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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小姐,当真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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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雍王府的侧门便开了条缝。
思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侍女服,头上裹着素色布巾,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布包,跟着引荐的老仆张妈,低着头一步步踏入府中。
晨露沾湿了青石路,空气中弥漫着松针与晨雾的清冷气息,廊下侍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过往来人影,处处透着武将府邸的肃谨。
“你叫小然是吧?”张妈边走边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咱家王爷性子孤寂,府里规矩森严,断不可出大差错,尤其是王爷寝居书房那一遛,绝不能靠近。你家中既遭了祸需谋一个差事,便安心入府先做一个洒扫丫头。”
她儿子当年风寒险些丧命,若不是嫣星阁送来药材还请了大夫,恐怕她们母子二人早已阴阳相隔。
“你命好,逃难路上遇见了嫣星阁的掌事,只是酒楼伺候终究不适合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府中好好做事、少生祸端,自然不会少你的衣食。”
思然微微点头,声音压得轻柔:“张妈放心,我晓得规矩,您能帮我,我自然不会拖累您。”
她垂着眼,看似温顺怯懦,余光却在飞快打量周遭环境——楼阁殿宇的分布、侍卫的站位、各类下人的活动习惯,她尽力记下来。
边走她暗自盘算,小姐说的果然没错,雍王府的防卫严谨,下人按部就班,就连园子里都多了几分肃静,少了几分生气,她一路走过来,没能听到半分打趣声,更像是望衙门走了一遭。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刚刚经过侧院门口就遇上了一个男子。
身着一袭素衣,腰间别的玉佩却雕刻着暗纹,玉质透亮,看起来价格不菲。他注意到二人,眼底闪过一丝打量,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径直朝向她们走来。
思然心头一紧,强装镇定。
“谢先生。”张妈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谢愈安颔首,目光落在思然身上,大量道:“这是新来的侍女?”
“回先生,是老奴远房的侄女,家里遭了难,来府里讨口饭吃。”张妈按着事先备好的说辞应答,神色自然。
谢愈安低眼注意到思然微藏着的手,轻笑一声:“府里规矩严,管好手下人,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说罢,便转身朝着前院走去,路过思然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侧院清净,倒是个安心做事的好地方,你便去那边。”
思然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渗出薄汗。
谢愈安这等行径,只怕已经起疑心。
她抬头看向眼前妇人,端正行了一礼,低声道:“张妈,多谢,我自然守好本分。”
柳府海棠花在风中摇曳,柳夕颜坐在一把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诗经》,心思却在想着嫣星阁发生的事。
三皇子在江南囤积药材,又向苏渊送来拜帖,难不成是想拉拢?
她指尖刚翻过一页,就见管家匆匆走来,神色恭敬:“二小姐,雍王殿下前来商议婚事,老爷请你过去正厅。”
柳夕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合上书站起身:“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料到宋潇严会来,昨日府外的暗卫对她的消失不可能毫无察觉,来得这样快,看来雍王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
她抬手理了理裙摆,将腰间的玉坠藏好,端正了几分仪态,从容地朝着正厅走去,好一副温婉娴静的贵女模样。
正厅里,宋潇严坐在客座上,玄色常服衬得他周身气场冷冽。
“殿下,请喝茶。”主位上那人说到。
柳砚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心里却暗自紧张,生怕这位活阎王不悦,额角渗出几粒汗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婚礼筹备的琐事,气氛却不像是在商量喜事,反倒沉闷的发紧。
“父亲,雍王殿下。”柳夕颜走进来,屈膝行礼,声音温婉,目光落在宋潇严身上时,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涩。
宋潇严抬眼看向她,眼前女子身着一袭云水蓝色长裙,右肩上搭着条小辫,发丝中嵌着几颗小小珍珠,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他一想到昨夜派来的暗卫传话说这位柳小姐凭空消失了一会,他就忍不住将她与南方的孩童失踪案联想起来。
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免礼。”宋潇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她身上,“本王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教柳小姐。”
柳夕颜在一旁坐下,垂着眼,语气柔和:“殿下请讲。”
宋潇严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听闻柳小姐是嫣星阁的常客,本王倒想问问,那嫣星阁看似是寻常酒楼,实则藏着不少秘密吧?”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柳砚之脸色一变,连忙打圆场:“殿下打趣小女了,小女不过是喜欢嫣星阁烧出的松鼠桂鱼,就常与姐妹过去叙旧,哪里知道嫣星阁藏了什么秘密?”
宋潇严却没理会柳砚之,目光紧紧盯着柳夕颜,等着她的回答。他就是要直白点破,想看看她究竟会怎么圆回来,也想探探她的底细。
柳夕颜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语气依旧温和:“殿下所言不差,听闻嫣星阁包揽八大菜系的厨师,京中不少贵女都爱去那里小聚。至于殿下说的那些秘密,民女倒不曾听闻……想来是殿下多虑了,区区一间酒楼,最多也就是在菜肴装饰上做文章,所藏秘密也就是配方?”
她语气自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家寻常酒楼。在宋潇严眼中只觉得柳夕颜应答有点过于自然,这个答案就像是早就备好的。
“是吗?”宋潇严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本王听说,近期查得严的孩童失踪案,许多都与嫣星阁有着关联。柳小姐常去那里,就没察觉到什么异样?”
这话如同惊雷,柳砚之吓得站起身,今年开春以来南方频频上奏说有孩童丢失,案子牵扯甚广,调查此案的官员更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连忙做出一副恭敬样:“殿下,这可万万不能乱说!小女怎会与这孩童失踪案有牵扯!”
柳夕颜抬手按住慌乱的父亲,神色依旧平静,看向宋潇严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殿下怀疑我?殿下不想娶我大可以告到陛下那里去,何必给我一未出阁的女子安上这连累九族的罪名?况且京城里爱去嫣星阁小坐的少爷小姐不少,殿下怎就单单怀疑到我柳府头上。”
她眼角擒出泪水,扮作委屈样,话锋一转,反问道:“倒是殿下,为何偏偏对嫣星阁如此上心?殿下想查案也不用揪着酒楼不放,槐花轩里天天歌舞升平,殿下怎么不去怀疑?”
她越说越激动:“殿下真查到了什么线索不如直接讲出来,嫣星阁与其无关,殿下也该还它一个清白,若是有关,王爷便认真仔细查它背后的勾当。”
宋潇严没料到她会反过来质问自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上位者姿态。
“多谢柳小姐提醒,嫣星阁当真无关。”他嗤笑道。
柳夕颜没再回答。
他确实没有确凿证据,昨夜暗卫只查到一枚“苏”字令牌,京城里姓苏的掌柜不只嫣星阁一家,他这样问不过想知道柳夕颜与嫣星阁到底有没有牵扯。
“本王只是随口一问,柳小姐不必紧张。”宋潇严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只是近期孩童失踪案频发,朝中对此案格外器重。这京城每可疑的地方,都是要查的,意外得知柳小姐爱去嫣星阁,还希望柳小姐能帮忙留意一番。”
柳夕颜嗔怪着点了点头,眼神却瞟向别处。宋潇严果然有意将孩童失踪案与嫣星阁绑在一起,只是他不是冲动的性子,想必是真查到了点什么才会故意发难。
邹如是回京,刻不容缓。
正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柳砚之松了口气,连忙吩咐下人上茶布点心,试图转移话题。
可宋潇严却没打算就此罢休,又问道:“柳小姐这样爱去嫣星阁,想必知道嫣星阁背后还有一位先生掌权吧。柳小姐可曾见过?”
柳夕颜端起一块点心,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淡:“民女去嫣星阁不过是贪嘴,只知道嫣星阁掌柜姓‘苏’,至于苏掌柜,小女自然见过。”
宋潇严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对她的好奇更甚。这个女子,看似温婉,实则心思缜密,几句话就将他的试探一一化解,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皇帝这次赐婚,还真是给他找了个大问题。
“原来如此。”宋潇严没再多问,一口饮下杯中的茶水,站起身,“婚礼事宜,本王已与柳大人商议妥当,后续小姐还有什么想加的差人与我雍王府管家告知一声,本王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柳砚之连忙起身相送:“殿下慢走,下官送您。”
宋潇严颔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路过柳夕颜身边时,脚步微顿,转过去半分低声道:“柳小姐,你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知书达理。你信有人……能凭空消失吗?”
柳夕颜大方迎上他的目光,假意回道:“殿下谬赞。”
两人目光交汇,似乎是在博弈,宋潇严实在看不透面前人有几分真心,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句:“柳大人留步,不必送了。”
直到宋潇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柳砚之悬着的心才落下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着柳夕颜道:“颜儿,你可吓死父亲了!雍王殿下今儿将孩童失踪案与嫣星阁绑在一块儿,你以后就少去那头!”
柳夕颜放下茶杯,语气柔和地安抚道:“父亲放心,我没事。女儿不去殿下也不会打消疑心,不如大大方方的。”
她心里清楚,宋潇严不会就这么轻易打消疑心,这次试探只是开始,等到日后嫁入雍王府,两人朝夕相处,只会有更多的交锋与试探。
她必须尽快稳住局面,也得查查嫣星阁是否有宋潇严说的那些子勾当,才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
另一边,宋潇严回到雍王府,径直走进书房,谢愈安早已等候在此,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王爷,怎么样?柳夕颜的反应如何?”
宋潇严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冷淡淡的:“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本王几次试探,她答得滴水不漏,看不出丝毫破绽。”
“属下就说,这位雍王妃绝非寻常人物。”谢愈安笑道,“王爷不必着急,待柳小姐嫁与您,来日方长,她只怕没有滴水不漏的本事。”
“嗯。”宋潇严点头。
“府里今儿新来了个洒扫丫头,说是张妈远房亲戚遭了难,属下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谢愈安想起他在此处等候的另一处事,汇报道。
“哦?”
“属下瞧着那姑娘不像逃难样,对于我的询问也没有什么失态。”
“观察这么仔细,那姑娘是不是还面容娇好,语气娇柔?”
“是,那姑娘眼下有几处小小乌青,脖颈却白皙……”
“谢愈安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空气一时陷入尴尬。
“行了,你派人盯着吧!”宋潇严见谢愈安不知怎么回答,主动将话题引了回来。
“回王爷,属下已经让人盯着她了。”这一句倒是答得快,“她现在在侧院做洒扫活计,看着本分,眼神却在暗中观察府里的布局,刚才还借着清扫的机会,靠近书房的方向,只是没敢贸然上前。”
宋潇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倒是个大胆的。既然她想探,就让她探。不必拦着,但务必盯紧,本王也想知道她想做什么。另外,让暗卫加快追查孩童失踪案的进度,本王不信,嫣星阁与此案无关。”
“属下遵命。”谢愈安应道,又补充道,“对了,王爷,属下查到,三皇子近期与苏渊有过接触,恐怕三皇子也想借着孩童失踪案,做点文章。”
宋潇严眉头一蹙:“三皇子?他倒是会浑水摸鱼。他想当上太子,自然得有点功绩作为跳板,不然就算皇兄有意废储,百官也不会同意。继续跟紧他!”
“是。”
书房里再次恢复安静,宋潇严望着窗外的青松,神色复杂。
而此时的侧院,思然正拿着洒水壶,看似慢悠悠地给草地洒着水,余光却在观察正院的方向。
她刚才故意靠近,就是想看看正院的守卫情况,却发现守卫远比想象中严密,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看来想彻底摸清楚雍王府的布局,还得另寻时机。
自入府以来,侍卫对她这个外来者的提防如影随形,警惕从未放松,这座雍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正院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才会守卫如此缜密。
但她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无论多难,都要完成小姐交代的任务。
星星逐渐占领空中主要位置,思然回府里分的住处后借着上茅房的名义悄悄像府外传去一封信,信上写着:
“雍王府共十七院落,除正门外分布有七个侧门,府里规矩森严,正院侍卫相较其他院落更是要多出几倍,雍王身边的谋士绝不简单,还请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