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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迹追踪 东北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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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更窄的公路。
温寻见着路边的树直挺挺的,十分好奇地问:“小哥,这些是什么树啊?这一路看过来,都是这树。”
小哥往外瞥了一眼,笑道:“哦,这是杨树,都是一排一排种的,跟士兵似的,零下二三十度也不怕冻,风沙来了他挡住,保护庄稼和树,长成材了,还能卖给板材厂给老百姓增加收益,这树虽然没啥观赏价值,但是也了不起,用处大,老百姓都感谢它。”
温寻听小哥这么一说,突然想起茅盾先生的《白杨礼赞》,讲的不就是它们吗。
路两边的积雪堆成了几个白色的雪堆,在车灯下泛着白茫茫、亮晶晶的光。偶尔路过几个村庄,能看到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烟囱冒着烟,是烧炕的柴火味儿,飘进车里,带着一股熟悉的焦香。
“东北现在就这样。”小哥说,“年轻人都出去了,去沈城、大连,或者都去南方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再过些年,这些村子都得空咯,没人了就没发展,没招儿。”
温寻看着窗外,没说话,心里涩涩的。
文瑷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南方人,习惯了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人家,第一次见到这种广袤的、萧条的北方乡村,心里大概有些复杂。
“想啥呢?”文瑷君拍拍他的手,“一会儿就到家了,让你上炕,你可别腼腆。”
小哥一听,也嘿嘿地笑了。
“老妹说得对,别腼腆,脱鞋上炕,是东北人的最高礼节!”
车开到村庄里,在第二条岔口拐进去,一户大门敞开着,车子开进去,车灯把院子照亮,温寻能看到红瓦下的房子里一下子从门里出来五六个人来接。
“哎呀,咱们家大学生回来了。”
说话的是二大爷,笑的时候眼睛里眯着一条缝。
文瑷君无可奈何地笑:“都毕业几年了,咋还是大学生呢!”
二大爷过来帮忙提行李。
“咱村里一共几个大学生啊,到啥时候都是大学生。累坏了吧,快进屋,刚烧的炕。”
温寻见着人多,有些害羞,被大家簇拥着带进屋里。
一进屋,只见奶奶坐在炕上,老人家眼里满是泪花地拉住了文瑷君的手。
“君儿啊,我大孙女,可算回来了。”
奶奶抱着文瑷君不撒手。
姑姑和嫂子则打量着温寻,看着他两只手勾在一起抿着嘴,一看就是紧张。
嫂子率先开口,递来一杯玻璃杯装着的白开水,还冒着热气。
“那啥,老弟你上炕坐着,炕新烧的,可热乎了,喝点水暖暖,这就是到自己家了,别客气。”
温寻一脸拘谨,接下了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小口下去,有些咸涩,和城市里的自来水不太一样的味道。
文瑷君看到了,赶紧解释。
“这是井水,味道可能不一样,矿物质比较多,你要是不适应,我包里还带了矿泉水。”
温寻连忙摆手:“没事,挺好的。”
他被姑姑拉着坐在炕沿边,屁股底下是扎扎实实的热气,那暖流就这么进入了身体里,这种温暖确实是南方没有的,他见着文瑷君大大方方地和每个亲戚热情地畅聊,突然之间意识到,就是这种热情淳朴的民风,培养出了这样开朗大方的女孩儿。
没半个小时,二大爷、二娘就把热腾腾的菜端上了桌儿,一张大圆桌上几乎摆满了菜,摆不下的就摞在盘子边缘。
这阵式给温寻看傻了眼,酸菜猪肉炖粉条、自己家杀的老母鸡炖榛蘑、血肠、烀的猪蹄、蘸酱菜、各种炸货、猪皮冻……琳琅满目,温寻都怀疑东北人一吃饭把六畜六禽都搬上桌了,难怪网上有段子说东北的猪一到年底就开始减肥,真的毫不夸张。
“这也太过丰盛了,真是麻烦了。”
二大爷却摆摆手。
“自己家孩子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这点菜还叫麻烦,快动筷。”
“那是的,你不用客气,咱们这边的风俗就是姑娘带着姑爷回来了,无论是叔叔大爷,每家都请一顿饭招待,今天这家招待完,明天那家接着招待,回来两三天,吃的都是新饭,一屋子热热闹闹的,把沾亲带故的都叫来一起喝酒,男人喝白酒,女人喝啤酒,小孩儿帮着起啤酒瓶。你啊,这几天就把肚子准备好,吃就完了。”嫂子给温寻夹了个鸡腿道。
老少爷们吃饭喝酒怎么也不尽兴,活活吃了两三个小时,文瑷君说:“我都怀疑他们是借着我回来,才这么尽情地喝的。”
温寻只是笑,这边还没消化,那边姑姑就把水果、毛嗑、花生、榛子端到温寻前面了。
“吃,再吃点,这玩意不占肚的。”
而脚上的鞋也不知道啥时候掉下去的,奶奶直接把温寻往炕上拽,温寻不敌他们的软磨硬泡,只好整个人往炕里去,一时感觉炕上是真热乎,冰冷的脚被烘得热乎乎的,肚子里的冷气被突如其来的热气往出逼。
到了晚上九点半,饭局已经撤下,亲戚们各回各家了,文瑷君熟练地从立柜里拿出被褥铺上,温寻有些不好意思。
奶奶看出了他的不适应,便道:“没事,你安心睡,往时候咱们一家子都是住一个炕头的,怕你不适应,所以今天就咱们仨,你睡炕头,我们娘俩睡炕梢,我老太太太久没见到我孙女了,唠唠嗑,你别介意。”
温寻连忙摆手:“不介意,奶奶。”
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在西屋听见,厨房里二大爷又加了一把火,把炕头烧得滚烫滚烫的,不知什么时候,温寻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温寻和文瑷君便开车去了王村。
车子在雪地里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土路坑坑洼洼,积雪被压得结结实实,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林栖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姥姥当年下乡的地方?果然像小哥说的,什么都没有了。
雪覆盖了一切,看不出田地的轮廓,看不出房屋的痕迹。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戳在路边,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是这儿?”温寻踩着雪走过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团小云朵。
“应该是。”文瑷君往四周看了看,指了指远处一个土坡,“那边,我记得那边以前有房子。还有一口井,井台是用石头砌的。”
两人踩着积雪往那边走。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的地方雪更深,直接没到小腿,裤腿里灌进去,冰凉的。温寻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文瑷君拉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前。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房子确实不在了。
只剩几堵断壁残垣,歪歪扭扭地立在雪地里。屋顶早就塌了,木头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雪埋了一半。墙上的泥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土坯也酥了,用手一碰就掉渣。
文瑷君站在废墟前面,想象着四十多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这里有知青点,有一排排的土坯房,有年轻的笑声和歌声。她的姥姥就住在这里,每天出工、收工,在油灯下读诗,在苞米地里弯腰。
那时候有一个年轻人,偷偷喜欢她,把蛤蜊油塞给她,说“我皮糙肉厚,不怕”。
后来那个年轻人走了,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文瑷君忽然有些想哭。
温寻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还好吗?”
“嗯。”文瑷君吸了吸鼻子,鼻子冻得通红,吸进去的空气凉飕飕的,“走吧,咱们去找那棵老榆树。”
至少那棵老榆树还在。
它就立在村口,和废墟隔着一条早已被雪覆盖的路。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满是岁月的痕迹,像老人的脸。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抓向灰蒙蒙的天。
文瑷君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糙得扎手,裂缝里藏着干枯的苔藓,摸上去沙沙响。
就是这棵树。
四十多年前,姥姥站在这棵树下,送一个人走。
文瑷君转过身,对温寻说。
“那也就是说,我只要从高先生的老家,寄到这个知青点,是不是1977年的姥姥就能收到了?”
温寻点点头。
“有道理。”
于是两人又驱车去往高政霖的老家。
他上次给的地址是市里面,车子开到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夕阳把雪地染成淡红色,像铺了一层橘子味的果酱,大地从辽阔生出一栋栋钢筋水泥房子来。
文瑷君看着导航——南回路163号1栋别墅。
到了。
两人下车,发现这里已经破旧不堪了,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隔壁还有人在住,但是1栋已经无人在住了。
几个裹着棉袄的老人坐在别墅院子里晒太阳,棉袄都是深色的,灰扑扑的,手里揣在袖筒里。看见有生人进来,都抬起头打量,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警惕。
文瑷君走过去,问一个老大爷:“大爷,请问高家现在还有人住吗?”
老大爷眯着眼睛想了半天,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高家?没听说过。”
“就是以前住这儿的。”
老大爷还是摇头。旁边一个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别问他,他老年痴呆,你说的是老高家吧?他家那小子大学毕业之后,全家都搬到北京了。这房子就一直空着,很久都没人回来了。”
说罢,老太太就搀着老太太回房间去了。
温寻和文瑷君对视,确认彼此的眼神后,默默从车里拿出那个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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