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许君颜》章槐

4、抉择，野心败露

　　夜色渐浓，京城里的喧嚣渐渐褪去，唯有朱雀大街尽头的嫣星阁依旧灯火通明，檐角的鎏金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将往来宾客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后厨的烟火气早已散去，三楼茶室里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气息，苏渊焦躁地踱着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长衫领口。

　　“苏掌柜，久等了。”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走了进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算计的眼睛。

　　他是三皇子李宣希的心腹护卫，名叫赵武，专门负责传递隐秘消息与执行暗中任务。

　　苏渊连忙收起密信，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赵护卫客气了，您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苏掌柜何必装糊涂，前几日大人书信中所说的事你可有准备妥当？”

　　苏渊心里一惊，他猜到敢做那样事，这位大人背后必定是有更高权位的势力。

　　他支支吾吾道：“准、准备好了。”

　　他心里暗自打鼓，自那日答应密信中事后，他忧心忡忡，辞先生的叮嘱与警告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尤其是今日听闻宋潇严已查到嫣星阁与三皇子有往来，更是坐立难安。

　　赵武走到桌前坐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苏渊面前，语气冷淡：“殿下知道苏掌柜近来忧心，这是五千两银票，算是定金。等事成之后，殿下还有另谢。”

　　锦盒打开，刺眼的银票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苏渊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掌柜并非‘嫣星阁’背后真正的掌握者吧！”赵武望着苏渊嗤笑道，“此事之后，殿下会扶持你真正成为‘嫣星阁’的主人。”

　　苏渊似乎是被戳到了心事，抬起眼睛看向赵武，道：“赵护卫说笑了，嫣星阁从来都是在鄙人名下。”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液滚进他的喉咙。

　　他出身寒门，跟着柳夕颜多年，虽手握北方情报网，却始终没能攒下多少身家，三皇子许的条件，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可一想到柳夕颜的手段，想到嫣星阁的规矩，他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苏掌柜不必犹豫。”赵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几分威逼利诱，“如今我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与不做，都难逃猜忌。”

　　苏渊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挣扎渐渐被贪念取代。

　　他咬了咬牙，拿起锦盒收好，语气坚定：“请赵护卫回复殿下，属下一定照办。不知殿下打算何时动手？”

　　赵武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今夜三更，会有人将三个孩童送到嫣星阁后门，你找个隐秘的暗格藏好，切记不可让人发现。明日一早，殿下会派人引宋潇严的暗卫前来搜查，只要找到孩童，此事就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苏主事，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泄露半句，殿下可不会饶过你，包括你的家人。”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苏渊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属下明白，属下绝不敢泄露半分。”

　　赵武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三更时分，静待苏主事的好消息。”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密室，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密室里只剩下苏渊一人，他握着锦盒，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巷，只觉得夜色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若是成功，便能飞黄腾达；若是失败，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与此同时，雍王府的侧院早已陷入沉寂，唯有几盏廊灯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思然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观察到的防卫布局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谢愈安的目光如影随形，府里的守卫又密不透风，想要建立稳定长久的通讯装置与柳夕颜取得联系，简直难如登天。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妈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阿溪，还没睡吧？这是厨房炖的安神汤，你喝点，明日还要早起做事。”

　　思然连忙睁开眼，起身道谢，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轻声道：“多谢张妈，给您添麻烦了。”

　　张妈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跟张妈客气什么。只是你这孩子，性子太闷，在府里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好奇不该好奇的事。尤其是前院书房，那是王爷和谢先生议事的地方，守卫最严，你可千万别靠近。”

　　思然点点头，小口喝着汤，状似无意地问道：“张妈，我看谢先生整日待在书房，他很闲吗？府里的大小事，都是他说了算吗？”

　　张妈警惕地看了看门外，低声道：“咱们王爷常年在北疆打仗，府里的事大多交给谢先生打理。谢先生是个聪明人，心思细得很，府里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你可千万别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谢先生还帮王爷管着暗卫，专门查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手段厉害得很。”

　　思然心里一凛，暗自记下张妈的话。

　　看来谢愈安不仅是谋士，还掌控着雍王府的暗卫力量，想要在他眼皮底下做事，必须更加谨慎。

　　她喝完汤，将碗递给张妈，语气温顺：“张妈，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做事，绝不乱逛。”

　　张妈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碗，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思然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心里暗自盘算。

　　谢愈安掌控暗卫，必然会密切关注府内外的动静，三皇子若是想动手，说不定会被他察觉。或许可以借谢愈安的手，摸清三皇子的计划，也好及时给小姐传信。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悄然来临。

　　嫣星阁后门，三个瘦小的身影被塞进麻袋里，由两个黑衣人抬着，轻轻放在门口。

　　苏渊早已等候在此，看到麻袋，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让伙计将麻袋扛进后院的柴房，又亲自在后院墙角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暗格——嫣星阁以前用来存冰，后来冰窖建立就荒废了。

　　他打开暗格，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暗格不大，刚好能容纳三个孩童。

　　苏渊咬了咬牙，让伙计将麻袋解开，把三个昏睡的孩童放进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痕迹，才将暗格关上，用杂物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不知道，在他安排孩童藏身时，一道黑影正躲在巷口的拐角处，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是宋潇严派来的暗卫，自从谢愈安查到三皇子与苏渊有往来，宋潇严便让人日夜盯着嫣星阁，果然抓到了把柄。

　　暗卫记下暗格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雍王府的方向奔去。

　　此时的沈府，闺房里依旧亮着一盏孤灯。

　　柳夕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三皇子的心腹已离开江南，朝着京城赶来，恐怕很快就会有动作。”

　　柳夕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她早就料到三皇子会急于动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还把主意打到了嫣星阁头上。

　　“小姐，思然姑娘传来消息。”门外传来侍女的低声禀报，将一封卷成细条的密信递了进来。

　　柳夕颜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蹙起。思然在信中写道，写愈安掌握雍王府所有暗卫调用，雍王似乎已察觉到三皇子的异动，正在暗中监视嫣星阁。

　　看来宋潇严也早已盯上了三皇子，那日的试探，果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抬手将密信揉碎，扔进炭盆里，看着纸灰化为灰烬，心里暗自盘算。三皇子想借孩童栽赃嫣星阁，宋潇严想借此事查清嫣星阁的底细，而她，既要保住嫣星阁，又要揭穿三皇子的阴谋，还要应对宋潇严的试探。

　　这场博弈，容不得半点差错。

　　“来人，备车。”柳夕颜站起身，对着门外吩咐道，“去嫣星阁，就说我约了闺中姐妹赏月。”

　　侍女连忙应道：“是，小姐。”

　　柳夕颜换了一身素雅的襦裙，戴上帷帽，这次她没再遮掩，直接了当从正门叫了马车。

　　苏渊若是真参与了孩童失踪案，嫣星阁今夜必然会出事。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嫣星阁，看看情况，若是真的藏了孩童，也好及时转移，免得被宋潇严的人抓个正着。

　　与此同时，雍王府的书房里，宋潇严正听着暗卫的禀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你确定孩童藏在嫣星阁后院的暗格里？”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压迫感。

　　暗卫躬身道：“回王爷，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苏渊亲自将孩童放进暗格，还用杂物掩盖好了。属下已记下暗格位置，随时可以带人前去搜查。”

　　谢愈安站在一旁，轻笑一声：“王爷，看来三皇子这是急不可耐了，想借着孩童失踪案扳倒您。这倒是个好机会，咱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既能查清嫣星阁的底细，又能揭穿三皇子的阴谋。”

　　宋潇严点点头，语气冷冽：“传本王的命令，让暗卫做好准备，明日一早，随本王去嫣星阁搜查。另外，派人盯紧三皇子的府邸，若是他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

　　“属下遵命。”暗卫躬身应道，转身离开了书房。

　　这时书房外的门又被叩响谢愈安打开门接过一个纸条，笑道：“王爷，柳小姐今夜去了嫣星阁。需不需要我设障阻挡一番。”

　　宋潇严抬手制止了他：“不必，让她去！本倒要看看，她面对藏在嫣星阁的孩童，会怎么做？若是她真的与失踪案无关，自然会想办法化解；若是她真的牵涉其中，这便是她的罪证。”

　　谢愈安颔首：“王爷说得是。只是属下担心，三皇子还有后手，咱们不得不防。”

　　“放心。”宋潇严语气笃定，“本王已让人掌控了京城的防卫，只要三皇子敢轻举妄动，本王定能将他一网打尽，皇兄也该看看，三皇子究竟堪不堪大用。”

　　夜色里，柳夕颜的马车悄然停在嫣星阁正门，她抬头望了望夜色里那块写着“嫣星阁”的牌匾，店里的小二来迎。

　　“定了后院雅间，烦请带路。”柳夕颜身边侍女说。

　　她们跟着走了进去。

　　苏渊刚安排好一切，正准备离开柴房，看到一间窗户打开的房间里坐着一位眼熟的身影，走近端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躬身行礼：“先、先生，您怎么来了？”

　　柳夕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柴房墙角的杂物上，语气平淡：“三皇子的人来过了？孩童藏在哪里？”

　　苏渊浑身一震，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没想到柳夕颜竟然什么都知道，连忙跪地求饶：“先生饶命！是三皇子逼属下的，他给了属下银票，还威胁属下的家人，属下不得已才答应的。孩童藏在墙角的暗格里，属下这就把他们转移走！”

　　柳夕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发怒，只淡淡道：“起来吧。事已至此，求饶无用。宋潇严的暗卫已经盯上了这里，明日一早，他就会带人来搜查。现在转移孩童，只会打草惊蛇。”

　　苏渊连忙站起身，神色慌张：“那、那怎么办？先生，您快想想办法，若是被宋潇严查到，嫣星阁就完了！”

　　柳夕颜走到墙角，踢开杂物，看着紧闭的暗格，语气平静：“三皇子想栽赃咱们，咱们就将计就计。你将先前里三皇子手下人送来的信物找出来悄悄放在暗格里，再让人把消息泄露给三皇子，就说雍王明日一早要去嫣星阁搜查。”

　　苏渊一脸疑惑：“先生，这、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柳夕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算计，“三皇子想拖我们下水，必然会在暗处盯着。若是他知道雍王要搜查，想必不会傻站着什么事也不做。雍王来查时也好看看究竟是谁在搞鬼。”

　　苏渊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苏渊……”柳夕颜叫住他，“夜深露重，稳着些走。”

　　“好、好嘞。”

　　柳夕颜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眼底袒露出几分晦暗不明。

　　苏渊的贪念与软弱，她早有察觉，只是没想到他会背叛自己，投靠三皇子。

　　今日之事，若是能顺利化解，她绝不会轻饶苏渊；若是不能，嫣星阁与她的身份，都将陷入绝境。

　　她转身走出雅间恰好迎上一位小姐，她扬起微笑，发髻上的步摇也添上几分风采。

　　迎面走来那人身着一袭淡紫色披风，里边长裙裙边点缀些许珍珠，耳垂上挂着对红色玛瑙，无一不在衬托她那跳脱有趣的性格。

　　“夕颜，怎突然想来赏月了！”

　　柳夕颜将眼前人带入雅间，她转身出去招呼来小二：“上些应季的花糕，再温两壶荔枝茶。”

　　小二连忙去准备，她望着嫣星阁的灯火出了神，心里暗自笃定。

　　嫣星阁依旧灯火通明，却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雅间那位小姐见她定在那，又起身拿过备在一旁的斗篷，轻轻搭在柳夕颜肩上。

　　“你这是要上演苦肉计，将自己冻出风寒也好让那位雍王殿下怜香惜玉一番……”

　　柳夕颜被逗笑道：“雍王殿下恐怕不会心疼，孟小姐怎么不心疼心疼？”

　　“我也想心疼！奈何我孟清枝不是男儿身，娶不了你这美娇娘！”她做样假装遗憾抽泣。

　　“清枝姐姐，让颜儿帮你擦擦泪——”

　　“怪只怪我不争气，没让你嫁入我丞相府，还便宜了那位不识趣的雍王。”

　　柳夕颜也暗自叹息，身为臣子，许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她在为自己担心，也在为孟清枝担心。

　　陛下不会放过丞相府这块肥鱼，但愿孟清枝能在陛下下手前许下一位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