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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不能跟狗争 ...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范府北侧的拙园早早就收拾了出来,仆役们忙里忙外,与范家、柴家交好的、生意上有往来的、单纯凑热闹的都陆陆续续入了园子。
鲊脍宴是范府每年清明必行的宴会,也是全汴京最大的“榷货会”。如今朝廷内库空虚,便鼓励行商,并推拒最有名望的商人代地方官府行“榷货”之事。因此,不少借了官贷还不起的王公贵族,都很乐意与商户打好交道。
在酒税最厉害的汴京城内,柴夫人作为潘楼的主人,是整个汴京城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官家亲书“杖莫如信”四字,刻成匾额悬挂在八珍楼的门梁上。借此,柴夫人平日里会做些担保榷货的买卖,再加上她被靠柴家,兄长又在嘉佑四年封了崇义公,许多人都乐意卖柴夫人一个面子。
逐渐的,榷货会成了一年一度的鲊脍宴,不单单为王公贵族们与商户们牵线搭桥,还会展示一番潘楼四司六局的实力。
鲊、脍二字,已道尽玄机。
拙园内,柴夫人安置好客人后,便唤来后院的管事妈妈:“大姑娘呢?”
“在书孰呢,这会子还没下课。”管事妈妈悄声道,“自打金明池那次之后,大姑娘就好生好学,前日蒙学究入府上课,还夸赞了大姑娘的文章,说是……独立不惧,遁世无闷,堪当大雅。”
柴夫人面露怀疑:“当真?”
“千真万确!”
因着鲊脍宴的关系,范家书孰今日提早半个时辰散学。阮沛恩将笔墨纸砚逐一装进箱笼里,交由锦红提着。
族里旁支的几个哥儿不好与她说话,素来当她是空气,只二房两个姐儿偶尔与她客套两句,不过五姑娘范思韵是真客套,二姑娘范璧君则是有些想要亲近阮沛恩的意思。
她觉得这位大姐姐变得不一样了。
“今日小厨房蒸了槐芽饼,佐茶最佳,我让春芽送些去叶桂轩。”范璧君跟在阮沛恩半步后,语气小心翼翼。
阮沛恩不是个口腹欲很重的人,但对于范璧君的示好,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多谢二妹妹。前日母亲送了些料子来让我裁衣,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便送些给你吧,窈窕少女,最适用颜色鲜亮的云锦了。”
云锦是贡品,柴夫人因着柴家出过两位国公一位郡主的关系,每年都能得几匹,但范家人是远够不上的。别说是送一匹,就只送上一两尺,能绣个袖边、对襟,都足以令不少官户人家羡慕了。
范璧君没想到大姐姐如今这么大方,连连道谢,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两人又互相吹捧了一番,最后在碧荷园的半廊处分开,各自去往自己的院子。
待回到叶桂院后,阮沛恩脸上的笑意才落了下来。
东稍间的衣架上已经挂着一身新衣了,从里到外都是前几日才从铺子送过来的。
阮沛恩立在落地罩上嵌着的铜镜前,亲手将这身新衣穿上,待半臂与襦裙间的腰封勒好,她下意识摸上了大腿前侧,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挂。
养母交给她的信物被她弄丢了。
还有包袱里的那些文书,都已经沉在了金明池地,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或许这样也好,她永远不用担心身份暴露,过往的灰暗岁月,自此被池底的污泥掩盖。
阮沛恩闭上眼。
她该忘了过去,忘了阮沛恩是何许人也,此后只用范潮茵的身份活着。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
“满月?你在吗?”是柴夫人。
范潮茵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的钗环,临出门时再整衣冠。待柴夫人要再敲房门时,她才拉开门,出现在了娘亲的面前。
“娘。”
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眉,玉莹尘清,光容鉴物。
不知是人太美,还是这声“娘”太甜,竟令柴夫人一时间有些恍惚:“真漂亮,好久没见你盘头梳妆了。”
说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女儿娇嫩的面庞,低声叮嘱道:“今日人多,你就待在西厅,切莫乱走。虽赴宴的都是体面人,但人心难测,尤其是你的名声那样,保不齐会有人生出异样心思……”
柴夫人抿着唇,讪笑一声:“算了,提这个做什么,有母亲在,他们不敢对你做什么。”
范潮茵明白娘亲的意思,因着她的放浪形骸,汴京城传她是人尽可夫的□□,是以许多纨绔子弟皆待她如勾栏瓦舍的“酒纠”、“事录”,言语行径多为逾矩。
不过,范潮茵也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知道自己今日会是个什么处境,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做。
她挽住娘亲的手,笑着应了声“晓得了”,这才与之一同出了叶桂院。
。
拙园不大,但五脏俱全,其中有一处三层的八珍楼,在楼顶处能觑得皇城一角,所挂“横虹卧月”匾额还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正悬在官家的“杖莫如信”上头。
此刻,众人正聚在八珍楼前的前厅,货样被整齐地摆放在门坊后,各家有一名侍从立在自家货样之后,一边看管一边为前来榷货的人介绍。
未出阁的姑娘们不能见外男,但范家有意让自家女儿见世面,便将姑娘们安置在隔着一道抄手游廊的卓玉簃。宾客所带女眷,也安置在此处。
范家姐妹们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不过她们的目标不是声名狼藉的范潮茵,而是元宵夜宴上才得了皇后夸赞的范璧君。
如果将范潮茵与范璧君放置一处做比,便是“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众人的热络将范潮茵隔绝于外,谈笑间也有人的视线从范潮茵身上扫过,只觉她与以往不同,尤其是气质,不似狼鹰,而是一种鸟儿,麻雀、松鸦亦或者是画眉。
总之,小巧得让人觉得她没什么攻击性,甚至泯然众人。
不过,一次气质上的不同是无法改变长久积累下来的坏名声的,众人唯恐与之靠得近了些,就会被人指责不检点。
因此,范潮茵周身成了无人之地,直到日头斜挂,外面的音声渐弱,也无人肯上前攀谈。
范潮茵瞥了一眼花窗,不少公子王孙正朝这边偷偷观望。
如今朝廷缺银子,王侯公子们也缺银子,不少人想依靠子女与商户联姻来填补官贷的窟窿。可平日的宴会是不可能让士族与商人同席的,于是柴夫人所办的鲊脍宴成了士族子弟与商人子女相看的最佳方式。
范潮茵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约摸是怕被自己看上抢了去吧,所以才踌躇不前。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穿过游廊往齐芳斋去了。
齐芳斋在八珍楼的西南侧,中间还隔着一道墙,是柴夫人平日面见各铺掌柜的地方,有许多藏书,还有一方鱼池,内里锦鲤成群,好不热闹。
范潮茵就坐在水池边,等她的鱼上钩。
“怎么不与那些姑娘们聚在一处?”一道声音惊走了前来吃食的锦鲤们,范潮茵转过头超声音来处瞧了一眼,不是她要等的鱼,而是白云思。
“白伯父。”范潮茵行了礼,“我这名声去凑什么趣呢?免得扰人姻缘。”
白云思笑道:“人活一世当随心所欲,你又不愁吃喝,管别人说什么呢?自己开心便好。”
范潮茵含蓄地笑了笑,没回应,只问道:“伯父怎么不与母亲一道榷货?如今潘楼的生意还得仰仗您呢。”
白云思呵呵一笑:“有肃王府的大郎君在,何须我出马?日后只管享清福便是。”这话说得坦荡,可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又压抑了几分不甘心,就知道白云思自己知道了。
作为潘楼最大的供货商,无论从质量还是价格,都很难找到比白家更强的。
再加上白家路子广,四路漕粮皆有人脉,三司使总领还娶了白云思的女儿做妾,东南三路的转运司上下也没少得他的好处,便是各船闸都说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得过白家商号的买路钱,更不用说杭州发运司的粜籴之本,近三成是出自白家。
不过白家出的这些金银有不少都是柴夫人给的,且他用的是范家的船,作为官僚,范家的船可免除差役,免除诸般课税,但柴夫人从不出面,也不计较,人情和免除的税钱自然都落在了白云思身上。
但他的野心何至于此?当年松口让出潘楼,不过是想依托潘楼走范家的路子搭上皇家,好让白家提升阶层。
可如今潘楼的主人换成了赵若虹,本就是皇亲国戚,定不会让白云思越过他去,等同于搅合了白云思的如意算盘。
范潮茵道:“清福怕是享不了,潘楼庞大,货源复杂多样,赵若虹若是找人替换你,定会令潘楼变得一团糟,所以,还需要您再操持一段时日呢,尤其端午近在眼前,鸿胪寺的夜宴每年都是请的潘楼的四司六局,总不好今年换了东主,就丢了这单子吧?”
一番恭维白云思很是受用,但他也不糊涂:“可他早晚会找到替换我的人。”
说罢,又叹息了一声:“算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境地,再去懊悔也来不及,倒不如多筹谋以后的日子。”
他看向范潮茵:“正因潘楼是我儿当年将留下的,所以我才精心看护。后来将它交给柴夫人,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想要你们孤儿寡母有个傍身的东西,不至于倚靠二房,日日看人脸色活着。”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若明白,就不会这么轻易卖掉它。朝廷重商,商人的地位节节攀升,你日后大可以带着以潘楼做聘礼招赘入府,亦或者带着潘楼嫁给王子侯孙,哪怕你的名声已经烂透了。”
范潮茵沉默以对。
“哎,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没了潘楼,船厂又是文正公留下的,属于范家祖产,你带不走,仅靠着几家奇香斋和环秀锦庄是嫁不了好人家的。”白云思眸中带着惋惜,“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听闻你最近在学制香,香料也算是门有前途的营生,好好学,日后做个女商人也是个路子,再招赘个穷困的读书人帮你经营着,日子也不会难过。”
范潮茵垂眸,不再深谈:“侄女受教。”
白云思又嘱咐了几句,范潮茵冷静听着,但十句有九句都没入心,总觉得话里话外看似在为自己好,实则都在暗示赵若虹狼子野心。
她不太明白白云思对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潘楼都已经卖掉了,以后范家与潘楼不会有什么往来,提防不提防的差别大吗?
还是说,白云思知道第三张地契在范潮茵手里?
正思索着,范潮茵游离的目光擦过宝瓶门,正与站在门边不远的青年对上。
对方站在一群光鲜的男子中间,身着青绿䙆袍,脚踩银丝皂靴,不管是眉眼还是身段都极为出挑。
视线短短一相交,令范潮茵心头蓦地一跳,总觉得这人好似在哪儿见过。
范潮茵的出神引起了白云思的注意,他止住话头,顺着范潮茵的目光看去,正碰上赵若虹那疏离的眉眼,不由眉头一紧。
——这丫头还是没能放弃赵若虹啊。
白云思心下失望,也就没了再多说的欲望,只道:“小心点赵若虹,他跟你以往接触的纨绔子弟可不一样。”
赵若虹?
范潮茵心尖一动,原来他就是赵若虹。
娇眼慢回,她又朝那人投去了直白的目光,想要从他身上找到印象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目光太过灼热的关系,对方浮起一个笑容,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白云思冷哼一声。
赵若虹与白云思点头示意,然后将目光落在了一直站在鱼池边的范潮茵身上。
阳光下,织金白罗襦与芙蓉沙罗半臂叠在一处,花草纹齐腰裙束着鹅黄腰带,两侧还缀着一对乳白色的玉扣下垂银丝穗。小盘髻上只着一支花钿钗,素得很,不像前一次见面,盘了一圈金银珍珠,差点晃花了眼。
赵若虹在距离两尺处站定,寻思着,这女人今日做寻常的打扮,既没有标新立异,也没有在前厅哗众取宠,反倒是让他有些好奇。
范潮茵朝前两步,叉手行礼:“赵官人,久违。”
可惜,赵若虹傲慢又无礼:“怎么今日不去寻觅猎物了?难不成没有合口的?”
这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范潮茵对他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好感直接被冲散了,心里想着不能跟狗争长短,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有些事不方便当着白云思的面说,所以范潮茵决定暂且当一个漂亮的装饰品。
范潮茵(指指点点):不能跟狗争长短。
白云思:阿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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