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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只知道范潮 ...

  •   范潮茵喜欢热闹,素来不爱在家里呆,每个干支纪日都只在家里宿六日,而这六日分别是朔日进香,望日拜月,晦日扫尘。

      自画舫出事后,她反倒安静了,日日都在叶桂院里窝着,听负责采办的小厮和女使说外面的新鲜事。偶尔也会在外院住着的“妾室”们来请安,听他们聊一些生意上的事儿。

      这时阮沛恩才知道,范潮茵的这些“妾室”们在范家是有在管着生意的。

      比如这位气质最为出尘的莫如雉,与其说是范潮茵的妾,不如说是柴夫人的舍客。

      “宫中有常祀、祠祀以及一般祭拜祈福、消災除祸之祷告等,皆需用香。还有室戚里岁时入禁中,皆需有小鬟持香球侍立左右。”

      莫如雉将《制香要诀》翻开,放在阮沛恩面前。

      “以往姑娘不愿学,每逢酒宴文会便推脱不去,如今姑娘既愿意待在家中,大娘子又叮嘱要教您这些,我自然尽心尽力,还望姑娘也能耐下心来认真研习。”

      沉水香消,梨云梦暖。

      莫如雉给阮沛恩的感觉如松,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她问过柴夫人,得知外面养着的四名“妾室”都是手里得用的管事。他们这些人也不常在范潮茵面前晃悠,大多数时间都要管铺子,所以在各铺子的主事那里,范潮茵的“妾室”只是想要过富贵日子的读书人罢了。

      虽然给女子做妾确实辱没了读书人的名节,但这些都是有点真本事的,主事们也不会对弃士入商的读书人鄙夷。

      赚钱嘛,不寒颤。

      阮沛恩照着莫如雉的示范,假装手生,反复做了三次才成香,当清淡的梨花香弥漫开来时,她感觉到莫如雉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柴夫人给了他多大的压力。

      想来也是,任何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正常点吧,像范潮茵这般招幸不同男人的女子,多多少少有些离经叛道了。

      如今范潮茵能乖乖待在家里,柴夫人一定非常想让她改邪归正。

      这般想着,阮沛恩渐渐又出了神,眼睛一直盯着莫如雉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忽而又想起莫如雉的来历。

      他是因父获罪被牵连的,以前他也是誉满余杭郡的贵子,家有良田一千三百余顷,曾祖是开国公莫锡忠,母亲是定州守将之女,哥哥是鸿胪寺少卿,而他是嘉佑元年的小三元,前途无量。

      可惜,世事无常。

      嘉佑三年,其父获罪,父子被籍没后,数量庞大的财富收归国库,哥哥死在流放路上,父亲被赐死,而他,本该跟着哥哥一道流放,却被范潮茵相中,收入府中。

      好在柴夫人是个明事理的,她将莫如雉带在身边,教他经商,管理范家的香铺,还有潘楼的香药局。

      没让范潮茵真将那些个龌龊手段使在他身上。

      想到这儿,阮沛恩又觉得范潮茵给她的感觉很割裂,无论是在扬州还是益州,范潮茵都是谨言慎行的,偶尔会犯混,但绝不会对男子逾矩。

      可好像在京中,她的坏名声都跟男子有关。

      哒哒。

      莫如雉屈指叩响桌面,将阮沛恩游离的神思拉扯了回来。

      “姑娘累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可阮沛恩莫名就能听出几分威严来。

      她不由坐直身体,摇了摇头。

      哪里敢累呢?她自以为隐晦地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另三位“妾室”、两位侯在旁处的妈妈,她还有诗赋、点茶、挂画、插花、抚琴、下棋要学呢……

      等一轮课下来,阮沛恩已经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只消一点就能羽化登仙。

      当她如幽魂一般飘至和光堂,一场大戏直接将她散出去的三魂七魄都给收了回来。

      ——二叔宠妾灭妻,一个姨娘不愿意将刚生下一个月的孩子送到主母跟前养便算了,还弄死了另一个姨娘肚子里的孩子。

      柴夫人说起这个的时候,乐得要死,眼泪都快掉出来了,最后还不忘引此为戒,敲打女儿:“可别学你二叔,混不吝的,惹一堆风月上的麻烦,最后弄得家宅不宁。”

      阮沛恩点了点头,闷头干饭。

      后来,两人又聊了些别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譬如正议大夫家的小女儿刚嫁给平津侯家的小儿子不足月呢,平津侯的小儿子就接回来一个通房,肚子都七个月大了;譬如太常寺出来个了酒纠,被樊楼买走了,几家郎君为她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

      说这些时,柴夫人神采飞扬,阮沛恩不免想到自己的养母。她是个大家闺秀,扬州第一盐商的独女,在养父去世后所嫁非人,就和离归家,后来要绞了发做姑子,不想益州王氏前来求娶,她便嫁去了益州。

      她在商道上颇有手腕,益州直文州的商路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是个传奇女子。

      后来意外救了她,成了她的母亲,便带着她学商,对她严格大于宠爱,时常告知她她的命数不在这里,终有一日是要归京的。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归京,她的家就在扬州,生在扬州,活在扬州,后来在益州生活过几年,却始终对扬州惦念不忘。她想,自己死后也定会葬在扬州,扬州就是她的家。

      直到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灾难到来,她落水生病,忘了以前的事。不久之后,养母领着她去见了从汴京赶来的柴夫人和范潮茵,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有生母,有孪生的妹妹。

      阮沛恩想,柴夫人应当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吧?只是装作不知。

      “说起来,肃亲王的孙儿也当真是有些手段,远在扬州就把买下潘楼的事儿给办了,到是与其他宗室子不大一样。”柴夫人感叹道。

      “若真论起来,这些皇亲国戚,也就安平郡主的儿子,还有肃亲王的孙儿有些本事,其余的皆上不得台面。”

      说到此处,她不由叹了口气:“如今官家年迈,幼子早夭,日后这朝廷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卖了潘楼给赵若虹赚些人情脸面,日后说不得还能求人家帮咱们一把。”

      提起潘楼,这让阮沛恩不由想到半昏半醒时,听见的话,好似是谁的管家来要地契和房契了。

      她趁此机会问起了潘楼的事儿,可柴夫人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她只知道当时隔壁那艘画舫上的人就是潘楼买家赵若虹的人。后来人怎么样了,聘来的四司六局又如何了,都不得而知,柴夫人只道白家会去处理。

      对于白家,阮沛恩倒有点印象,养病的这段日子白家人没少来。在阮沛恩看来,白家家主白云思是个精明又傲慢的商人。他对柴夫人客气有余而恭敬不足,明面上是客人,与范家算是半个亲家,但实际上范府的仆役们都很听他的话,仿佛他才是主子一样。

      这令人很不舒服。

      随着身体渐渐好起来,阮沛恩见的人多了,也会从“妾室”那里知道一些范家的事儿,趁此机会她了解到范家的实际情况,以及卖掉潘楼的原因。

      甚至提起了赵若虹。

      莫如雉还在课堂上感叹:“若是范大人还在,姑娘与这位的婚事怕是早就定下了,也不会耽误到二十岁,可惜范家如今改换了主君,这交情就很难攀了。”

      阮沛恩不由腹诽,就范潮茵那名声,只怕就算范大人还在,肃王府也是看不上的。这年头的皇室子就跟个好看的摆件似的,内里有没有不重要,反正外面得足够光鲜亮丽。

      “在想什么?”送走二房一家,柴夫人回到和光堂时,正见女儿走神,便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阮沛恩回过神来,淡然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潘楼被卖有点可惜。”

      “后悔了?”柴夫人挑眉,“后悔也没法子,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潘楼占着三块地,他们如今只得了两张地契呢,话说回来,另一张地契究竟去哪儿了?你不会真的送给谁了吧?”

      “什么?”阮沛恩愣了一下。

      柴夫人:“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这些年为了外头那些个男人,你可没少花钱花心思,送地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让赵若虹自己去想办法吧。只是这么坑了他一笔,总要给些补偿,五日后办鲊脍宴,请他也来一趟吧,这可是……”

      地契。

      阮沛恩恍然想起几年前在扬州,范潮茵神秘地告诉自己,她藏了一张地契在开元寺的佛砖里,并将作为信物的平安扣送给了自己,说是迟来的及笄礼。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那枚平安扣跟随自己多年,一直被戴在脖子上。

      “大娘子!西院的荣大娘子来请您过去。”柴夫人身旁的方妈妈立在外间,叉手行礼。

      “又怎么了?难不成那姨娘死而复生了?”柴夫人颇为不耐烦。

      “不是。”方妈妈走进来,附在大娘子耳畔低声说了几句,阮沛恩只听到“暗妾”两个字,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柴夫人就站起来,捋平衣衫,神采飞扬地对女儿道,“走,看戏去!”

      。

      半个多月过去,清明近在眼前,朝廷有意在上巳节前进行消災除祸的祈礼,礼部早早就备好了章程,就定在清明头一日,寒食节的最后一日。

      三日禁火期一过,立刻在开元寺举行祈礼。

      肃王作为宗府宗正,因着身体日渐不好,甚至常有下不来塌的情况,宗正之职暂由二子代领,是以,这些时日里肃王府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跟赵若虹没什么关系。

      清明将至,踏青必行。

      街道上尽是贩卖斗鸡、风筝的商贩,好几家园子都早早打理过了蹴鞠场,将宅子暂交给了庄宅行人,希望能趁着清明铺博三日大赚一笔。

      还有博买,平常是绝对不允许的,不过寒食连清明的这三日是特例,赵若虹也在潘楼的旁侧设了博买场,方便客人过个手瘾。

      待潘楼的事物清点完毕,已是曲倦灯残。

      赵若虹的马车从曹门大街穿过,初春的冷雨拍在车棚上,噼噼剥剥。

      许攸将赵若虹写好的东西收拢完毕后,拿出了一份请柬:“这是范家送来的请柬,请您赴清明当日的鲊脍宴。”

      赵若虹收下请柬,没打开,只问:“范潮茵最近在做什么?有出门吗?”

      许攸想了想,回道:“头几日一直待在府上,老实得很,不过前日去开元寺捉奸了。”

      赵若虹愣了一下:“……哪儿?”

      “开元寺。”许攸将范家二房的事儿说了出来,不过具体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范潮茵带着妾室去捉奸,还把人给打了一顿。

      “范二爷对此极为不满,想要范潮茵给个说法,不过柴夫人转脸就告去御史台,说范二爷为养外室,挪用了范大爷留下的私产。想必弹劾范大人私修不严的折子已经递至禁中了。”说这话时,许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段时日赵若虹一直没再登范家的门,是因为不想吃相太难看。

      人家的爱女毕竟受了惊,作为父辈有交情,母亲又是手帕交的“一家人”,吞掉别人的营生不说,还一直紧追着人家问地契的事儿,传出去多少会遭人诟病。

      所以赵若虹一直拖着,想等着事态平息了,再登门。

      谁知道又闹出这种事。

      想到柴夫人那性子,说不得又要拉着他评理,说实话,不太想掺和。

      犹豫间,许攸又拿出一封信来:“这是范姑娘给您的,今早随着请柬一并送来的。”

      赵若虹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洒金黄麻纸,一个字都没写,只印了个图案。他仔细辨认了一番,似是一个圆环上刻着几个字,但字是反的。

      “开元……”赵若虹刚念出头两个字就住了口,人也坐直了。

      “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妥?”许攸问。

      “没有,”赵若虹收起信纸,“告诉柴夫人,清明那日我定准时登门拜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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