      书房内的沙沙声始终没停下来过,影二临走前心中感叹,主上对信香的把控越来越游刃有余了,竟然可以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也不妨事。

      纪瑾晫重新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刚写下称谓,埋进手心里的半张脸不禁轻笑一声,一笔划去,改为“雪仙子”。

      一直跪在桌边边艰难磨墨的影一听见这声,本就颤抖的手差点握不住墨条,好在没有摔在砚台上,不曾引起主上的注意。

      乾香的威压打在身上直不起腰,影一姿势算得上是半趴在桌上的,相比起上次直接磕地上好很多了,也没有信源放在面前那种直冲脑门的刺激,只是时间一长难免煎熬。

      迷迷糊糊中影一想到,原来坤泽喜爱的安抚信香对乾人来说是这么的折磨,幸好他腰伤不严重,不然只怕会更加难熬。

      直到桌面传来啪的一声,头昏眼花的影一勉强看清那是一本记录册。

      段策一路飞跑过来,连头发丝都高兴得飘荡起来:“纪哥!”

      “我的分都加回来了,你看,虽然我知道还不够格达到优秀,但是七十三分离八十高分只差一步之遥,四舍五入一下就已经上九十了!”

      纪瑾晫显然不买账,意思性翻了两页:“可我怎么听影二说你还贿赂了一些人,他早早便来向我请罪发誓定不姑息,严惩不贷。”

      “段公子,你怎么看?”

      “贿赂?我没贿赂啊。”段策听得找不着北,随即恍然大悟一般,连连摆手,“你说那些东西啊,那个不是的,我拿来感谢他们愿意给我把分加回来而已。”

      “哎呀他就喜欢往严重了说。”他抢过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些潦草的笔记,“我已经算过了,不包括那些人我的分还是有六十呢的。”

      纪瑾晫愣了一下:“多少?”

      “不多不少,正正六十分!”

      纪瑾晫哑然失笑:“我那远在益州的统领可从来不敢向我汇报这个分数。”

      段策被他说的红了脸,不满道:“我这不是一有起色就来给纪哥好消息听了嘛,难不成你更喜欢之前惨不忍睹的分数,反正影一还没回来,我的涨分路还长着呢。”

      “那段六十的计划要泡汤了,你得跟本王一同去益州。”

      段策不排斥离开京城,相反他对白玉京外的世界充满渴望,只是仍心存不解:“纪哥不是说要养伤吗,之前问你要不要去一趟还以为没必要呢。”

      纪瑾晫装好写完的第二封信,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立刻便有逐影卫下来领走信件。

      “你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况且,现在没多少人还留在白玉京了。”

      他看向窗外投进来的阳光,笑道:“天气这么好,不想出去走走?”

      段策就爱听他哥说这话,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闲不住的,外面的风花雪月对他们来说有着来自灵魂深处般的吸引。

      “就我们两吗,除了我还有谁一起去。”他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看见安安静静磨墨的影一,指了指这个从头到尾都没回避的人,“他也要带上吗?”

      纪瑾晫点点头:“带上吧,毕竟,死在王府影响不好。”

      段策笑吟吟地往影一方向凑,挡住嘴神神秘秘地对他说道:“影一在皇城可是公众人物呢,玄华恨不得连他每天穿的亵裤是什么颜色都给探查清楚。”

      “你不是吞月楼的吗,没接到过这种任务啊?”

      身上的信香在段策靠过来前被及时掐断,被压迫的呼吸霎时变回正常,影一转了转不甚灵活的脑子,舌头也变得软绵绵的。

      “......确实没有。”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任务?

      少年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背:“那你就在路上好好保护纪哥吧,我要去把珍藏的两坛天上醉带上。”

      习武人手劲不小,影一撑在桌边的手肘还在发虚,差点没被打趴下,心有余悸地放稳砚台跪好。

      纪瑾晫望着段策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才开口提醒道:“跟着我们去益州,可不会比在王府活得久。”

      他挑眉:“说不定在半路就死在某个山旮旯里了,你要想待在府里,本王倒也允许。”

      影一不假思索地摇头,还没从压迫中缓过来的身体依旧摆出最虔诚的姿态。

      “为主上而死,是死得其所,是......属下的荣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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