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风》苏末星

5、情绪

　　蝉鸣聒噪得厉害，把午后的燥热又掀高了几分。

　　许衍捏着那张红叉遍地的物理试卷，站 在教室门口，看着江聿的背影刚拐过走廊转角，身后就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他回头，就见张牧驰和宋明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贼兮兮地朝他挤眉弄眼。

　　“衍哥！”张牧驰率先冲过来，一把揽住许衍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晃散架，“英雄出征，寸草不生啊！江哥的物理就拜托你了！”

　　宋明樊也跟着凑上来，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许衍的后背，那力道，差点没把许衍的午饭拍出来：“衍哥，拯救学神物理的重任，非你莫属！要是能把江哥的物理提到八十分，我们整个男生宿舍请你吃一个月的炸鸡！”

　　两人一唱一和，活像是在给即将上战场的壮士送行。

　　许衍被他们俩拍得肩膀发麻，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脸“大义凛然”的家伙，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们俩不去上操，躲在这儿干嘛？”

　　张牧驰的笑容僵了僵，刚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走廊尽头就传来一声清亮又带着点严厉的女声——

　　“张牧驰！宋明樊！你们俩给我站住！”

　　齐主任挺着啤酒肚，怒气冲冲地从楼梯口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点名册，脸上的肉都气得直抖，“又是你们俩！天天不上操！想造反是不是？！回去给我写三千字检讨！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来！”

　　张牧驰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煞白，哪还有刚才的嚣张劲儿，他一把推开许衍的胳膊，丢下一句“衍哥保重”，就跟兔子似的蹿了出去，跑得比操场的百米冠军还快。

　　宋明樊愣了一下，看着张牧驰狂奔的背影，气得跳脚：“张牧驰你他妈真靠不住！这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骂归骂，他脚下也没闲着，拔腿就想溜，结果刚跑两步，就被齐主任一把揪住了后领。

　　“想跑？晚了！”齐主任冷笑一声，拽着宋明樊往操场的方向走，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三千字检讨，少一个字都不行！”

　　宋明樊被拽得连连挣扎，路过许衍身边时，还不忘朝他挤了个求救的眼神，活像是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许衍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憋了半天的笑意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手里的试卷都跟着晃。

　　他笑够了，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江聿。

　　少年倚着走廊的栏杆，黑色的校服拉链拉得笔直，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刚才显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许衍收敛了笑意，朝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走吧，江学神。再不去，物理老师该等急了。”

　　江聿没说话，只是站直了身体，率先迈开脚步，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许衍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这学神，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嘛。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三楼，离楼梯口不远。两人走到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女声。

　　“……江聿那孩子，数学是真的好，就是物理，唉……”

　　是物理老师何荻的声音。

　　许衍抬手敲了敲门。

　　“进。”

　　两人推门走进去，办公室里人不多，只有何荻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正翻着一沓试卷。

　　何荻今年二十八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一点都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严肃。她教物理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厉害，带出来的学生里，拿过全国物理竞赛大奖的就有好几个，唯独在江聿这里栽了跟头，成了她从教生涯里最大的“心病”。

　　看到两人进来，何荻眼前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试卷，热情地朝许衍招了招手：“来来来，许衍，快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水平怎么样！”

　　许衍走过去，江聿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的边缘。

　　何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印着密密麻麻字迹的试卷，递到许衍手里，笑着说：“这是咱们物理第一单元的测试卷，难度中等，你做做看，就当是小测了。我也正好看看你的底子，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帮江聿补物理。”

　　许衍接过试卷，扫了一眼。

　　上面的题目大多是基础题，偶尔夹杂着几道拔高题，对他来说，确实不算难。

　　“老师，这张卷子要做多久？”许衍问道。

　　“不急，”何荻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桌子，声音温和，“你先坐着做，江聿也过来，把你上次月考的物理卷拿出来，对着答案再看一遍，看看自己错在哪里了。”

　　江聿没说话，只是从许衍手里接过自己那张写着“62”分的试卷，走到许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许衍找了支笔，也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做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何荻坐在办公桌前，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人，目光在江聿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许衍做得很快，那些公式和定理早就烂熟于心，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写题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江聿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试卷，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红叉上，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手指在一道关于楞次定律的选择题上反复摩挲着，那道题他错了，错得离谱，明明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他却怎么都绕不过弯来。

　　他侧头，无意间瞥见了许衍的试卷。

　　卷面干净整洁，选择题全对，填空题也只扣了一分，就连最后那道他连题目都没看懂的拔高题，许衍都已经写满了步骤，思路清晰得让人咋舌。

　　江聿的睫毛颤了颤，握着试卷的手紧了紧，心里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明明数学那么好，逻辑思维也不差，为什么偏偏在物理上栽了跟头？

　　许衍很快就把卷子写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江聿，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试卷出神，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许衍愣了愣，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莫名的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了沉默：“喂，这道题，你是不是不懂？”

　　他指着江聿试卷上那道楞次定律的选择题，语气很随意。

　　江聿回过神，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的小兽。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许衍笑了笑，伸手拿过江聿的试卷，指尖点在那道题的题干上：“其实这道题很简单，楞次定律的核心就是‘阻碍’，你只要记住‘增反减同，来拒去留’这八个字，就很容易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耐心。

　　江聿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又看了看他脸上带着笑意的眉眼，愣了愣神。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许衍的侧脸上，给他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一点都没有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这样耐着性子，给他讲一道他卡了半个月的物理题。

　　不是老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催促，也不是同学带着玩笑的起哄——班里的男生们都知道江聿偏科，嘴上偶尔会喊两句“江哥匀点分”，但从来没人真的嘲笑过他，反而会在他被老师点名时，偷偷递上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只是江聿性子冷，没接罢了。

　　许衍的讲解不一样，是真真切切的、放慢了语速的拆解，连最基础的磁场方向判断都没跳过。

　　江聿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许衍的脸，落在他握着试卷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阳光落在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算不上喜欢，只是一种很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有点……别扭，又有点……不讨厌。

　　“听懂了？”许衍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江聿回过神，指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大概。”

　　“什么叫大概？”许衍挑了挑眉，干脆把自己的试卷推过去，指着上面的解题步骤，“你看，这里要先判断磁场方向，再看磁通量的变化，最后用‘增反减同’来确定感应电流的方向……”

　　他讲得很细，连题干里隐藏的条件都揪出来掰碎了说，像是生怕江聿跟不上。

　　办公室里的蝉鸣好像轻了些，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何荻端着水杯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放轻了脚步，没去打扰他们。

　　许衍讲完，抬头看向江聿，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解题步骤，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琢磨。

　　这副样子，倒和他解数学压轴题时有点像。

　　“喂，”许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呆呢？”

　　江聿回神，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动作有点僵硬，显然是有点没听懂：“再讲一遍。”

　　“行啊。”许衍没拆穿他那点小别扭，笑着把试卷往他那边又推了推，“这次你跟着我的思路写，写一步我讲一步。”

　　江聿没说话，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

　　窗外的风掠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何荻靠在办公桌边，看着阳光下的两个少年，忍不住笑了笑。

　　或许，江聿以后物理不会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