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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鬼话(三) 西次四山之 ...

  •   这场吃人的祭祀终至尾声,敬一的最后一只眼睛也被吃掉了,空中巨大而诡异的八卦图尚未消散。

      何无抬手拂去脸上血泪,阖上眼,遮住眼中情绪,再次睁眼时,依然是那家开在无人之地里的客栈的平凡掌柜。

      万籁俱寂,平贴地面的鬼影消散,被祭祀者此时竟如巨树失去了根脉,无所依,飘飘然于世间。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①

      何无伸出手,开始寻找敬一与浔涧二人的魂魄。

      “嗯?”何无蹙眉,诧然道,“怎会没有?”

      他不死心,变换法诀,再次细细寻找一番,依然是毫无所踪。

      “何掌柜,”左侧破风声随声而至,敬一十分有礼的语气传入何无耳中,此时听起来却像是嘲讽,“是否太小瞧我二人了?”

      电光石火间,何无脸色大变,身体倾斜,勉强逃出了敬一的攻击范围,但是左臂依然受了一击,半边手掌全被烧成了焦肉。

      何无从这一击中迅速反应过来,他根本不敌敬一,至多百招,何无必败。

      右下方也是一声巨大的破风声,何无瞬间意识到他们的打算,不及抬头查看,身体已经奔着空中拼命飞去。

      群山之巅,八卦图尚未散尽,浔涧手持长鞭,银光微闪,一鞭击入云雾中,将拢起的白云尽数劈散,红日重新印入众人眼中,浔涧一身玄衣,面容冷峻,扬手又是一鞭。

      声如地动,炸响天地间。

      “区区邪祟。”浔涧冷声斥道。

      “不!”何无被敬一缠斗着,难以脱身,看到此时此景,竟不要命般自断双腿,血雾尽数散下。

      趁着敬一愣神间,何无已经闪身到了浔涧长鞭之下,受过一击后,他口中发出了一声野兽的嘶鸣。

      “呜~呜~”

      何无蜷起身体,无法维持人形,变成了一团毛茸茸之物,从空中落下。

      浔涧那一击并未被何无挡全,仍有大半余力落在了鬼影身上,一鞭打散了那些残影,其中阵阵惨叫不绝于耳,又过去些时间后,散开的残影又凝聚起来,只是小了很多,扭曲片刻,竟变成了一模模糊糊的男人身形,很快逐渐凝实,让浔涧二人看清了他的样子。

      此人穿着简单,下身一件灰色粗布裤,脚腕位置用布条束着,半披着件灰白色的宽大外袍,并未束紧,一半上身都露在外面。他面容粗犷,身材高大,神色中却透着明显的柔意。衣着虽狂放,可举手投足间又显得十分懂礼克制。

      “抱歉,”他边朝着何无落下的地方追去,边又拱手说道,“请二位稍等我片刻。”

      他捞住了何无,并未毁约逃离,而是重新回到了浔涧二人面前,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又行礼道:“多谢。”

      他手掌宽大,一手将何无牢牢揽在臂弯中,一手轻轻摸了摸何无毛茸茸的头,和他竖起的两耳,又摸了摸他断掉的尾巴,眼中流露出心疼。

      “左右无事,”他边给何无治伤,边笑了笑,说道,“便给二位讲个故事吧。”

      说北方山系中有一山,名曰丹熏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其音如嗥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䐆,又可以御百毒。②

      因这则传说,丹熏山上的耳鼠几乎被猎食殆尽。于是在某日,一只小耳鼠躲开猎手,偷偷离开了丹熏山,一路向西,翻过单狐、太行,淌过长泽、泑泽、洛水,路途中受了好些苦,可竟神奇地未被抓去入药或做吃食。行至阴山时,浑身的毛又脏又乱,无法清理,长毛卷成了团,在阴山脚底随便找了个洞,钻进去,美美睡了顿大觉。

      黄粱一梦,小耳鼠竟梦到了丹熏山上的耳鼠们都还活着,衔来山间野菜放在它面前,低声叫着,示意它吃。

      再醒来时,是被饿醒的,小耳鼠闻到了洞外传进来的香甜味道,它微微动鼻,不知这是什么食物,爪子在地上挠了挠,轻轻地往洞口爬了几步。

      洞外突然伸进来一只大手,耳鼠吓得急蹿到了最深处,贴着洞壁,低呜了几声。

      这只手并未如何,只在洞口放了一些草,都是清洗过的,透着香甜。耳鼠这时候还不知道这是什么,贴着洞壁等了好半天,才又小心地朝外靠去,嗅了嗅那些草根,试探着咬了几下,又咬了几下,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甜甜的,好吃!

      根茎内有汁水,可耳鼠还是渴,又过半日,又被投喂了一小杯水,水用木头做成的碗装着,连水中都有清冽的甘甜。耳鼠低下头,大口大口喝净了。

      就这样僵持过几日,耳鼠的吃食都没有了,它等过半日,依然没有等来投喂,在洞口小心翼翼地嗅着外面的味道。

      耳鼠一路过来能躲过这么多凶险,自然是十分机警的,嗅了许久,也不见外方有何踪迹,于是向后蹭了几步,几个爪子全都准备好,用于飞翔的尾巴也翘起来,借力几步,夺向洞口,打算趁着这个机会逃出洞去。

      却一头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耳鼠惊恐地叫了几声,疯狂挣扎起来,还扭头去咬对方,一口咬准了对方的手掌,紧接着便尝到了血锈味。

      耳鼠安静下来,全身不动,但依然僵硬着,暗中蓄力,随时等“捕猎者”放松后便跑出去。

      “好了,莫怕。”耳鼠蜷缩着身体,毛毛却被一只手轻柔地抚摸过去,那只手偶尔还轻轻按一按。它舒服地“哼哼”了几声,又觉出不对,立时又凶狠起来。

      猎手很狡猾。耳鼠想。

      耳鼠被关进了笼子里,无可奈何地任由对方拎起笼子,带它离开了那处山洞。

      要被吃了。耳鼠有些绝望。未想它跑了这么久,竟然要死在此处。

      它蔫蔫地贴着笼壁,笼子是由木头做的,应当是砍的新木,尚能闻到潮意和木香。小耳鼠心下忐忑,可放进笼子里的甜草与水却一点也未剩过。

      笼子里陆陆续续多了很多东西,绵软的垫子、香香的小毯子,顶端甚至还挂上了一串透明的风铃,阳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的,细风吹来发出清脆响声。

      后来被发现着风铃会吵着小耳鼠睡不熟,又被拿走了。拿走的时候小耳鼠不愿意也不高兴,扒拉住那只大手,张口咬了半天手指,正欲用力时,看到了腕间它上次咬过后还没好的伤口,于是不情不愿地放开了,转过身,贴着笼壁,闹了半日别扭,不肯吃喝。

      而后才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笼子外伸进来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又将风铃重新挂上了,只是这次的风铃却不响了。

      耳鼠仰头看去,风铃之间夹了木头,被风吹着时,再也不会发出声响了。

      耳鼠这才去吃东西。

      又过去几日,笼子门上的锁被打开了。耳鼠用爪子蹭开门,一步三回头地看,然后跑丢了踪迹。

      于是又是一声长叹,笼子被提起来,好好收起来,再转身时,耳鼠蹲坐在地上,两只眼睛定定地望过来。

      何阴大笑几声,俯身捞起了耳鼠,摸了摸它湿漉漉的尾巴毛。

      小耳鼠出去一趟,在溪边小心地洗干净了自己的尾巴,漂漂亮亮地跑回来,趴在了何阴的怀里,舒舒服服地低吼了几声,安心地睡着了。

      何阴粗犷的脸上笑意温柔,轻轻拍了拍熟睡的小耳鼠的头,低声道:“真好骗。”

      耳鼠动了动,顶开何阴的手,又将耳朵在他手掌边缘蹭了蹭,又趴下熟睡了。

      阴山上活物少,偶尔有山脚的人家上来摘野草,但也看不到何阴与何无,其余的,就是莫名会多出来的几十只白野鸡。

      何阴有时烤了吃,给耳鼠喂一点。

      阴山西侧适宜居住,倒也算得上繁华。午间炊烟袅袅,一派祥和之景。

      有时何阴会抱着耳鼠站在某地视野开阔处向下看,能看到山下人忙忙碌碌,又有笑声传上来。何阴的眼里又惯常带上笑意。

      后来何阴教小耳鼠修炼。耳鼠修炼一段时间后多开了神智,又听何阴教他:

      西次四山之首,曰阴山。……其神祠礼,皆用一白鸡祈,糈以稻米,白菅为席。③

      何阴为这西次四山之山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鬼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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