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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何无篇(完) 世间行乐亦 ...
山脚的人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祭祀山神,山神也在长久地庇佑着他们。纵有朝代变更,万事万物更替,人们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
耳鼠在阴山上过了千年又千年,化形后,何阴给他起名,笑着说:“就叫‘无’吧。”
他说是因为耳鼠偶尔会“呜呜”地叫。
耳鼠对此十分不满,化为原形,咬住山神的手指啃了啃。
阴山西北数百里的申首山高耸挺拔,无草木,冬夏有雪。①修士来时受了伤,染红了申首山上的雪。
耳鼠正刨着地,想挖出埋在其下的白玉矿,便听闻一声巨响,他抬头看去,修士受伤极重,整个人重重砸在山巅,血顺着雪山流下,迅速浸染了积雪。
耳鼠控制着尾巴飞起来,在空中被何阴捞住了。一神一兽停在修士面前。
修士一身白衣已被血尽数染红,躺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却还是识礼地拱了拱手:“抱歉,打扰了此处清净。”
何阴正欲开口,眉心微蹙,转头看向远处,一道黑影显然是追着这修士而来,刹那间便已经落在了雪山上。
黑影原是个人,满身血腥气,手中重剑落地,转瞬间便浸染了下方的雪,消成了一个大坑。
来人丝毫不犹豫,看到站在修士面前的何阴,抬起剑便向何阴攻了过去。
何阴作为此地山神,虽并不擅长与人打斗,但毕竟是位神,受万民供奉,更何况这人也受了重伤,数招之内便夺了修士的重剑,仍在淌血的剑尖抵在他的脖子上,冷锋上的冰意渗入他的皮肉骨缝中。
他低着头,脖颈间血顺着流在剑身上。
“要杀便杀。”他冷声道,“左右不过一死。”
前头来的白衣修士阖了下眼,嘴角扯了扯,撑着自己的剑站起来,向何阴弯腰拱手道:“抱歉,可否……可否饶他一命。”
何阴有些诧异,看着他身上的伤,显然就是他替其求情的人留下的。
黑衣修士皱着眉,抬手按住重剑,用力朝自己脖颈中刺去。幸好何阴反应快,及时抽出了剑,只在他手心留下两道长而深的剑痕。
“我二人……”白衣修士顿了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是打闹。”
何阴挑了下眉,眼前此人一条命都快被打没了,打闹?
何阴收起剑,插在了地里。
黑衣修士低头缓了片刻,站起来,抬手握住剑柄,剑尖指向白衣修士,冷锋被日光一招,影子在雪地上闪过去一道长弧。
“下次见面,你我之中必有一死。”
白衣修士颔首,微微一笑,拱手回之。
何阴:“……”
何阴抛给他一瓶丹药,对方低声说了句“多谢”,揭开盖子,一瓶伤药全吃了,又缓了片刻,才拿出一枚灵戒,递给何阴:“里面有些天材地宝,多谢救命之恩。”
何阴并不接:“若无生志,又何必逃?”他给出去的那瓶伤药可以激发潜力,但其中有一味药名为潜血草,多吃无益。
饮狂歌笑了笑,抬起手,将灵戒扔给趴在何阴怀里的耳鼠,然后又拿出几壶酒,在面前一一放好:“喝酒。”
何阴心中倒有些奇了,与饮狂歌对坐下来。此人与那黑衣修士相持打斗许久,头发亦不曾散乱,面容清俊柔和,一身白衣,举手投足又文雅拘礼,居然有这么不羁的名字。
饮狂歌抿一口酒,叹了一声,才道:“方才那人,是我的徒弟。”
“……”何阴沉默半晌,镇定地发出一个“嗯”。
从上古时期至今,师徒、兄弟、甚至父子反目成仇的也不少见,但凡反目,其中多的是血海深仇、误解重重、肝肠寸断……总之原因数不胜数,其中必然涉及他人的伤心事。何阴久居深山中,又本是宽厚包容的山神,并不欲详解其中事,打算揭过不提。
饮狂歌也不打算多提,但看到从何阴怀里探出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看着他的耳鼠,还是哂笑一声,又简短提了一句:“我同他说,杀了我才许他去报仇。”
他又仰头灌酒,抬手扔了已经空了的酒瓶,抚了抚衣摆,淡笑道:“我就这一个徒弟,活着的时候不想看他死。”
耳鼠眨了下眼:那你死了呢?
未出声,但饮狂歌看懂了他的意思,朗声道:“我都死了,还管他如何?”
饮狂歌拄剑走到山边,同何阴一起低头看着万家灯火,以他们的听力,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锅碗响动,小孩呓语……饮狂歌低叹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②”
他穿着单薄,身上又全是些血迹,染红的剑穗随风而起,发带也跟着一同纠缠,翻飞起来。
何阴静默无语。
饮狂歌话锋一转:“万物皆有生死,可天地呢?”
……
饮狂歌在申首山待了一夜,伤势好得差不多后便离开了。
何无再也没见过他,只是时间又这样过去,山神却越发虚弱了。一两千年尚不明显,可上万年过去,何无在何阴的发间看到了白发。
山神也会老去?
山神也会老去。
山神的黑发尽皆变为白发后,山上又来了一个修士。
此人是邪修。
耳鼠是异兽,天赋和山神的帮助下,可以活很久,但他修炼的境界并不高,无法帮太多。
为护着山脚的人们,何阴迎战了这个邪修,打斗几日两败俱伤,邪修眼见无法越过何阴向山脉和人下手,竟然从不知做了什么手脚的灵戒内取出来一个活人。
是个小孩……
耳鼠受何阴多年教养,当即愤怒地叫了几声,冲了上去,一口咬在邪修的勃颈上,血顺着咬住的地方汩汩地流。
邪修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凶狠地甩了一下耳鼠,没甩开,又抬手抓住了它的尾巴,狠狠拽了出去,朝地上扔去。
被何阴接在了手里,何阴摸了摸它的牙齿,摸到一个断痕,无声地笑了下,抽出灵气帮它修补好,轻声说:“倒是厉害。”
耳鼠被放在地上,蹲坐着看何阴。
邪修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血红双眼死死盯着何阴,一手抓着那个小孩,手中红光一闪——
尚未来得及运转功法,便被何阴一棍插在了脖颈上,狠狠朝后飞去,木棍扎在山中。
小孩已经被何阴夺在了手中。
邪修被钉在山石上,仰着头,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大笑起来。他抬起双手,手掌用力按在身后,手掌中红光微闪。何无眼睁睁看着何阴全身转瞬间变得干枯,山上草木全部枯萎,清澈流水也变成了黑色。
邪修无法消化他从山脉中吸取来的东西,身体迅速鼓了起来,鼓成一个巨大的球,血肉飘洒,这颗球还在继续扩大。
邪修还在笑,何阴走过去,用尽所有力气拔出了他喉咙里的木棍,狠狠扎进了他的脑袋里。
迅速膨胀的“球”停了下来,何阴手中还握着那根木棍,垂下了脑袋。
被救下来的小孩安静地躺在地上,从始至终都不曾醒来。
何无仰头尖啸半晌,兽形化成了人形,他走过去,拉开了何阴的身体,将他平放在地上。
风声呼啸,似乎在一同哀悼山神的死亡。
……
山脚的人们发现他们世代赖以生存的山脉似乎“死亡”了,耕地、草地、牛羊……都渐渐地死亡,生存所迫,便一个又一个迁徙离开了此处。
阴山变成了鬼山。
何无日日在这座山脉上日日漂泊流浪,有一天,他也死去了。
可又不是真的死了。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腐烂,与阴山埋葬在一起,最后化为山脉的一部分。
他变成鬼后,才终于在何阴离开的地方看到一小株白茅草,闪着微弱的白光。何无将它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内。
后来的许多年,何无凭着曾与何阴下山时的所见所闻,分裂出了好多好多鬼影……最后,他分裂出了“何阴”,包裹着那株白茅草。
山鬼连接天与地,何无跪拜在它脚下,听到它愤怒而痛苦地说:“给我祭品!给我祭品!给我祭品!”
何无看着鬼影中心那一点微弱的白光,割下自己的肉,供奉给山鬼。
……
敬一恍然大悟:“所以我们方才吃的是耳鼠的肉,不是人肉?”
浔涧瞥他,双手摊开,手中是两块早已腐烂的肉块:“不是人肉,也不是耳鼠肉,是枚清心丹。”
敬一皱了下眉。
浔涧早就换了那两块祭肉,不过此时也发现些许不对,盯着自己的手心:“这到底是什么?”
何阴接过话:“他的肉早就没有了……虽然这座山脉的生机已断,可偶尔也会有活物路过,路过时会被阴山影响,有些便会受伤。何无将能救的救了,救不活的,便留下来给我吃。”
何阴闭上眼:“他做一个假山鬼来骗自己,方才这位——”他不知道浔涧的名字,简单略了过去,“那一鞭将我最后一点意识放了出来……也快啦。”
……
日光这次是真的升了起来。化影睡过一夜,终于迷迷瞪瞪地钻了出来。
他与敬一的记忆共享,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转头看去时——
耳鼠已经醒了,趴在何阴的腿上,尾巴懒懒散散地左右摇摆,蹭着何阴的手。
初生的太阳照着清冷的山间雾气,像在空中加了一层虚无缥缈的屏障,山青水绿,何阴曲起一条腿,靠着巨石,一手搭在屈起的腿上,另一只手摆弄着耳鼠的毛毛。
一神一兽在这众神没落的时代,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最平凡的一天。
何阴笑着说:“睡一觉吧,等你醒了,我去捉只白野鸡。”
耳鼠抬了抬尾巴。
何阴的声音逐渐变得虚无:“一直都忘记和你说,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无’?”
耳鼠又抬了抬尾巴。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③
何无篇完
①山海经
②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③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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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何无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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