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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一·年少   九月二 ...

  •   九月二十五,快到中秋。柏浔在心里划去时间,惘然出神望着窗外,院墙西南角的柿子树在他出事前就长出了青涩的果子,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变红一点。

      小池塘的锦鲤也很久没有喂过了。

      “喵———滴!”柏浔发呆的眼睛应声看去。

      容箐在床头柜放了个自动准点报时的闹钟,方便让他知晓每天的时间,闹钟是小猫怀抱桃子的模样。他在容箐下楼后,用力撑着手肘,摸索着爬到床头把小东西抱进怀里。

      小猫耳朵,猫鼻头,灵活弯曲的尾巴,肚子抱着什么东西。起初他没摸出来,手指被圆软翘起的弧弯顶住,往下摸到软嘟嘟的果脯,他才觉察出是一颗桃子。

      闹钟用喵里喵气的甜甜声音又重新播报了一遍。

      “在看柿子树吗?”喵喵声刚完,接上拍的含笑声音唤醒少年出游的思绪。

      闻鸠站在门边,微笑对上雾蒙蒙找不到落点的淡色双眸,礼貌叩响打开的卧室门,“小浔,我可以进来吗?”

      柏浔怔愣一下,朝着空气点头。闻鸠比他默算的时间来得更加早些,容箐在楼下应该没有过多为难,嘱咐两句他需要静养,就放人上来了。

      “柿子还没变红,医生说你的眼睛需要过些时间才能恢复到瞧见东西的程度,怎么样?眼睛会觉得涨吗?身体还痛不痛?”

      闻鸠问着话,目不斜视地掠过床尾准备的木椅,转而上前蹲在柏浔的床边,微仰起头看他。

      “是不是还不能讲话?”

      柏浔点头。

      少年漂亮空茫的眼珠生涩转动,似乎在判断他的具体位置,又不想太明显,雪白的脖颈微微倾斜着弧度,明亮的日光照在上面,显出柔和的透明感,好像稍微触碰,眼前的人就会烟消云散。

      闻鸠目光深沉如潭水,他这样看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点声响,于是那双湿淋淋的眼睛便望向他。

      前几天还坐在花藤秋千生气瞪他的人,转眼就消瘦一圈,白色病号服松垮罩在身上,露出病恹恹的锁骨和脖颈。

      在闻鸠眼里,柏浔由炸毛的猫变成了一株飘絮的蒲公英,他们都是雪白的毛茸茸的,需要被小心保护起来。

      可是支撑小猫身体的脊骨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压断了,碾碎成风一吹就能散的绒絮。

      要是他再晚一步……

      压紧堆积在胸腔急欲爆发出来的呼吸,闻鸠悄然把手放在莹白安静的手指旁,没碰到,嘴上不正经地轻松说道:“那我岂不是可以欺负你,说什么你都没办法拦住我,我可以叫你宝宝小浔吗?这个称呼好适合你。”

      他第一次见到柏浔就想这么叫了。

      眼前的人看着比他小,生病后就更小了,闻鸠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抱进怀里。他静静描摹着柏浔的轮廓,在心里用手指长度丈量柏浔的身体——肩膀,手臂,骨骼,都比他小上一圈。

      “不……行。”柏浔小拇指微动,碰到闻鸠放在旁边的手,弯曲的眼睫毛当即无措地乱颤,仿佛遇见洪水猛兽。

      “什么不行?”

      柏浔张唇。

      “你说话,我就讲得更凶。”闻鸠立马吓他。

      柏浔抿紧唇,眉头微微皱起,不高兴地凶着空气。

      “我们聊聊天。”闻鸠用手指去碰柏浔蜷起来的手,像是骚扰好学生的混蛋,“宝宝小浔,手放到我掌心,我保证不会乱动。”

      他单膝跪地,眉目虔诚,“我的手在你前面,你不用开口,我陪你说说话好吗,不惹你生气,你和你朋友怎么聊天,我们就怎么聊天,我绝对听你的。”

      “怎么样,小浔。”

      午后温煦的风掀起窗帘,帘上的金属扣铛铛作响,柏浔嗅到树叶和阳光疏懒的味道,这使他的心一下跌进了晚夏灼热的气流里,翻来是闻鸠,覆去是闻鸠,哪里都烧着他,让他如滚岩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如此狡猾,如此横冲直撞。柏浔慢慢伸出手放进闻鸠掌心。

      “乖乖小浔,这两天心情还好吗?”闻鸠笑着轻握一下手心里的雪白手指,问道。

      不好。柏浔抿唇,食指轻点一下。

      “心情不好,那我每天都来陪你好吗?给你解闷。”

      柏浔垂下雾蒙蒙的眼眸,风吹起额间碎发,悬在空中的视线冥冥之中对上闻鸠的眼睛,他轻点两下。

      答应了。

      一根雪白漂亮的羽毛在相触瞬息挠上闻鸠的心脏,他笑了笑,遏制住想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又问:“身体还痛吗?晚上会不会做噩梦,我听说生病一般都会做噩梦。”

      痛的,也会做噩梦。柏浔轻点两下。

      “梦见什么?猛鬼大逃杀,荒村,黑色巨蟒,还是猫飞狗跳?”

      柏浔回顾着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闻言一顿,被这个人搅岔,一下接不上后续,他重重点一下。

      这项友好交流实在磨炼意志。

      闻鸠想抓住在心上不停挠的手指,又生生忍住。

      他循序渐进:“你跟我一样年纪,我们的课程进度相差不会太大,以后每天晚上我把笔记带来给你看,这样总不会落下太多,之后回学校上课也能接上之前的内容。”

      竟然什么都考虑到了。

      柏浔点两下,过上一会儿,又更轻地点两下,小猫踩奶一样。

      闻鸠明白手里的意思,柏浔在向他说谢谢。

      闻鸠倾近上半身,趁柏浔看不见,肆意将他从头看到尾,乘胜追击道,“休息时间到了,现在想出去吗?”

      温热气息呼在脸颊,柏浔茫然抬头想躲开,那股欺近的热流却自觉停下了,在久违加快的心悸里,他小声慢慢问:“去,哪?”

      闻鸠愉悦笑起来,握紧掌心里柏浔抽不出的手,“‘看’你的柿子树和胖锦鲤,要不要去?”

      锦鲤不胖,只是前段时间喂得多了。柏浔合上眼默声反驳,将额头轻轻靠向散发着风的味道的肩膀。

      轻手轻脚抬起绷带的手腕,呼吸交错的瞬间,柏浔始终紧闭着眼,闻鸠也不再逗他,掀开被子,利落抄起床上的腿,稳稳抱下楼。

      “小浔?等会儿闻鸠,你要带他去哪?!”容箐在前厅往外搬老宅里的花花草草,这些带气味的东西不能留在柏浔生活的地方,佣人也在忙碌来回。容箐一回头撞见楼梯走下来两个人,吓得手里的瓷花盆差点摔到地上。

      “伯母,我想让小浔给我看看他养的锦鲤,顺便带他去晒晒太阳。”闻鸠一点气都不喘,强劲手臂轻松抱着人走到容箐面前站定,笑道,“今天太阳暖,晒晒对身体好。”

      “你们等会。”

      容箐瞧见柏浔在闻鸠怀里稍稍睁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搂在少年人肩上,睫毛乖乖的上下颤动,看着不像是被强迫抱在怀里的,倒像是自愿。容箐松口气,再看时,闻鸠身上那股占有欲极强的气势转眼消失不见。

      她进屋推来轮椅。

      昨天就想推小浔出去走走。柏浔除了每天睡着的时间,其余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闭着眼沉默,她惶惶然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像在褪色。

      看着闻鸠小心把人放到轮椅上,容箐心里一阵欣慰酸涩,对两个孩子之间奇怪的氛围倒有些心不在焉。

      “再过一个月柿子就能熟。”闻鸠绕过硌人的石子路,选择另一条青石板路到达柿子树下。十六岁的少年长到一米八已经算少见,闻鸠尤其挺拔,他毫不费力地够下青涩的柿子,弯腰塞到柏浔手里。

      柏浔听着树叶摇动的簌簌声,然后是鸡蛋大小的果实在手里滚来滚去,他抬起头,落到脸上的阴影又叠加一层,是闻鸠站在他面前。

      “不能吃,先给你玩。什么时候开始做康复训练?”闻鸠挡住稀疏的日影,注视着轮椅上的少年。

      “还,没。”柏浔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他眨眨眼,对闻鸠话题的跳跃和进攻有些难以应付,是他神经受损的原因。

      “确定下来告诉我。”

      “嗯?”

      闻鸠蹲下来,握住柏浔的手,连同柏浔手里的柿子,“我来陪你做康复训练,你的眼睛会恢复,腿也能重新站起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晒太阳好吗?你喜欢秋天吗?你的眼睛颜色就像春天和秋天,很漂亮。”

      十六岁的少年把承诺说得比花还美好。

      柏浔一时无言,坚硬的果实硌着手心,连通心脏的血管恰好在此刻提醒着他,心脏好像也被一颗滚烫热烈的心顶着。

      他忽然觉得既难受又难过。

      “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闻鸠拿出兜里的小巧木盒。

      檀红色的血龙木天然老料,细纹沉静秀敛,凑近了嗅不出半分木香。闻家在那场宴会上的闹剧只匆匆见过柏浔一面,但佛珠的气质和闻鸠护在怀里的少年如出一辙,几乎是量身定做。

      闻鸠把佛珠串戴到腕骨处就没往上推了,“我妈妈在庙里找大师开过光的,抱歉。”

      圆润温和的珠身贴着手腕的皮肤,柏浔没戴过手链之类的,有些不自在,可闻鸠口中的抱歉引走他更大的关注,他点点闻鸠还没离开的手背。

      闻鸠反手握住那根手指,不让他抽走,说:“我应该亲自去求,没想到我妈快了一步,我们都是同一个想法,想你健健平安。”

      “我有点小私心。”闻鸠捏动手指,忍住想刮他鼻尖的冲动。

      “啊。”柏浔点头,示意他讲。

      “你可以把它当做是我送的吗?我想让你一直带着,一辈子。”

      心跳不听话地陡然加快。

      柏浔抽出手,偏过头去,通红着锁骨不理他了。

      下午放学闻鸠又准时准点出现在柏家,带着学校的辅导作业,容箐默许少年背着鼓囊的背包上楼,她站在走廊外面,看着闻鸠认真铺开课本,在小桌子上给看不见的柏浔画课本上的内容。

      灯光静谧,肩膀偶尔挨在一起的少年发丝交缠,很快分开。

      九点半柏浔要休息,闻鸠两下收好课本,拿走小课桌,他俯身在柏浔耳边悄悄说要不要抱他在睡前上厕所。柏浔耳垂漫上红,默默缩进被子,用无神但亮晶晶的眼睛无声拒绝,再次凶空气。

      十月底柿子树飘红,淡淡果香透过变薄的果皮逸散到树下的方寸之地。

      闻鸠不再推着柏浔去看柿子,小池塘里的胖锦鲤少了主人精心投喂,肉眼可见消瘦一圈,不过相较主人倒生龙活虎得多。

      康复训练效果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好,柿子树长满橙色果实的时候,柏浔眼睛能重新看见东西了,虽然还是没办法长时间行走,说太长的话,但已经是不错的成效。

      容箐高兴得一直背过身抹眼泪,正巧遇见登门拜访的闻鸠妈妈,白色长裙的女人拍拍儿子的肩,让他去照顾小浔,自己上前一把握住容箐的手,柔声安慰起来。

      十一月闻鸠的妈妈又来过几次,她陪着柏浔在庭院说着话,闻鸠守在旁边,容箐恍惚觉得闻家长辈看柏浔的眼神温和绵长,像在看未过门的自家孩子。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迅速摆头压下这股诡异感。

      晚上的月色混含着秋末凉气淌进房间,柏浔难得失眠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似中秋圆,又薄又弯的弧度勾着望月之人的心。

      柏浔想起闻鸠下午离开前偷偷捏着他的指尖,一步三回头,眼神复杂,里面沉蕴着对他说的千言万语,他平时又凶又坏地逗他,今天却笑得格外缱绻。

      我只是去看看柿子树。不是为了别的。

      柏浔看一眼床头的拐杖,坐起来,尝试不借助外力走到窗边,抬起僵硬的腿迈出一步,酸胀的无力感立刻涌进肌肉。

      颤抖的腿根在逼迫他放弃。

      寻常人两步远的距离如今对他来说太长了,他不仅要说服自己站起来,还要说服自己接受不再健康的事实。额头浸出汗,柏浔气喘吁吁,眼角水光淋漓地攀着窗檐。

      窗外明亮,他先看见漫天如霜月色,如火的橙橘色托着夜空,柏浔看见树下身影时,手指攥紧窗户,心跳生生错漏一拍——闻鸠没有回家,他像守卫的骑士正站在柿子树下眼神温柔看着他。

      他们隔着月色对望。

      闻鸠朝他挥手,担心他夜晚着凉,合拢双手放在唇边想大声叫他回去,但柏家上下都休息了,这个举动有讨嫌之疑。须臾后,他笑起来,用手语比了几个手势。

      柏浔看不懂,他抿起唇,想回应,舌头却不听使唤,无法开口。

      神经受损总是在这种时候让他掉链子。

      闻鸠似乎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给他对着空气凶的机会,干脆对他摆摆手,让他快去睡觉。

      他在闻鸠催促的眼神中慢慢挪回床上。

      第二天闻鸠来之前,柏浔跟容箐打声招呼,独自抱着平板,杵着拐杖去了小池塘的假石边坐下看视频。

      学习手语的教程,现在还没办法自如长时间讲话,闻鸠如果会手语,交流说不定会方便一些。

      一个小时后,平板还在播放手语教程,柏浔已经垂着脑袋趴在膝头,呆呆望着朝他摆尾簇拥在一堆的锦鲤,波动的水纹映着他透红的颧骨。

      “锦鲤看着胖了吗?三天前我喂过,它们更喜欢你,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喜欢你?”闻鸠突然出现在身后。

      锦鲤吓得四散,柏浔惊得捞过平板,摁下锁屏,“没有。”

      “什么没有?”闻鸠蹲下来,深邃的红眸和他平视。

      “它们。”柏浔还是不能说长句。

      “这样啊,那你有胖一点吗?我每天看着你吃饭的。”闻鸠慢慢逼近,柏浔手向后撑,呼吸在一瞬间交错,快要吻上的距离,闻鸠一把揽过柏浔的膝弯,抱起来,笑着在怀里掂了掂,“怎么还是这么轻,瓷做的?”

      柏浔反应过来,搂上闻鸠日渐长结实的肩臂,抿住唇也不说话。

      “坐在这儿。”把人放到更高处的假山上,“再冷一段时间就要下雪,先晒够太阳再说。来年你就能回学校上课了,回去说不定还得先经历一轮考试。”

      “嗯。”柏浔面朝夕阳,按闻鸠要求的,全心全意晒太阳。细滑柔软的乌黑碎发扫过眉眼,露出他眼角的泪痣,日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他穿着白色毛衣,看起来像团已经重新发芽长出绒絮的蒲公英。

      晚饭之前,容箐在堂前喊他们进屋,闻鸠伸出手,假石上的柏浔自然地攀上他的肩膀。

      除去拐杖和轮椅,柏浔的代行工具就是闻鸠的怀抱。

      闻鸠趁人乖乖趴在肩头,一把搂住细瘦腰身做好准备不让他逃,他附耳轻笑,“宝宝小浔,手语教程看会了吗?”

      低沉带笑的声音吹拂在耳侧。

      柏浔猛然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猩红幽深的双眸,他果然要推开人,却被闻鸠强悍的手臂轻松捞回来。

      气息陡然欺近,闻鸠稍侧过头,滚烫鼻息掠过柏浔惊喘的唇畔,从没有过的近距离,让彼此的呼吸亲密相贴交缠。

      柏浔弯曲的睫毛像把小刷子胡乱飞舞,几近快扇到闻鸠鼻梁。但闻鸠什么都没做,盯着柏浔看了一会儿,给他拂开额角的发丝,紧紧抱着人进屋去了。

      连续几天,闻鸠晚上都坐在床边守着他睡觉,他不知道闻鸠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池塘里的锦鲤又重新胖了起来。

      柏浔翻着日历上的日子,闻鸠陪着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默。

      又是一天晚上,柏浔醒来没看见闻鸠,他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上面残留着被捂热的体温,心有灵犀地走到窗边。

      闻鸠站在柿子树下,看见窗边出现的身影,忽然笑起来,他食指点在胸口,又抵住太阳穴一转,而后强势握住柏浔虚空的手腕,朝自己收拢——

      我想带你走。

      宝宝小浔,我想带你走。

      柏浔推开窗,缓慢爬上窗台,纵身一跃,在夜空中,像一只飞翔的白鸟,落进闻鸠展开的怀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番外一·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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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单元二番外二:夏日宴,放在微博了 炖煮见微博:家1确实很可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