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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这几日他们 ...
夜雨朦胧,棠影斑驳。
范潮茵倚靠着齐芳斋二楼的朱漆栏杆,目送赵若虹离开。
笔挺的背影在盛放的海棠花间穿梭,与被雨水拍打的花枝摇曳得相得益彰,透出一股超脱尘世的气息。
这样的背影,让她不自觉想起自己在益州初见某人的景象。
那时她也是在阁楼上,目送那人于海棠花下穿行,听养兄说,那人是朔北军珩顺都的都头,叫赵无延,是来与父亲谈军盐生意的。作为蜀地巨贾,想与王家谈生意的人如过江之鲫,若不是那人的侧影出众,阮沛恩是不会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的。
后来,出了一些意外,阮沛恩为其所救,可对方的铠装遮住了下半张脸与额头,只能窥得一双蕴藏着火焰般光辉的眼睛,目光里夹杂着熟思与探寻。
身形太像了,就像双胞胎一样。不过,赵无延的赵是庶姓赵,且是个儒将,待人温和有礼,可不会如此出言无状。
待赵若虹的马车远离,白云思既携小儿子白玉从前厅走出来了,范璧君跟在白玉身侧,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玉与她说话时,她的笑容很勉强。
范潮茵隐约知道二叔想要将范璧君嫁给白玉,好得到白家的银钱支持,毕竟二叔谋求的杭州转运司转运副使可是个肥差,少不得要打点一二,且二叔若是真能谋得这个位置外放,对白家也有好处。
如今,失了文正公这位宰辅大人,朝中官员又以韩、文两位大相公为首,范家子弟在京城已经难有寸进。现在,三叔又请调鸿胪寺,日日沉迷在京寺务司提点官的细小事物中,为着修缮京城寺庙、行宫廊舍忙碌,还干得不亦乐乎,半点没有往上爬的意思。
所以二叔谋求外放,放弃在京做官也是个明智之举。
只是……
她这位白叔叔,究竟对范家存着几分亲近之意呢?当年大儿子随范家人扶文正公棺回乡,路遇歹人,以致落下残疾,郁郁而终,他当真没有半分怨恨吗?
范潮茵无法确定。
她理了理衣衫,揭开小几上的茶碗拨了拨浅褐色的茶汤,合着茶末一并喝了下去,苦涩灌肠,却也能感受到一股热流通达而下,令冰冷的身心暖和起来。
她的茶道极烂,养母说过,茶之道,如人生之道,由苦而甜,后回味绵长。
可惜,她咬盏不行,做出的茶永远都是一苦到底。
思量间,柴夫人走了上来。
她望了一眼落着茶渣的茶碗,指尖凉了半分,但面上不显,试探道:“我听赵若虹说,你想去潘楼做事?你以往不是最不喜营商吗?觉得都是下九流的差事。”
“是吗?”范潮茵眉色稍动,“我忘了。”
柴夫人笑着:“也好,小时候将你送去学管读书,读了一两年,等璧君入学时,你仍旧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子曰难记诵成篇,如今悟性倒是颇高,学而成诵,课业常优,多得蒙正褒奖。当下女子考不得科举,入不得朝,每日就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打转,趁着待字闺中去学些营商的知识,日后持家时也是一门倚仗。”
“母亲说的是。”
范潮茵去潘楼并不是为了日后给哪位男子持家,只是觉得过去的夜念昼读、珍惜寸阴不能被辜负,该在她擅长的地方一展拳脚。
柴夫人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凭栏远眺的女儿,对心中的猜想更确定了几分,她回到一楼,唤来贴身女使,命她请徐太医再来为女儿诊一回脉。
。
清明过去,先前因着寒食节而暂时规避的望日常朝就要补上。
四更天不到,院子里就忙活起来了,二叔那头自是不用柴夫人看顾的,但三叔如今无妻无妾无通房,甚至连女使都没有,只两三仆役日常伺候着,还是需要柴夫人这位长嫂操心。
范潮茵打着哈欠换好衣衫,在旁院门口目送挑着白纸糊灯笼的牛车朝待漏院而去。
“你起这么早?”柴夫人瞧着新奇。
范潮茵揉了揉眼睛:“今日补望日常朝,各间门开得都早。莫如雉说,潘楼每逢朔望日,都会在拂晓时开门营业,在楼前支桌卖包子,价钱公道,瓦子里晨起去乾明寺上香的人路过潘楼都会买上一个,我想着毕竟是头一日去潘楼做事,总不好别人都到了自己还在家挺尸吧?”
柴夫人对于范潮茵的决心有些惊讶,不过转而一想,以她的耐性指不定明日就打退堂鼓了,是以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让厨房备了些毕罗让范潮茵先垫垫肚子。
范潮茵看着毕罗,捏了两小片吃了,她是真的不喜欢吃毕罗。
。
拂晓之时的潘楼被笼罩在一片晨晖之下,忙碌的人群如在暴雨中搬家的一群蚂蚁,各个晕头转向、颠三倒四。
范潮茵在旁侧看了一会儿,发觉在潘楼里做事的人们,也不似养兄说得那般高高在上、华丽繁复,各个鼻孔看人。
——门口的摊子上,每个人都笑意盈盈,笼屉落得比人都高,空的一摞摞往里端,实的一摞摞往外走,围着白围裙的厨子们各个喜气洋洋,还时不时与客人唠着家常。
正瞧着,一位高挽鬟髻,簪珠钗,插缠枝牡丹纹玉梳的女子迎了出来,她面扫薄脂,浅画峨眉,上穿泥金重绸对襟衫,束菱格花草纹百迭裙,一瞧就与迎来送往的伙计们不同。也与事录、酒纠、行首区别明显。
姓容名霄,是赵若虹新命的潘楼提点,专门负责潘楼的生意。
“范大姑娘。”女子脸上带笑,“东主今日不在,去锦绣商号了。”
“锦绣商号?”
女子解释道:“是东主的产业,确切来说,是肃王府的产业,老王妃过世后,生意便交由表姑爷打理,但表姑爷不是做生意的料,最后又交到了滕夫人手中,如今是东主在操持。”
这事儿范潮茵倒是听母亲提过一嘴,老王妃姓莘,出自益州莘氏,与养父母所出的王氏有些姻亲关系。当年肃亲王还是皇子时,兄长知事开封府,是实打实下一任皇帝了,肃亲王便每日遛马打球,时不时去塞外瞧瞧。
取道益州去往西夏时,正遇王氏冤案,得知交子之事,上报父皇后不多久,便收到兄长来信,后为着交子之事娶了莘家女为正妃。
而莘家女也带来了丰厚的嫁妆,然后在冠市买了十连铺,开了一家专做珠钗头面的铺子,又在官南街开了间金银钞交引铺,取名锦绣。
后来赵若虹的母亲滕夫人嫁进王府,带来了布庄,和铜矿,金银钞交引铺便不单单是交引铺,还做铜器生意。
钱越赚越多,铺子越开越大,直到赵若虹十三岁时,放眼整个汴京城,自大街及诸坊巷,皆有锦绣商号的铺子。
——都下市肆,名家驰誉者,如樊家蜜枣、斗技场前卢家羹、中瓦子前水果子之类,尽数租用的都是锦绣商号的铺面。
这便是现在的锦绣商号。
容霄暂且将人安置在了二楼的一间雅间里。
范潮茵心里惦记着赵若虹说的生意,便问她莫如雉在哪儿。容霄说莫如雉前日便被派去洛阳了,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回来。她又问香药局在何处,容霄笑着说,因着小乔楼的地契还在柴夫人手里,所以四司六局暂时从小乔楼里搬出来,挪到了西南的十字街去了。
左右表达的意思就俩字“等着”。
可范潮茵等得起,怕是这生意等不起。
范潮茵想了想,觉得这大约就是赵若虹的意思,想着要磋磨她几日,让她知难而退。她心中讪笑,面上仍旧温柔和气:“那,账房在哪儿?总不至于也搬进十字街了吧?小乔楼的地契既还在母亲手中,说明潘楼还是有一部分暂且归于母亲吧?”
容霄哑言,但更坐实了对方就是想缠着主家,心中不免对范潮茵有些厌恶。
“账房在西跨院的文选楼,姑娘若是想去便去吧,只是得让人看着才行。”反正主家只说不让她碰香药局,其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出了问题,也是范潮茵一人担着。
范潮茵道了声谢,往西跨院去了。
刚办完事从外头回来的许攸正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与范潮茵擦肩而过后,转身上了三楼,敲响了最南头那间屋子的门。
赵若虹就在里面。
关好门,许攸将东西交到赵若虹手里,便问道:“刚见到范大姑娘了,郎君是想留她在这儿做事?”
“你觉得呢?”赵若虹反问。
许攸想了想道:“外人对范大姑娘多有恶言,但奴婢只远远瞧见过两次范大姑娘,没真接触过,只听流言怕是容易偏颇,不好下判,不过郎君既留了人,想必是有大用。”
“不错,”赵若虹也没多说,只道,“容霄过往的经历让她对这类纨绔子弟颇为厌恶,哪怕范潮茵是为女子。所以,平日里你盯紧着点,她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磋磨归磋磨,可不能真把人给惹急了,毕竟是开国公柴安的亲外孙女。”
“行,奴婢明白。”
“以后别叫奴婢了,对外我已经消了你的奴籍,今后你就是我身边的提点,若总是奴婢奴婢的,以后跟那些商户们接触,会被为难。”
“属下明白。”
说完这些,赵若虹将视线落在了许攸带回来的东西上,这是泉州漕运商船进出的情况,包括货物种类、关税收入以及盗匪行迹,作为最大的贸易港,其商船调度需精确到时辰,尤其是香料、珠宝这些高利的货物。
泉州市舶司正使肖泽远曾是赵若虹的伴读,两人算是一道长大的,有些生意他赵若虹能做,还是靠着肖泽远。
比如,波斯琉璃和葡萄酒。
信里,波斯客商已经从泉州登陆,乘商船去往汴京,约摸十日左右可达。
赵若虹收起信笺,吩咐道:“让各社做好准备,九日后波斯客商抵达,另外,去急递铺给朱先生寄信,让他脚程再快些。”
“是。”
赵若虹铺纸提笔,给支度司副使写信。
。
另一边,范潮茵坐在账房里,斜对角是一众账房先生,分管四司六局账目。面对他们的虎视眈眈,范潮茵镇定自若,从潘楼去年开年后的账目开始翻,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反正她没事情做,看账是唯一能快速了解潘楼的途径。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每一个都要瞧上范潮茵一眼。偶有做外务事,平日里不正经惯了的人过来,见到如此娇滴滴一个美人儿坐在这儿,习惯性调戏几句,不想都被范潮茵软钉子给顶了回去。
后来得知是范家的大姑娘,心中不觉一凛,可转而又想到她的放浪名声,就放松了心神,左右与那些倚门儿的狐媚雏儿没什么两样,都是等着男人偎抱玉体、解泄身儿的货色。
一连几日过去,不少不长眼的货色来试探,但这些人都在碰过范潮茵的软钉子后没多久,因着各种缘由逐出潘楼了。
此事被容霄告知了许攸,许攸没惊动赵若虹,直接着人探听了消息,然后将消息告诉容霄后,见到对方一脸恶心的神情,便知道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许攸偶尔也会路过娼寮地,他觉得,无论是以前的范大姑娘还是现如今的范大姑娘,都是那些人无法作比的。
无论是言谈还是行径,都不一样,很不一样。
日落西沉,月落日升,如此往复六七日,范潮茵依旧稳坐账房中,手中的账册已经从去年翻到了嘉佑元年,眼瞧着就要往至和年翻了。
账房先生们也是咋舌,这几日他们算是见识到了范大姑娘拨弄算盘的速度,一上四下的天衡地准,五指翻飞间的张弛有度,她一人完全能当两人用。
原先的虎视眈眈不在,现下有几位忙不过来的,都请范大姑娘帮忙验算。霹雳啪嗒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范潮茵刚将买办新递过来的账目对完,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谁会波斯语?”语气匆匆。
范潮茵眉间一动,推开门走了出去,便瞧见许攸在西跨院各间奔走,要找个精通波斯语的人。
然而,潘楼的伙计连汴京都不一定出过,更别说波斯,而精通各国语言的朱先生人还在路上,等不及了。
——原来波斯客商一路水路不停,没在沿途的码头歇脚,直奔汴京,提早三日到了。
许攸原想去藩坊或者怀远驿请个通事来,但这笔生意是赵若虹想自己吃下,为以后铺路的,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那就不便去外面找通事。不管是蕃坊还是怀远驿,里外都安插着不知多少双眼睛。
而赵若虹对波斯语只是略知一二,并不精通,虽然对方长期做海外生意,会自带通事,但保不齐会因为赵若虹一方无人听得懂,私下用波斯语说小话,这会让他失去主动权。
“我会。”范潮茵走了过来。
许攸没想到范大姑娘还在呢,正要询问,就见赵若虹从角门进来了。
赵若虹打量着范潮茵,一连六日的熟视无睹并未将人磋磨走,对方仍旧举止从容。
“你确定?”
“确定。”她微红的笑脸微扬着朝向他,“我不爱在家呆,时常外出游历,早年曾到过波斯,小住过一段时日,对波斯很是了解。”
“你一人?”
“不,还有一好友,名叫阮沛恩。”范潮茵说这名字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赵若虹,试图从他脸上窥探出什么。
然而,赵若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点头:“走吧。”殊不知,袖中的双手已被攥得僵直苍白。
阮沛恩,那是一朵苦海里长出的赤金莲花。
范潮茵没试探出什么,也不懊恼,跟在赵若虹身后离开了潘楼。
“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锦绣商号的,滕夫人身边的通事。”
范潮茵不解:“为什么?”
正午的阳光煌煌而照,如一柄冷冽的直刀,割痛了双眼。
“因为潘楼不能跟肃王府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范潮茵(五指翻飞拨弄算盘):左右四厢店宅务管赁屋一百二十六间,空地九段,宅子十三所,岁收共计一十一万七千六百四十四贯三十二文钱。
账房先生们: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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