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风的乐章》御风而上的游戏喵

16、第 16 章 各自的十字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知夏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雨桐给她请了假，逼她在宿舍躺着。
　　“吃药。”雨桐递来水和退烧药，“然后睡觉。天塌下来也等你病好了再说。”
　　林知夏乖乖吃了药，躺下。但闭上眼睛，全是昨晚的画面：陆清远在雨中的背影，沈牧云温柔的眼睛，还有那句“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信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可能被利用的事实？
　　手机响了。沈牧云。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好点了吗？”他声音温和，“雨桐跟我说你病了。”
　　“……嗯。”
　　“关于抄袭的事，我想到一个解决方案。”沈牧云说，“如果你愿意承认灵感借鉴——注意，不是抄袭，是‘受启发’——我可以公开说明，这是我作为老师引导学生的正常过程。”
　　“代价呢？”林知夏声音沙哑。
　　“加入我的项目。”沈牧云不绕弯子，“三年封闭训练，欧洲巡演，顶级音乐学院保送。作为交换，你的‘原创’会变成我们合作的‘教学成果’。”
　　很公平。用署名权，换前途。
　　“我需要考虑。”林知夏说。
　　“今天之内给我答复。”沈牧云补充，“校方催得紧，如果明天还没有结论，可能会启动正式处分程序。”
　　挂了电话，林知夏盯着天花板。宿舍老旧，墙上有细微的裂缝，像某种隐喻。
　　她想起陈墨教授的话：“音乐不是数学。”但她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做数学题：选A还是选B，代价多少，收益多少。
　　这次呢？选尊严，还是选未来？
　　同一时间，陆清远在男生宿舍楼下见到了父亲。
　　陆父看起来更憔悴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蔫蔫的。
　　“爸。”陆清远接过袋子。
　　“清远，爸就直说了。”陆父搓着手，“昨天宋副院长又找我，说如果你答应做他女儿的固定搭档，不仅能保送，还能申请特困生补助，学费全免。”
　　陆清远沉默。
　　“爸知道你不喜欢那姑娘。”陆父声音干涩，“但咱们家……真的撑不住了。你妈治病欠的债还没还清，我这个月工资又扣了绩效。你要是再读下去，爸可能连饭都——”
　　“爸。”陆清远打断，“如果我期末专业考核进前三呢？学院有奖学金，够学费和生活费。”
　　“你能进前三？”陆父苦笑，“清远，爸不是打击你。你那什么联觉……老师们根本不当回事。上次期中考核，你排第几？二十七！全班三十个人！”
　　实话最伤人。
　　陆清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最后一次。”陆父看着他，“期末前，拿到专业认可——要么比赛获奖，要么教授推荐，要么……跟宋雅妍搭档拿到艺术节名次。否则，下学期转普通高中，参加高考。”
　　这是最后通牒。
　　陆清远站在初冬的寒风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远去。塑料袋还挂在手上，苹果的柄蔫蔫地垂着。
　　他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消息：「今天能见面吗？我有话想说。」
　　等了十分钟，没回复。
　　又发：「关于我们的曲子，我想——」
　　消息前面出现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陆清远盯着那个红色符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苦涩得像吞了黄连。
　　下午三点，宋雅妍在琴房堵到了他。
　　她今天没化妆，素颜，眼睛肿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
　　“清远，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陆清远绕开她。
　　“就五分钟。”宋雅妍拉住他袖子，声音带哭腔，“求你了。”
　　陆清远停下脚步。
　　他们走到琴房楼后的紫藤架下。叶子掉光了，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
　　“论坛的帖子……不是我发的。”宋雅妍第一句就扔出炸弹，“是我爸找人发的。他想逼你妥协，想让我死心。”
　　陆清远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喜欢你，是真的。”宋雅妍眼泪掉下来，“但我爸要的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你是他看中的潜力股，我是他用来拴住你的绳子。”
　　她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所以清远，如果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爸会给你所有资源。保送，补助，甚至……将来留校任教的名额。”
　　陆清远看着她。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女孩，此刻卑微得像尘土。
　　“我不爱你。”他说得直接。
　　“我知道。”宋雅妍笑，眼泪又流出来，“但爱能当饭吃吗？林知夏能给你什么？她现在自身难保，抄袭的帽子扣下来，她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句句扎心。
　　“跟我在一起，至少你能继续拉琴。”宋雅妍靠近一步，“清远，音乐是你的命，不是吗？你妈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是‘你要一直拉琴’？”
　　陆清远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爸查了。”宋雅妍轻声说，“查了你所有的资料。你妈是淋巴癌走的，最后阶段说不出话，就用手指在你手心写字……写的是‘琴’。”
　　陆清远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封存的记忆涌上来：消毒水的气味，心电图单调的嘀嘀声，母亲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一遍遍划着那个字。
　　琴。琴。琴。
　　“所以啊，”宋雅妍的声音像毒蛇，钻进耳朵，“如果你为了林知夏放弃音乐，你妈会瞑目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
　　风卷起枯叶，在他们脚边打转。
　　“让我想想。”陆清远最终说。
　　“今晚十二点前，给我答复。”宋雅妍擦干眼泪，恢复几分大小姐的姿态，“过了时间，名额就给别人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声音清脆而冷漠。
　　陆清远一个人站在紫藤架下，站了很久。
　　黄昏时，他去了母亲的墓地。
　　郊区公墓，很偏僻。墓碑很小，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笑得很温柔。碑前放着一束干枯的野菊——应该是父亲上次来放的。
　　陆清远在墓碑前坐下，从琴盒里拿出小提琴。
　　没拉曲子，只是调音。四个空弦，G-D-A-E，一遍又一遍。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回荡，低沉，悠长。
　　“妈。”他对着墓碑说话，“我该怎么办？”
　　自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我喜欢一个女孩。”他继续说，“她叫林知夏。她的钢琴……有颜色。不是我能看见的那种颜色，是她灵魂里的颜色。”
　　“但她现在可能不相信我了。有人说我利用她，有人说我骗她。妈，你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照片上的母亲只是微笑。
　　陆清远放下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普鲁士蓝颜料。林知夏还给他了，今早塞在他宿舍门缝里。
　　瓶身上贴了张便利贴，她的字迹：「你的颜色，还你。」
　　五个字，划清界限。
　　他把瓶子放在墓碑前，和野菊放在一起。
　　“如果我选了她，可能就没法继续拉琴了。”陆清远声音发哑，“爸要我转学，家里没钱了。如果我选了音乐……就要放弃她。”
　　“妈，你告诉我，该怎么选？”
　　还是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从黄昏坐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照在墓碑上，照片里的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流泪。
　　手机震动。宋雅妍的短信：「还有一小时。」
　　陆清远没回。
　　他打开琴盒，这次真的拉了一曲。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那首《我亲爱的爸爸》，但拉得很慢，很轻，像摇篮曲。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色里。
　　他收起琴，对着墓碑鞠躬。
　　“妈，对不起。”他轻声说，“这次，我想选我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同一时间，林知夏在宿舍里打开了沈牧云发来的合同电子版。
　　三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雨桐在旁边急得跳脚：“夏夏，你别签！这根本就是卖身契！三年封闭训练，所有演出收入归他工作室，连你将来毕业了都要优先跟他合作——”
　　“但能洗清抄袭。”林知夏平静地说。
　　“那又怎么样？背着‘借鉴’的名声，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至少还能弹琴。”林知夏看向窗外，“雨桐，如果被处分，我可能连钢琴都碰不了了。”
　　这是实话。音乐附中对学术不端的处罚极严——最轻是停课，最重是开除。
　　雨桐说不出话了。
　　林知夏拿起笔，在电子签名处输入自己的名字。
　　字母一个个跳出来：L-I-N-Z-H-I-X-I-A。
　　光标闪烁，像在倒数。
　　她闭上眼睛，按下确认键。
　　发送成功。
　　几乎立刻，沈牧云的电话打来：“明智的选择。明天上午九点，我工作室见，我们开个发布会。”
　　“发布会？”
　　“澄清抄袭事件，宣布合作。”沈牧云声音带笑，“放心，稿子我都写好了。你只要照着念就行。”
　　电话挂了。
　　林知夏瘫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雨桐抱住她：“夏夏……”
　　“我没事。”林知夏拍拍她的背，“就是……有点累。”
　　她走到阳台，看着夜空。没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清远的短信，用新号码发的：
　　「我在老琴房等你。最后一次，好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拉黑这个号码。
　　转身回屋时，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
　　而城市另一头，陆清远站在旧琴房24号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消息发送失败”的提示。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琴盒倒在身边，小提琴露出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这条路，终于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