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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嫣星阁,清白与否 ...

  •   送走几轮前来道喜的宾客,柳府的海棠香反倒染上了几分苦涩。

      柳砚之还在正厅对着圣旨连连叹气,一边叮嘱下人务必妥善收好,一边又拉着管家细细吩咐婚礼筹备的事宜。

      圣命难以违抗,他想尽己所能不让女儿的婚礼留下遗憾。

      柳夕颜借身体劳累回房歇息,避开了府里的忙乱,脚步轻快地穿过连绵的亭子,眼底的温婉慢慢散去,换上了些许果断狠厉。

      她的卧房布置得雅致清幽,墙上悬挂着几幅名家山水,书案上摆着半卷还没来得及读完的话本,这里的每一处摆件,都是由她母亲细细挑选来的,看着与其他名门闺秀的房间别无二致。

      她关上木门,走到靠墙书架前,指尖在书架上一道不起眼的砚台上轻轻一旋,书架便悄无声息地移开一角,露出身后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后看去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入口墙壁上摆着一枚已经灭火的油灯,她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小心翼翼点亮,微弱的烛光印在狭窄的台阶上,她向前走去。

      这是她前些年打通的地道,专为往返嫣星阁所用。

      “小姐,那头都备好了。”思然早已换好了一身玄青色便装,守在通道尽头,见她走来,低头示意。

      小姑娘身形不算高大,眉眼中透着一股干脆劲,腰间别着两把短刃,发髻高高竖起,与白日里的柔弱侍女判若两人。

      她是柳夕颜六岁那年在乱葬岗救下的,最初几年只是带在身边伺候起居,自嫣星阁办起来后一直跟在柳夕颜身边习武办事 ,早已成了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心腹。

      柳夕颜点头,接过思然递来的黑色斗篷披上,她刻意将珠钗耳饰取下,斗篷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面上形成一片乌青:“雍王府那边盯紧些,在阁里找个信得过的混进去,莫急着打探什么消息,先熟知雍王府中的院落屋楼。”

      “属下明白。”思然应道,又补充了一句,“方才属下借买果子出府时注意到柳府周围出现了几个生脸徘徊,属下担心是雍王府派来的。”

      柳夕颜听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无妨,让他们盯着便是,”她抬手轻拍思然的肩膀,“明面上这几个不过是幌子罢了,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此时咱们越从容,他们越琢磨不透。去嫣星阁,苏渊那边怕是该有动静了。”

      两人顺着暗道走出柳府,拐进几条僻静的小巷。

      此时的京城已近黄昏,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巷子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袅袅炊烟盘绕在街旁房屋上,时不时传来几声鸟叫。

      再向前走去,一座楼阁巍然耸立,楼阁近水,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楼旁一处驳船地,撑船的船夫接了一波又一波客,那就是嫣星阁,京城中最为繁荣的酒楼。

      远远望去,嫣星阁朱门黛瓦,檐角挂着各种各样的灯笼,在一片夜景里撑起一处繁荣景象,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伙计端着笑脸,忙去迎接。

      柳夕颜和思然绕到后门,敲了两下门,又轻叩三下门环,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伙计探出头,见是她们,连忙躬身行礼:“辞先生,思姑娘,里面请。”

      穿过喧闹的后厨,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三楼,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三楼不作客房,只有两间茶室和一间暗房,暗房中摆放着数不清的卷轴,在最里端有一个茶桌,桌上摆放着的是京城布局图。

      苏渊早已等候在此,他穿着一身长衫,总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神色,见柳夕颜进来,立刻起身:“辞先生。”

      柳夕颜摘下帽子,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扫过布局图上空缺的一块,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她不相关联的事:“赐婚的事你该听说了,这两日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苏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躬身道:“属下已然知晓!只是此事来得突然,属下正想派人向先生证实,柳二小姐当真要嫁入雍王府?”他并非不知晓面前人就是柳二小姐,只是觉得两种身份展现出来的形象有着云泥之别。他心里打着算盘,三皇子那边的拜帖刚刚被他接下,若是柳夕颜此时嫁入雍王府,难道说辞先生已有了自己的站队立场?

      柳夕颜自然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压迫感:“自然得嫁,你不必担心几位王爷的局势争端,三皇子那边的帖子自然得收着,至于雍王宋潇严……”

      她低下头叩了叩图上空白的那处,又接道:“百闻不如一见!”

      月光逐渐明亮,透过窗户的孔隙洒如暗房,连带着风声穿过排排卷轴,卷动桌面陈列的几张卷轴,卷轴上洋洋洒洒写着雍王殿下宋潇严的生平事迹,隔几行还写着百姓对这位王爷的评价,字字句句都无不在表达这位王爷是如何骁勇善战,又是如何心系百姓苍生……

      她指尖划上布局图上嫣星阁的位置,“你负责稳住楼里的日常运作,情报网照旧,只是切记,不该碰的生意别碰。”

      这话像是戳中了苏渊的心事,他险些没站住,连忙低下头:“属下明白,先生放心,嫣星阁向来规矩森严,绝不敢沾染那些龌龊事。”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早已跳到了嗓子眼,他昨日接过三皇子拜帖时还一并接了一位大人递来的书信,要请“嫣星阁”帮忙处理一批南方运来的孩童,若是让这位当家知道,一行人恐怕都难辞其咎。

      柳夕颜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却没有点破。

      苏渊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她多年,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事务他大多有经手,她不愿轻易怀疑,只嘱托道:“最好如此。雍王那边近期总特意刺探“嫣星阁”,不知究竟是在查什么东西,你这边务必谨慎,别给人抓住把柄。”

      “是,属下一定严加看管,绝不让人挑出毛病。”苏渊连忙应声,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那位大人心腹送来的银票,此刻却像是烙人的火炉。

      柳夕颜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思然:“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雍王府的眼线最快几日能布好?”

      “属下已经联络好了府里的一个老仆,他儿子早些年生病时阁里给了些银钱,对咱们忠心耿耿。”思然上前一步,指着布局图上雍王府的一角,“属下明日便着手安排个信得过的从这角潜进去,三日之内便能摸清府里的侍从分布,以及雍王殿下的作息规律。”

      “雍王府非同小可,你亲自去一趟罢。”柳夕颜点点头表示同意思然的策略,又叮嘱道,“切记不可冒进,殿下身边有个叫谢愈安的,心思极细,你在府里行事,务必滴水不漏,别被他察觉端倪。若是遇到危险,不必勉强,以自保为先。”

      思然躬身应下:“属下记住了。”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伙计递进一张纸条,低声道:“先生,江南来的急信,邹主事派人送来的。”

      柳夕颜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纸条上是邹如是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着“三皇子李宣希近期与江南药材商走得密切,暗中囤积名贵药材,在江南一带置办了许多商铺,似乎是想染指嫣星阁的药材生意,甚至频频在暗中打听嫣星阁的信息。

      “三皇子倒是野心不小。”柳夕颜将纸条揉碎,一点点浸没在燃烧的火烛里,看着信纸一点点被烧成灰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他不好好在京城盯着太子之位,反倒把手伸到千里之外的江南,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苏渊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开口为三皇子辩解,又硬生生忍住。

      他深吸口气,惴惴不安道:“士农工商,三皇子应该讳忌行商才对。”

      “谈什么讳忌,”柳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楼下喧闹,“他看似是想染指嫣星阁的生意,实则却是想掌控江南一带民生,嫣星阁在明,他在暗,他若染指嫣星阁的情报网,朝局,只怕动荡。”

      她转过身,看向思然:“你入府后,除了盯紧宋潇严和谢愈安的日常起居,也注意一下雍王殿下和朝中大臣、地方势力的往来,有任何消息立刻传回来。”又看向苏渊,“你立刻写信送往江南,让邹如是尽快搞清楚三皇子的目的,一有结论立刻回京。京城,恐怕需要她。”

      “是。”两人同时应道。

      苏渊心里越发慌乱,三皇子一边往嫣星阁送拜帖,一边又在江南布局,这样行事,只怕柳夕颜会起疑心。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暗自祈祷别被柳夕颜发现切入点。

      柳夕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依旧没有点破,只淡淡道:“嫣星阁近来事务繁杂,我知晓你们劳心劳神,只是嫣星阁在我手下一点点创立,是我们大家的心血,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出现纰漏,以免被别人抓住把柄。”

      这话像是宽慰,又像是提醒,苏渊不禁心里一紧,连忙躬身:“谨记先生教诲,属下定不负使命。”

      柳夕颜没再多说,重新戴上帽子:“我该回府了,晚了容易引人怀疑,”她向前走了几步,又叮嘱道:“思然,你明日一早就入雍王府,凡事小心。苏渊,楼里的事你务必上心,如有犹豫不决的情况,立即传讯给我。”

      “是。”

      两人将柳夕颜送出后门,看着她的身影又重新消失在小巷深处,才各自转身离去。

      苏渊回到密室,端详着柳夕颜刚刚说的话,那张银票被他攥得发皱。

      他犹豫再三,走到烛台前想一把火把银票烧了,手又愣住……

      他出身寒门,小时候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童便将他卖到富贵人家做活,本以为是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后来那家人生意败落,举家搬迁时嫌他人小干不了活,便将他赶出了门,他就这样在街上流浪了几年,事到如今下雪时还常走不了路。

      那种苦日子,他不愿再想起,这些年他自学行商,在嫣星阁的地位水涨船高,吃穿住行早已不在他的思虑范围内,可当银票递到手,他还是起了贪心。

      “再等等,等这件事过去,拿到钱就收手。”他喃喃自语,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眼神中充斥着挣扎,他抬起后颈,仰头望着那轮弯月,烛光印在他的脸颊,嘴角扬起一道笑,几滴泪珠顺着鬓边碎发流下。

      另一边,柳夕颜顺着暗道再回到卧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推开门,婢女阿诗正提着灯笼在房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小姐,老爷刚刚差人来问,见你睡着就走了。”

      柳夕颜早已脱下斗篷,语气温和:“父亲可有急事?”

      “应是没有。”

      “备水吧,我想梳洗了。”

      丫鬟应声退下,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柳夕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满是沉静。

      赐婚只是开始,皇帝的算计、皇子的博弈、嫣星阁的隐患,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注定纠缠的雍王宋潇严,都在等着她一一应对。

      她靠了靠门框,将头倚在木板上。

      “娘,您放心,女儿知道自己想走什么路。”她轻声低语,月色洒在她脸上,温婉的眉眼间,藏着不输男子的坚韧。

      雍王府里,宋潇严正和谢愈安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议事。

      谢愈安拿着一张纸条,皱眉道:“王爷,南方频频有人上报孩童丢失。”

      宋潇严握着的手微微一顿,怒道:“查!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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