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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风往事 普兰店旧事 ...

  •   1976年,姥姥在普兰店做知青,高政霖或许也是知青。

      “姑娘,你问这事干啥,咋的你认识啊?”

      “啊,随便问问。”文瑷君没敢全盘托出,担心妈妈害怕。

      “这照片还挺有故事呢,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姥姥姥爷吵架,你姥爷就要撕这照片,你姥姥说啥不让,估计就是一起当知青认识的,不知道后来为啥没在一起。”

      “她返城是哪一年?”

      “七八年吧?我记得你姥爷说过,他们是七八年冬天认识的,经人介绍,见了一面,第二年春天就结婚了。我是一九七九年出生的,没错的。”

      文瑷君攥紧了手机。

      1978年返城相亲结婚,1979年生孩子。

      信里是1977年,还有不到几个月时间,姥姥就要返程被介绍给姥爷了。

      “怎么突然打听起你姥姥年轻时候的事儿了?是不是写小说要用素材?”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算是吧。”文瑷君含糊地应了一声,“妈,那张照片你能拍给我看看吗?”

      “行,一会儿给你发微信。对了,你姥姥还有别的东西,粮票、布票,你要不要看?”

      “都拍给我吧。”

      挂了电话,文瑷君坐在沙发上发呆。

      温寻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问清楚了?”

      “嗯。细节都对得上。”

      文瑷君细细打量着。

      一封从1978年寄来的信。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一段她姥姥从未提起过的往事。

      这些碎片凑在一起,拼出一个让她不安的轮廓。

      如果真的改变了姥姥的人生轨迹,世界会有怎样的变化,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妈妈发来一堆照片。她一张张点开看。

      第一张是大合影,两人站在人群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他们站在一排土坯房前面,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姥姥扎着两条辫子,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好看。后面站着的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确实浓眉大眼,正侧着头看姥姥,嘴角微微翘着,和信里照片是同一个人,就是发型不一样。

      第二张是粮票,一沓子,有全国粮票,有地方粮票,都发黄了。

      第三张是布票,同样的发黄,边缘有些破损。

      第四张是一张单独的合影,只有两个人。姥姥和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很大,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两人站得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都在笑。

      文瑷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棵树她认识。

      姥姥家村口就有一棵老榆树,和她姥爷结婚那年种的还是怎么的,她记不清了。但那棵树她小时候爬过,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树皮糙得像老人的手。夏天的时候,姥姥在树下摆个小马扎,摇着蒲扇乘凉,她就趴在树底下看蚂蚁。

      或许那棵树,是从这儿来的。

      或许那棵树,是姥姥从下乡的地方带回来的?

      那天晚上,第三封信来了。

      文瑷君小同志:

      你的信让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久,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什么可能都想过——恶作剧、做梦、精神错乱。这个信箱里的信寄不出去,却能寄到你的时空。于是我只能接受一个结论:你确实来自未来,你确实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说向暖后来嫁人了,生了你妈妈,然后去世了。你说这一切发生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和她之间……就这样错过了吗?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她当时过得好吗?我是说,在她嫁人之后,在她的人生里,她过得好吗?你的姥爷,对她好不好?她有没有受过委屈?她开不开心?

      这些问题我想了一夜,想得头疼。

      你知道吗,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在村里的时候,别人诉苦,说家里穷、活累、想家。她从来不。她就是闷头干活,干完了就看书、念诗。我问她你怎么不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还不如省点力气”。她是个很要强的人,我很佩服她。
      但有些事,她对我说。

      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想上学,家里孩子多,供不起,不让她去读,说女孩子念什么书。她硬是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家里才松口。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我就想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是不是真那么好看”。

      此时此刻,我真想带她来看。

      杭城真的好看,你也是知道的吧?南湖、灵隐、六和塔,我都想带她来看。我还想带她吃杭城的菜,南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

      你说她后来开了小卖店?那挺好,她那个人会算账,公社的时候大家就爱找她帮忙算工分。她这个人优点很多,做饭也很好吃,不知你吃没吃过她做的饭,记得有一次她偷偷用食堂的灶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说着说着,我就又想起她了。

      小同志,不怕你笑话,我最近吃饭也惦记她,上课也惦记她,去南湖跑步还是惦记她……

      我想听你说更多关于她的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更多,我会很感激。

      高政霖
      1977年10月2日傍晚

      文瑷君拿着这封信,在客厅出神了很久。

      她想起姥姥。

      想起那个总是扎着围裙、在村头小卖店里忙前忙后的老太太。想起她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给人称白糖、打酱油、打白酒的样子。白糖用一张草纸包成三角包,酱油和白酒用提子从缸里舀出来,装进人家自带的瓶子里。她动作麻利,从不洒一滴。干豆腐进的货也是十里八乡最好吃的。

      想起她冬天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五点钟老式钟表一报时,她就问自己饿不饿,然后把卖的甜皮面包给他,她那时候嫌面包干巴,光爱撕甜皮吃,把面包剩下,姥姥也不说她,默默地吃掉剩下的干巴面包。

      想着想着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息地从眼里落下来。

      她想和高先生说点什么,后来发现,高先生虽然见不到她,但是在他们的那个时空,好歹姥姥还是风华正茂,还有许多年的日子要过,而自己所在的时空,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见到她了。

      文瑷君坐下来,开始写回信。

      高政霖同志:

      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话或许有点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但我还是要说。

      从我看到的、听到的碎片里,我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你返城之后,我姥姥继续留在普兰店。一年后她也返城了,然后经人介绍,嫁给了我姥爷。听我妈妈说,他们婚后的生活过得比较艰难,由于我姥爷是在黑省林场做林工,那边太冷,我姥姥不适应,所以辞职回了来辽省,因此没有了收入,两人把钱凑起来,又借了一些才开了一个小卖部,为了还钱,除了开小卖部,她还帮别人介绍对象,介绍成了会给一些好处费。

      过了几年这些钱终于还完了,孩子们也大了,我妈妈是老大,帮家里承担得很多,小时候小小的身体扒苞米,扛柴火,什么都干,十几岁就去沈城学缝纫了……她和我姥爷的关系,似乎不太好,用我妈妈的话来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几乎两个人总是看彼此不对付,妈妈说那时候相亲真是害人,明明那么挑的一个人,硬是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不知道她是咋想的。

      我跟你说啊高先生,若我姥姥是真心喜欢你,我是支持你们在一起的,或者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也尽管开口,我这人是幸福至上,自然希望姥姥也能幸福。

      文瑷君
      2025年12月12日

      接下来的几天,杭城的雨一直没停过。文瑷君和高政霖一直在收信、回信。

      温寻有时候会凑过来看,看完了就默默走开,继续收拾屋子。他不怎么发表意见,只是偶尔会问一句:“你还好吧?”

      文瑷君每次都回答:“还不错,心情平静。”

      但其实她在撒谎。

      自收到第一封信后,她的心湖就如同一直注入活水一般有念头源源不断地涌现。那些信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注意过的门。门后面是她姥姥的青春,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高先生的信写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他开始讲起他和姥姥的故事。

      文瑷君小同志: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我和她的故事都写下来。看信里的内容,我猜测也许你会想知道,你姥姥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和她是高中同学。那时候学校在县城,她是她们村唯一考上高中的女生,成绩特别好,尤其是语文。作文总是被老师当范文念。

      我第一眼看见她,是在语文课上。老师让每个人起来念一段课文,她念的是《难忘的春天》。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东北味儿,哈哈有口音,但好听。她念道: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
      冰河解冻,山花怒放,
      拖拉机在田野上歌唱。
      土地的主人,扬眉吐气,
      把幸福的种子播进土壤。

      那时候,我脑子里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如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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