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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东北吧 文瑷君和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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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年代,上学时男女同学不好意思说话,但我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她。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是棕色的,脸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也泛着金光。她听课的时候很认真,眼睛盯着黑板,偶尔低下头记笔记,写字的速度很快。
有一次她发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看黑板。但我眼角的余光看见她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她知道我在看她,但她不生气。
后来我们毕业了,一起下乡,分到同一个村。
下乡的日子苦,但和她在一起,好像就不那么苦了。
那时候水库被大雨冲垮了,我们就一起修堤坝,她一个人扛着土篮子,来来回回地抬石头、土块,那种力气活别说她了,就连我们大男人肩膀上都磨出了血印子,她很能干,从不倒苦水,甚至忙完了,还来帮我干。
那时候我家庭富裕,这些重活的的确确没干过,她干得慢,但总愿意帮我分担,我那时候害羞,更怕别人说她的闲话,她却说怕啥,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我们一起在油灯下读书。知青点的煤油限量,每人每晚只能点一小时。她就把两个人的油攒到一起,点两小时。我们坐在炕沿上,凑着那点光看书。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梦想。她特别可爱,她说要去北京,要去看看毛主席待过的地方。我没说话,觉得她特别可爱,心里想,我一定要和她一起去北京看看。
普兰店那边的冬天啊真叫个冷,零下二三十多度,哈气能成冰。她的手冻龟裂了,全是口子,有的口子还往外渗血。她把蛤蜊油往手上抹,疼得直吸气。我看着也心疼,把我的蛤蜊油偷偷塞给她,她不要,说你自己也得用。我说我皮糙肉厚,不怕。她最后收了,第二天我看见她把手上的口子都抹了油,还冲我笑了笑。
那一笑,我就知道这辈子就只能是她了。
后来家里来信,说让我回去参加高考。我爸说这是个机会,考上了就能回城,不用再在农村待着。他托人带话,说“你妈身体不好,想你回来”。其实我知道,我妈身体好着呢,他们就是想让我回去高考。
我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
走的那天,她送我到村口,抿着唇,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谁都没说话。
最后时间实在耗不下去了,她才说:“你走吧,好好考。”
我说,等我,我考完就回来。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勉强,有点涩,和野地里摘的黑天天一样涩。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棵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我考上了浙大,来杭城读书。学校很好,城市也很好,但我总是想起她。想起她插秧的样子,想起她念诗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老榆树下的样子。
我想,我要是再不写信给她,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所以我就写了。
然后,我收到了你的回信。
老天保佑,幸好有这个时空信箱,我可以畅所欲言,不然这些酸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讲出来给旁人听的,你是我们故事的见证者,亦是知音。我原本苦恼被看管得太严厉无法跑去邮局给你向暖寄信,有你在,或许能帮到我什么。
高政霖
1977年10月6日
又及:昨天我去南湖边走了走,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在划船,女的坐在船头,男的划桨,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忽然想,要是她在这儿,我们也会这样吧。
看完这封信,文瑷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风停了,窗外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温寻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的样子,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
“嗯。”
“写的什么?”
她把信递给温寻。
温寻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真的喜欢你姥姥。那个年代的人,写封信都这么认真,一笔一画的。”
“我知道。”
这些信让她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姥姥。年轻、鲜活、会脸红、会喜欢一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的老太太,像是两个人。
但她们又是同一个人。
“我决定了,我们帮他们一把。”
文瑷君下的几乎是一种悲壮的决心,是一种明知可能会改变这个世界,但仍旧为之的决心。
温寻默默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而后抬头仔细看了看文瑷君——那是一张英气和可爱并存的方圆脸,一双杏眼大大的,随姥姥和妈妈,鼻子并不直挺,鼻头圆润且可爱,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眼里噙着一些泪水。
“那你呢?如果他们在一起,我会不会有失去你的可能?”
温寻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几秒,目光缠绵而不舍。
文瑷君却有几分逃避,笑着转移话题。
“你前几天炒的牛肉老了,要用淀粉裹起来,用叉子给它插一些洞,火候小一点才会嫩,你牙齿都有洞了,炒那么老怎么吃?”
温寻不吃她这套,只是凑得更近,坐在她旁边。
“文瑷君!回答我。”
文瑷君无法,只能乖乖回答他:“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第二封回信。
文瑷君小同志:
我想了很久。
感谢你的鼓励,无论结局怎么样,我都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哪怕改变不了原本的走向,但至少能多见她几面,对我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
这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在别人眼里,我是高干子弟,是浙大学生,前途一片光明。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想回到那棵老榆树下,告诉她——我喜欢她。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几十年后,当你回头看你的人生,你会发现,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不想带着这个遗憾过一辈子。
所以,如果你能帮我,请你帮我想办法寄信给她。感谢你。
我家里的地址是:“南回路163号1栋别墅。”
高政霖
1977年10月7日
看完信后,文瑷君心里萌生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这个信箱放在哪,就可以寄到跨时空的这个地址,对吗?”
温寻被她突如其来的想法搞得有些懵,随后反应过来便点点头。
“或许是这样。”
“我想回东北一趟。”文瑷君说。
温寻愣了一下:“现在?”
“嗯。”文瑷君看着他,“你不是一直想再去东北过年吗?今年咱们早点回去。先回村看看,再去城里和我爸妈一起过年”
温寻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请年假。我们公司年假还挺多的,攒了大半年没休。我去收拾行李”
文瑷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不问问为什么?不怕是什么灵异事件?”
温寻挠了挠头:“怕啥,有你在呢。再说了,你不是写小说的吗,这种事儿你专业。万一真有时空裂缝,咱俩还能当主角。”
文瑷君被他逗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信箱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腊月二十六,文瑷君和温寻坐上了飞往辽省的飞机。
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周牧野靠在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辽省旅游指南》,封面上印着冰雪大世界的照片,五颜六色的冰雕在夜里发光。林栖瞥了一眼,上面用荧光笔划着“沈城”“故宫”之类的词,还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不是去过吗?”文瑷君问。
“去过是去过,但那是跟你回去过年,不是旅游。”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出航站楼,一股熟悉的冷空气夹杂着牛粪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东北冬天特有的干爽和凛冽,像一把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两人打了个哆嗦,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帽子扣上,围巾裹紧,只露出两只眼睛。
“唔……好冷。”
“这才哪到哪儿,零下十几度,还没到冷的时候呢。”文瑷君拉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吧,我小哥来接咱们。”
小哥的车是一辆老款大众,暖风开得呼呼响,车里热得像个蒸笼。温寻坐进去没两分钟就开始脱外套,先脱围巾,再脱帽子,最后把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毛衣。
小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温寻脸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热的,总之红扑扑的,小哥笑着说:“老弟这是南方人吧?头一回来东北过冬?”
“是。”温寻说,“本来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到了身体还是适应不了。你们这地方,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小哥哈哈大笑:“慢慢就习惯了,东北这地方,待久了你就离不开了。冬天有冬天的好处,夏天有夏天的好处。夏天凉快,不用开空调,晚上睡觉还得盖被。”
车驶出机场,开上了高速。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偶尔有车灯闪过,让文瑷君看见路两边的风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打成捆堆在地里,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像一个个白色的小山包。
温寻看着窗外,忽然问:“咱们先去哪儿?”
“先回我家。”文瑷君说,“明天再去村里。”
小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去村里?哪个村?”
“王村,我姥姥当年下乡那个地方。”
小哥愣了一下:“去那嘎哈去?那地方早没人了,都搬走了。那些年并村并镇,人都集中到镇上去了。现在那边就是荒地,啥也没有。”
“我知道,就是去看看。”
小哥没再多问,专心开车。
文瑷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想起小时候跟姥姥回村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拖拉机开过去颠得人骨头疼,屁股底下垫两个铺扔条子做的垫子被还硌得慌。
姥姥坐在车上,指着路边的庄稼说,这块地以前种高粱,红艳艳的一片,秋天的时候像火烧云,可好看了;那块地种苞米,一人多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你就站在那道边儿,望着那苞米地,哪里能望到头啊。一到秋收,大人都不敢让自己家孩子在苞米地旁边走,生怕来个坏人给带走了,嚎都没地方嚎去。
文瑷君那时候小,听不懂,只顾着数路边的野花。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一簇一簇开在路边,她数着数着就乱了,从头再来。
后来路修好了,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姥姥却走不动了。
再后来,姥姥走了,那个村子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