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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赵若虹要送 ...

  •   马行街北段有两条东西纵横的街巷,北边为玉官织锦街,南边为锦官瓷宝街,街口各立一门楼,上书街名,常来此地的人皆称二者为“绸布坊”、“瓷器坊”,言简意赅,闻名见意。

      波斯客商一入汴京,先去怀远驿换了签章,然后马不停蹄往瓷器坊去,路上经过递铺给锦绣商号送了信,这会儿人已经不知在瓷器坊逛了多久,赵若虹一行才堪堪赶到。

      入了街,马车缓行。

      范潮茵推开车窗往外瞧,路边搭着货架子和油布棚子,棚下的架子上摆满了瓷器,吃饭用的白瓷碗、摆件大花瓶、盛油陶釉缸一应俱全。

      时有富主刚置办了院子,遣人来采买,吆喝着“新添庄院,增添物什,要买个上百过千件呀”;时有平头百姓,犹豫在摊前,瞧看这个、摩挲那个,左右拿不定主意。

      范潮茵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一时间竟有些出神,见有汉子拿一端二地瞧看,并以手指摩挲,就知是行家,而她借着阳光细细一瞧,便知这饱满的葡萄紫渐变釉色,出自禹州钧窑。

      “钧瓷无双,窑变天成。”她喃喃自语。

      主位端坐的赵若虹闻言朝她轻轻一瞥,见她眼神飘忽,思绪飞远,眸中反映着的瓷宝随着马车来回荡漾着,一件件缓缓划过,望久了,竟有一种眩晕之感,恍若又回到了青绿蔓草疯长之地。

      可待赵若虹定睛看时,蒙着面纱戴着酱色兜帽的女子已经褪去,青绿蔓草换了一张锦绣浮华的脸,窗边浅笑的人不再是他喜爱的那位慈眉软目的小观音。

      赵若虹收回视线,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许是这几日少眠的关系,那一瞬间竟将他人看做他的小观音。

      马车在“照样点货,计数装车,付钱店家”的挺脆爽声中前行,当范潮茵看见采买从装钱的木箱中掏出一串串铜钱放置柜台的时候,还怔愣了一下。

      复而才想起,汴京不用铁钱,用铜钱。

      这里不是蜀地,亦不是扬州。

      她垂下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赵若虹在旁侧观察着,见她忽而没了笑意,正要问询,不想有车从旁急行而过,似是惊了马,车板上摞着十几笼雄鸡被掀飞了,竹笼盖顿时打开,随着“扑啦、扑啦”几声响,四处跑窜乱飞。

      赶车的人顾不得飞跑掉的马、破损的车板,手忙脚乱去逮捉。但仍有几只登了高处,鸣声阵阵,还随处拉着稀屎粑儿。

      旁边采买装货的人一瞧急坏了,若是污秽了货,回去定要被主家严罚的,几个月的月钱恐怕都要赔进去!赶忙指使随行搬货的小奴们去赶。

      于是,扁担、掸子四处挥舞,人群混乱,马车难行。

      许攸往外瞧了一眼,知道一时半刻走不脱,便提议步行:“前面没多远了,五丈路,裕宝坊隔壁就是锦货瓷坊。”

      赵若虹没意见,只是刚出车门,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得“啪”得一声脆如裂帛响……

      ——“天杀的!这可是戈尔甘琉璃!”

      只见几个身穿西亚圆领袍的外商正叽里呱啦说什么,面色焦急,他们身边的汉人一面安抚着外商,一面拉住精瘦贩鸡汉子,语气急躁,叫得响亮。

      两人登时便吵了起来,你凶我恶哄骂不止,配着一旁的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范潮茵站到一旁破损的车架上,垫着脚远远瞧过一眼,只见外商手中捧着的大锦盒里,非石非玉的绀青色琉璃瓶已经成了昆仑碎玉,再无复原可能了。

      “是刘盖!”许攸道,“他旁边那三位就是波斯来的客商。”

      刘盖是怀远驿的通事,许攸以前跟着葛书红做事时,见过他几次。

      眼下,刘盖与贩鸡汉子挽袖缠手纠缠不放,嚷嚷着要报官,一时半会儿根本谈不了事,许攸想要上前去调停,被赵若虹拦了下来。

      范潮茵已经拨开人群过去了。

      赵若虹眼疾手快,按住许攸的肩膀:“你跟着范潮茵,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做。”

      许攸拧眉:“郎君的意思是……”

      “试试她有几分真本事。”

      锦货瓷坊是前年并入锦绣商号下的,东主在最艰难的时候为滕夫人所救,承了滕夫人的情,在锦字商团里站在滕夫人这头,赵若虹将来的琉璃生意,还要仰仗瓷坊的东主。

      前段时间禹州的窑厂出了点事儿,东家出面了断,铺子里的事儿就暂且交给了许攸去管,所以里面的账房先生、伙计李蒙儿等杂皆识得他脸孔。

      范潮茵凑到最前头去,与围观的人聊了两句,又向波斯客商细问内情后,转过身拉着许攸出了圈外。

      “我瞧着这铺子挂着锦字番,也是锦绣商号的吗?”她问。

      “是,”许攸应道,“这般堵着街面,只怕会影响生意。若是告官,这等细末事衙门也不会判。”

      范潮茵想了想,道:“虽说事生双方,与瓷坊无干,但他们在面前闹,搅合的还是自家生意,且放任下去还会耽误你主家的事,不如尽快了结了它。你以为如何?”

      “你有什么法子?”

      范潮茵道:“那碎掉的琉璃瓶不是最上乘的货,值不了多少银子,方才我问了,那是要送人的,这般带着逛街八成是想送给马上见面的人,我觉得应该是想送给你的主家。”

      说罢,她隐晦地朝赵若虹的方向瞥了一眼。

      “依我看,不如我们出钱买下这碎掉的琉璃瓶,做个人情面子,再将打死的那几只鸡买下,打发了贩子,如何?”

      许攸拧着眉:“这街市上可从来没这样的规矩,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只怕会有不少碰瓷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再争执下去,惊动了官府,这一天都要没着落,难不成让主家再等一日吗?若是你拿不定主意,便去问你们主家。”

      许攸想到赵若虹的交代,怎么好再掉头去问,便按她说的办了。

      赵若虹站在车辕子上,眼瞧着许攸去拿了一串铜钱来,拉开纠缠的人,给了波斯商人一部分,又给了贩鸡汉子十几枚,便明白范潮茵这是要做好人。铜钱叮叮当当作响,再大的脾气也没了。

      而波斯商人本不想拿钱,听范潮茵说了几句,便朝赵若虹的方向看来,然后笑意吟吟地接了钱,拨开人群往马车前去,不忘对赵若虹拱手感激。

      赵若虹听了个七七八八,范潮茵在一旁道:“他们在夸赞你心怀大器。此次定会引见几个货家来锦绣商号采办,以表酬谢之意。”

      赵若虹客套了几句,请他们上后面的马车。

      现下临近正午,波斯人不似宋人一日只食两顿,他们赶了一路,晌午要用饭,而双方时间又紧,便直接带人回了潘楼,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来。

      谈生意的时候范潮茵就坐在赵若虹旁侧,倾身给赵若虹翻译时,尽量言简意赅,偶尔也会提笔记上一两句关键。琉璃方面的范潮茵听得懂,原先在蜀地随养兄跑商时,接触过这类生意,只是蜀地见过的琉璃,在质量上远比不得流入汴京的。

      生意越谈越深入,当谈及货量的时候,范潮茵惊讶于赵若虹的财大气粗,为了接端午夜宴,竟想着所有雅间皆改用琉璃盏、琉璃窗。

      更没想到户部司居然会通过和买、和市购入禁中所用器物,而赵若虹想做琉璃和瓷器的独家供货商。

      怪不得他这么着急来找波斯客商,甚至亲身前往马行街接人,可谓是“屈尊降贵”。

      双方你来我往,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赵若虹,这人好似换了一副面孔,不再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而是柔和如玉、翩翩君子,对市面上现有的瓷器、琉璃等器具如数家珍,任何问题都对答如流。

      待买卖敲定,已是酉时。

      波斯客商好酒,邀请赵若虹移步快鲜楼,那是一处波斯人开的酒楼,专售波斯葡萄酒,不过装饰打扮偏向西夏,楼内的小厮也多是西夏人,只歌姬舞姬来自波斯。

      推开雅间的门,一幅贺兰山春日图直入眼帘,旁里还挂着几串荔枝纹金牌,雕花斗柜上摆着灵武窑的剔釉瓷器,正中的方桌上还有六只褐釉碗,一只茶叶末釉执壶。波斯打扮的舞姬为客人们斟酒,脚步腾挪间,长长的发辫扫过了矮几上的酱釉剔划牡丹图梅瓶。

      头顶的团花藻井,脚下的忍冬纹地毯,无一不令范潮茵心跳加速,她扶着门框,呆愣在那里,直到赵若虹轻声唤她,她才恍惚着回过神来。

      “抱歉。”她低声应着,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赵若虹没太在意,直到发现范潮茵会下意识避开上菜的小厮,避开斟酒的舞姬,捧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时,才察觉出对方正处于一种极为紧绷的状态。

      ——眉间笼罩着倦怠,双眼在看向西夏人时如冰雪般冷寒,凝结着对过往的剖白。

      “冷吗?你穿得确实有些单薄。”赵若虹放下酒盏,本想问店家要张毯子,但转而一想,还是让许攸去马车的箱笼里将他的氅衣拿了上来。

      “先穿上。”他道。

      “你不怕别人见到传你与我的谣言?”范潮茵挑起眉。

      赵若虹冷着脸:“出了门就还我。”

      范潮茵不由笑得更开了,指尖的冰凉被一杯杯紫红的酒液驱散。

      一场酒宴终了,已是雾卷暮色,星河浮霁。

      赵若虹要送她回范府,被她婉拒了。

      人人都说,宋苑一梦醉梁台,凌波步,惊鸿舞,五凤明霞琪树,汴水绕城麓。

      她想看看。

      看看这乱世之中的唯一安宁之所。

      夜市繁华,勾栏瓦肆喧闹,酒楼的幌子迎风招展,街巷熙攘,船只穿梭。范潮茵在虹桥上驻足了好一会儿。

      ——有姑娘拿着钓钩勾着花灯轻轻往汴河里放,有郎君为胡商解囊,买些有趣的物件玩赏,异语铿锵,墨客挥毫,艺人献技,喝彩声蔓延街巷。

      与重税、叛乱频发的蜀地是完全不同的奢靡风景。

      路过青柳巷子时,有人忽然拍了她一下,她受惊似地转过身去,便见一做男装打扮的女子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还真是你!”女子亲密地挽住范潮茵的手臂,嗔怪道,“自你出事后,我递了三次帖子都杳无音信,你莫不是将我给忘了?”

      差不多吧,范潮茵心想。

      见范潮茵面露警惕,眼神陌生,女子不由松了手臂:“你还真将我给忘了?太医看过后与我回话,说你一时清醒一时昏,前头的事都记不清楚了,我还当他收了柴夫人的银子诓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她扶着范潮茵的肩膀左瞧右看,除了打扮变得拘谨了些,倒也没什么别的变化,不由道:“你不会连那个也忘了吧?”

      “哪个?”范潮茵疑惑。

      “就那个!”女子抖了抖绣帕,见范潮茵不懂,又拉了两个精壮侍卫在自己面前碰了碰手臂,见范潮茵仍是不懂,登时便急眼了,拉着她上马车,“今个儿必须让你想起来,这世间女子的快活事儿能有几件?若是忘了好生无趣!”

      范潮茵意欲挣脱,她都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瞥见马车四角挂着的“李”字,再加上这人的衣着和女使唤自己为“表姑娘”,便知道她是谁了。

      柴夫人口中引诱范潮茵离经叛道的李孝柔,安国大长公主夫家的姑娘。

      柴夫人与李家大娘子义结金兰,自此,李家大娘子身边的女使都是唤范潮茵为表姑娘。

      怔愣间,她被李孝柔推着上了马车,一路飞奔到了李家在右一厢仪桥街的别院,雅致的五进院子正门处有潦草题书——州桥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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