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风》苏末星

4、补课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两个空位就是他们的同桌专座。许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刚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就见江聿已经拿出数学竞赛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游走，侧脸被阳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周身仿佛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冰。

　　这排位置离讲台最远，向来是老师视线的盲区，许衍倒乐得清静，正打算找点乐子打发时间，教室后门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物理老师抱着一摞教案和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定格在第三排的课代表身上：“课代表，把上周印好的空白模拟卷发下去，今天当堂测验，限时一小时。”

　　课代表应了声，抱着试卷快步往各组走。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里，物理老师才像是刚想起什么，敲了敲讲台：“哦对了，上周教务处跟我说咱们班转来个新同学？来，站起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许衍刚把笔帽拧开，闻言不紧不慢地起身，脊背挺直，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扫了眼全班，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老师好，我叫许衍。”

　　物理老师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笑着问：“许衍同学，以前在国外上学，物理成绩怎么样？国内高中物理满分是100分，跟国外的评分体系不太一样，你大概能考到什么水平？”

　　“还可以，”许衍靠着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语气随意，“上次模拟考大概九十多分。”

　　“好啊！”物理老师一拍讲台，立刻看向最后排的江聿，声音都拔高了些，“江聿，你听到没？人家新同学物理能考九十多！你呢？数学每次都考满分，物理怎么就卡在及格线徘徊？你的数学分给物理匀一匀也行啊！”

　　全班哄笑起来，有人小声打趣：“江哥，匀点分吧，物理老师都快愁秃了！”

　　江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笔杆，黑色的水笔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划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老师说的不是他，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他发顶，衬得侧脸线条冷硬又清晰。

　　物理老师意犹未尽，又转向许衍：“许衍，你物理成绩不错嘛，这样吧，你给江聿补补物理，就这么定了！争取下次月考，把他的物理成绩提一提，别总拖班级后腿。”

　　许衍：“……”

　　他还没来得及说“我跟他不熟”，上课铃就突兀地响了，物理老师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匀速圆周运动”几个大字，开始讲课。

　　许衍坐回座位，偷偷瞥了眼旁边的江聿。对方正低头看着课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耳朵尖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被点名的人不是他。许衍忍不住想，这学神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物理老师的声音清晰地飘进耳朵里，可许衍听得半点波澜都没有。匀速圆周运动的公式、向心力的推导、临界值的判断，这些知识点他早就烂熟于心，甚至比老师讲得还要透彻。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他却觉得无聊得要命，撑着下巴的手渐渐失了力气，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他不是听不懂，是太懂了，懂到连走神的欲望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好困”两个字。

　　就在他快要栽倒在桌上时，前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顺着桌底传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腿上。

　　许衍愣了愣，瞬间清醒了大半，抬眼往前看，前排的张牧驰正背对着他，脑袋埋在臂弯里，只偷偷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说起来，张牧驰算是他在这个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昨天报到时，就是张牧驰热热闹闹地凑过来跟他搭话，还拉着他要去食堂吃午饭，要不是半路被齐主任叫去训话，两人早就蹲在食堂的餐桌旁侃大山了。后来张牧驰还特意拽着他，把班里大半同学都介绍了个遍，让他这个转学生没那么格格不入。

　　张牧驰是江聿的发小，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江聿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人，不过看江聿对他的态度，好像也没比别人好到哪去。

　　许衍捏着纸条，悄悄展开。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衍哥！我是张牧驰，友情提示：江哥物理是真的不行，不是装的，你自求多福。】衍哥是许衍在这个班的称号，这个班理论上就是谁成绩牛逼谁是哥

　　许衍忍不住挑了挑眉，指尖刚碰到笔，想回一句“我记得你，还有知道了，多谢”，旁边的江聿忽然抬了下头，目光凉凉地扫过他手里的纸条。

　　许衍手一抖，差点把纸条掉在地上。

　　江聿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盯着物理课本，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许衍松了口气，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江聿，看着冷淡，居然还偷看别人的纸条。

　　接下来的半节课，许衍彻底没了睡意，但无聊感却有增无减。他转着笔，余光里全是江聿的侧影——对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眉头微蹙，目光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公式，指尖在“向心力”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却半天没写出一个解题步骤。许衍瞥了眼江聿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抄下来的公式，后面一片空白，跟他数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判若两人。

　　敢情这位学神，是真的搞不懂物理。

　　前排的张牧驰又传了张纸条过来：【别紧张，江哥就是看着凶，人不坏。他物理是真没天赋，怎么学都不开窍，你多担待点。】

　　许衍看着那行字，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一个数学满分的学神，物理会卡在六十分。原来不是偷懒，是真的学不会。

　　他刚想写个“收到”传回去，下课铃就响了。

　　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出门，还不忘回头叮嘱：“许衍，记得找江聿要他的物理试卷，针对性补！对了，你们俩下午的操不用上了，来我办公室补，我给你们腾地方。”

　　许衍：“……”

　　前排的张牧驰立刻转过身，冲他挤眉弄眼：“衍哥，加油！我看好你！” 话音刚落，周围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宋明樊喊“衍哥冲啊，拯救江哥物理”，有人笑“江哥终于有人治了”，闹哄哄的一片。

　　江聿抬眼，凉凉地扫了张牧驰一眼。

　　张牧驰立刻举手投降，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朝许衍挥挥手。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许衍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面，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旁边江聿的桌面。木质桌面被阳光晒得温热，他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客气的疏离：“那个……江聿？物理老师的意思，我总得知道你的基础吧？你物理一般考多少分？”

　　江聿握着笔的手没停，目光依旧落在笔记本上，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六十。”

　　许衍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声音都轻了些：“多少？”

　　“六十。”江聿重复了一遍，连眼皮都没抬，“上次月考，满分一百。”

　　许衍：“……”

　　天塌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稳居年级第一的学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天，这到底还能不能教了？一个数学次次满分的人，物理居然考六十多！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甚至开始怀疑物理老师是不是故意整他，让他来给一个偏科到离谱的“学神”补课。许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你的物理试卷能给我看看吗？我想知道你哪里错得多。”

　　江聿终于抬眼，撞进他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目光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藏着一点被戳中痛处的别扭：“怎么？不行？”

　　“呃……我试试吧。”许衍扯了扯嘴角，表情有点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先看看你的卷子？”

　　江聿没说话，只是从桌肚里翻出一沓试卷，最上面那张就是上次月考的物理卷。红色的“62”分刺得许衍眼睛疼，他接过试卷，快速扫了一遍。

　　选择题错了一半，实验题几乎全错，最后的大题只写了个公式就没了下文，就连最基础的“楞次定律”应用，都空了一大片。许衍捏着试卷的手微微发颤，他实在想不通，一个能解出最难数学压轴题的人，怎么会连这种入门级的物理题都搞不定。

　　“你……”许衍刚想问点什么，江聿已经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黑色的校服外套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衍，声音依旧冷淡，却莫名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下午操课时间，办公室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校服外套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影却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许衍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反应过来——这是默认了补课的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试卷，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第一次觉得，转学到这所重点高中，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