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番外一·少年 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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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浔看我的手指，今天感觉怎么样，能看清楚这是几吗？”
容箐伸出食指定住不动，维持几秒，坐在床上的少年缓缓摇头。她立即换成两根手指左右规律地挥动，少年的眼珠还是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浅色宛如封闭的死水，惊不起一丝波澜。
“看，不……清，楚。”少年说话的语速很慢，他每吐出一个字就需要停歇片刻，简单的四个字回答完，病号服下的清瘦锁骨疲惫地微微起伏着。
容箐沉默放下手指，哀伤地看着柏浔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心一点点沉下来。
一周了，柏浔发生意外到完全封闭治疗过去了一周，太阳升起又落下，病床上的少年情况不见丝毫好转。
学校老师的电话来过几轮，问起柏浔最近怎么都没去学校，也没向班主任请假。
容箐顾忌着不能把明家在宴会上的事闹大，含糊其辞，用孩子生病需要做手术搪塞过去，等身体痊愈了再回学校上课。
老师后来说了些关心小浔的话，容箐精神恍惚也没听清，草草挂断了电话。
推开门，柏浔安静坐在床头，窗帘紧闭，颓弱的光线里，白色衣服下的皮肤雪白纤薄，青色血管像裂开的纹路在他的肌肤上延展蜿蜒。
少年脸上的神情茫然又脆弱。容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拉开窗帘让明亮的光照进房间。
医生说柏浔的神经中枢受损严重，长时间吸入烈性迷香导致他脑组织缺氧，少量小脑神经元坏死，大概率一辈子伴随……医生话还未讲完，就被容箐厉声打断。
女人强忍眼泪，不想听什么叫坏死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她只想知道她的孩子到底能不能重新站到阳光下，正常说话行走，到底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回到学校完成学业，健健康康过一辈子。
医生翻出检查报告，斟酌着说视力模糊和肢体失去控制能力是暂时性的，至于身体最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全靠孩子意志力如何。
如果理想，正常生活没有问题，但迷香造成的神经平衡受损无法通过药物治愈。
在后续的恢复中，吸入高浓度烈性迷香的后遗症，会反复出现在孩子身上，致使其生理萌生强迫性的性渴求，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性瘾。而性瘾会对孩子造成二次心理创伤。
容菁侧过身，再也控制不住。
“妈……妈。”柏浔察觉到房间轻微的啜泣声，手指微动，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勉力抬起些幅度，又迅速跌回被间。
这一举动吓得容箐慌忙坐到床边，握住温凉的苍白手指，颤抖说：“妈妈在，妈妈会一直陪着你，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水果？出去走走……对不起小浔，我们不该带你去宴会。”
容箐语无伦次。
没事的，我没有怪过妈妈。柏浔轻轻摇头。
微凉的泪水落到手背，柏浔有些难过地眨眼。
他看不见妈妈的神情，但他知道容菁伤心时会习惯性地捂住脸背过身，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很少把负面情绪带给家人，突来的意外显然远远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
柏浔记得小时候自己不会撒娇，想要什么东西，只会用大大的眼睛闷不吭声地锁定目标。他被教得很乖，不哭不闹不吵，永远安安静静，其他男孩顽劣的年纪，他已经学会将情绪藏进心里，一点点凭借努力将喜爱的东西带回家。
容菁把小男孩的心事尽收眼底，她默契地和丈夫保持缄默，在小柏浔晚上独自上床睡觉时，悄悄推开门，蹲在床头温柔抚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告诉他：“以后可以撒娇让爸爸妈妈帮帮忙知道吗？”
柏寻勉强回忆着容菁安慰他的方法，拇指微微抚摸着女人的手背，转移话题，慢慢问道：“他，今，天……”
来了吗？
“你说闻家闻鸠那孩子吗？”容菁抹去眼泪，回过身，小心抬起柏浔冰凉的手指放进被子里。
柏浔点头。
“每天中午和放学后都会来，医生说你情况不稳定，最好不要见外人，闻家是帮了我们很多，可一码归一码，再过段时间吧。”
柏家和闻家往来疏淡，闻鸠外表看着礼貌大方，进退有度，换作平时，容箐绝不会干涉柏浔的社交，兴许还会让闻鸠多多照顾一下酷酷冷冷的小柏浔。
今日不同以往，一场错误换来柏浔后半生的痛苦，她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柏浔垂着头，不知道床边的容箐把柏家闻家之间的利害关系想了个遍，他放轻呼吸，让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随着闻鸠的名字重回到脑海。
闻鸠是个不礼貌的家伙。
但他有热烈干燥的风，那阵风驱散了浓郁难闻的迷香，干净地围绕着他。柏浔想起闻鸠的体温，有力温暖的手捂住他的眼泪，少年人剧烈起伏的胸膛像是在宣泄怒气的疯狗，朝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怒骂，同时在耳边一遍遍对他说着别害怕。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闻鸠好像就对他生出了无穷无尽的保护欲，柏浔想不通是为什么。
绷带下的伤口在心绪波动间泛起痛，少年奋力睁大眼睛，看向自己咬穿的手腕，浅色的双眸因为长时间没有眨动而漫起微微水光。
还是看不见。
他每天清醒过来的时间很短，意识昏昏沉沉，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黑白两个颜色，时间也对他失去意义。他看不见日升月落，整个人像泡在浓稠黑色的污泥里，无孔不入的疼痛挤占着他思考的时间。
还有容箐每天欲言又止的呼吸。
柏浔闭上酸涩的眼眶，靠回床头，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字说：“让，他，进。”
*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闻鸠推开吵闹拥挤的学生，火速钻进来接他的私家车里。
“少爷，夫人让我交代您，柏小少爷现阶段可能不适合收花，任何香味都可能会刺激到他。”
私家车停靠在学校外的临时停车区，管家恭敬说完，瞟着后视镜，等着后座的闻鸠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开车去每天绕路的花店。
闻鸠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探望的东西他带去十余种，只有花被柏浔的妈妈收下了。他知道柏家十分抵触外人接近柏浔，这些花不会也不能送到病人面前。
明知道见不到，明知道不可能，闻鸠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柏家老宅外。
“给我。”闻鸠低头沉默顷刻，闭上眼睛，伸出手。
“是。”一份包装素雅的礼物袋递过来，“夫人说现在无论送什么柏家都不会收，这是夫人在寺庙求大师开过光的佛珠，保佑健康平安的，其他不行，这个总不能拒绝。”
檀红色的佛珠串被拎到眼前，刻着经文的珠身映衬着闻鸠浓重沉寂的猩红眼眸，管家启动车，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
十六岁少年初显锋利的轮廓被佛珠挡住一半，剩下一半晦暗不清，深红颜色交杂在一起，看着像伏在佛祖跟前的凶恶修罗，带着不伦不类的煞气。
管家打了个冷颤，思忖再三，说起夫人随口一提的话，“柏小少爷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去学校，少爷可以借着辅导功课去看望他。”
的确是实用的理由。但。
“不要拿任何事当借口，我想看他就是想看他，与其他事无关。先去柏家。”闻鸠靠向背椅，摆摆手。
柏家老宅有棵柿子树，闻鸠穿过小池塘旁铺就的石子路，回头望见枝头青青绿绿鸡蛋大小的柿子，低垂一看，水光映荡的池塘里快长成球的胖锦鲤在游来游去。
红肥绿瘦。闻鸠踏进柏家的门。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番外一·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