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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她在湖水那 ...
赵若虹脚下带风,衣袂翻飞,腰间禁步已无大用,被甩得左右摇晃。但自他出屋、上车再到范家大门时,面上始终镇定自若,然心中早已计较过一切得失,只求算无遗策。
自范南雁死后,柴夫人做主将彩霞池西侧围墙向南北延伸至尽头,与南北宅院大墙相连,将一府分两府,东府归柴氏与范潮茵,西府归范南雁的弟弟——范家二爷,而三房只一个人,便住在彩霞池北面的文正居。
范潮茵的叶桂院就是围着彩霞池建的,她所居的集贤斋在最北头,两侧各有一间宜春馆和梦春堂,是平日里寻欢作乐的地方。
而彩霞池南侧立着一道墙,墙南是三排屋舍,所有闻讯而来的人都聚集于此,只是大多都呆在最南侧的叶桂轩,因为后头两间房都是给男宠住的,他们见了都觉得心梗得厉害。
不过赵若虹对此没什么反应,即便其中一位长相文静、衣带香风的男宠给他端了茶,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神情自若。
侯在来风亭的葛管事得了范家的信儿,匆匆绕过彩霞石、穿过月洞门,赶去了叶桂院外院的叶桂轩,俯首对赵若虹说了两句。
“人没事儿,就是脑子不太清醒,认不得人了。”
赵若虹不关心这个,便问:“东西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地契、房契、籍契、身契基本都在。”
赵若虹蹙眉:“什么叫基本?”
葛管事擦了擦额上的汗:“柴夫人说,潘楼占了三块地,其中两张分别在她和范姑娘手中,另一张不在,被范大姑娘送了人,好像,好像是送给了扬州孟氏的子弟。”
“荒唐!”赵若虹一拍桌,“她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啊!”葛管事也愤愤不平,“但奴婢看过了,这两张是最要紧的,潘楼的房契就在上头,另一张是潘楼北边的小乔楼所在的地契,这地契不在,院契和房契在也不影响什么,咱们可以缓缓图之。”
“不行,这件事必须尽快办好。我给了三倍的价钱,就得给我全部的地契、房契、院契,少一张都不行!”赵若虹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集贤斋,眼眸中的火明灭不定。
敢摆他一道,来日定叫这家人好看!
“哟,这不是肃王孙嘛!”
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迎面而来,发丝斑白,皮肤上深深浅浅沟壑分明,正是白家家主白云思。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与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低声相谈。
“他身后的是他小儿子白玉,身边的女子是范二爷的女儿范璧君。”葛管事低声提醒道。
赵若虹压下心中怒火,嘴角勾起:“白员外。”
白云思亲密地拉住赵若虹的手,想要将人待到一旁去谈,赵若虹垂眸看着附在手腕上的枯老的手,即便隔着衣服,也觉得寒凉。
袖口繁复的金线在石灯下微微流淌,赵若虹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肘在不经意间轻轻一挣,便与白云思脱开了。
院子里的空气也清明了几分。
白云思笑了笑,没在意,只道:“没想到会劳动肃王孙亲自前来,您放心,这事儿全权交由白氏处理,定牵连不到您身上。谁能想范潮茵这么不着调,在画舫上玩儿起来了,连灯烛引燃了帷帐都没发现。这才招此祸事。”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神色间皆是长辈对小辈的恨铁不成钢。
赵若虹笑了笑,对白云思这般将自己当做范家之主的行为嗤之以鼻,抬手说了句“还有事”便径直告辞。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拿到了地契和房契,也知道这潘楼的事儿不算完,就没必要在此浪费时间。
他可不想让人觉得他跟范潮茵之间有什么瓜葛。
垂花门里,人头攒动,纷扰一片,有人拿着票据满头大汗地跟管事说着什么,精疲力尽,最终又无可奈何。
那是画舫的船主,瘦瘦高高,两颊深陷,颧骨出奇地高突,他的目光倒是不像表现出那般急躁,只有死气沉沉。也对,经此一事,舶商(出资人)定不会再与他有往来,甚至会借口索要赔偿,日后怕是难以继续在汴京做生意了。
待回了肃王府,赵若虹从暗阁中抽出一样东西交给潘影,让他立刻送去十字街。
潘影认出来这是葛管事派人送来的东西:“这是要送去莫家寮?这么急?”
“对,你去之后就留下配合他,他需要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只要不危害到我,危害到王府,你可便宜行事。”
潘影看了看手中的物件,犹豫片刻后单膝跪地:“郎君,李家兄妹脱离军籍还要两月,最快也要七夕之后才能抵达汴京,属下一走,您身边可就没值得信任的人了。”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潘影垂着头:“属下想着,不如叫那日送东西的小子过来,能叫葛管事放心差使的,想必忠心方面没得说。待拿捏了他的身契,便不怕他会背叛。”
“葛管事?”赵若虹笑了笑,“你高看他了。这世上多的是互相蔑视又互相奉承的人,他忠于我是因为我的身份,一旦我失了这层身份……”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赵若虹瞥了潘影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怕这么走了地位不保,便想塞个听话的进来。放心,只要你只对我忠心,就没人能越过你去。”
“属下不敢。”潘影叩首。
“何必在我面前藏着野心?当年我选你,就是因为你的野心。”
赵若虹将人扶起来:“世人各个都希望自己高于别人,便为权力匍匐在别人面前。今日你跪在这儿,我明白你想要的,因此我给你承诺,安你的心,让你好好办事,把事情办得漂亮,日后你再有别的要求,我自然还会应。”
赵若虹的身份固然让很多人趋之若鹜,但他不是银子,没人会毫无理由疯狂地爱着他,渴望着替他当差。
所以,他会适当给些甜头、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随时听命于一切暗示。
“你让那小子过来吧,要葛书红亲自送过来。”
潘影拿着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不出半个时辰,那日送东西的小子便被葛管事收拾停当送了过来。
风销焰蜡,露浥红莲。
葛管事一路上叮嘱了许多,但小子大多都没往心里去,只记得今日晌午回家后,母亲叮嘱的那些话。
——徒劳且没有希望的低头只是在消磨日子罢了。
他在葛管事手下做了六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他的野心驱使着他做出许多最卑贱的事,但在葛管事眼里仍旧只是在卑躬屈膝的蠕动,像蚯蚓一样,对大树有利,但太渺小了,淹没在庞大的数量里,反而不值一提。
可他不想止步于此。他想靠着自己的才能使主家的尊荣不断延续,靠着主家的尊荣令自己与母亲实现阶级的跨越。
赵若虹会是他难得的机会。
时值人定,养业斋前的玉兰树下,一把竹制躺椅正轻轻晃着。
灯烧月下月如银,人宿月下人似玉。
这是小子在一个不经意地抬头间,看到的景象。
“叫什么?”赵若虹没有起身,更没看他,只是翻动了一下手中的书页。
“葛云。”
“本来叫什么?”
小子闻言,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本书《虬髯客传》,他赶忙又低下头,小心回道:“许攸。”
“哦?名字挺好的,葛书红为何要给你改名?”
“葛管事说不吉利。”
赵若虹轻笑一声:“是吗?”他合上书,从躺椅上坐起,锐利的目光落在许攸身上:“子远来,吾事济矣。”
许攸噗通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
赵若虹垂眸看着他的头顶,过了好半晌,才道:“读过什么书?”
“父亲曾是太学学官,外舍生要读的书都读过。”
“上过太学?”
“未曾,只在四门学读过一年,后来父亲升官,又在国子监读过两年。”
“父亲因何落罪?”
许攸抿了抿唇:“秘书郎之母受辱,文相不喜秘书郎,便命人慢慢办,秘书郎于家父有恩,家父便帮了一把。后来,秘书郎查出凶手,手刃了对方,官家仁慈,免了秘书郎死罪,官降三级,派去了广州,但父亲就没那么幸运了。”
秘书郎这事儿赵若虹听过,文敏人跟他爹一样是个心胸狭隘的,他爹当年一句“汉似胡儿胡似汉”,弄死了于国有大功的面涅将军,如今儿子弄不成秘书郎,就迁怒他人,跟他爹一个德行。
“起来吧。”赵若虹站起身,走到许攸面前,让人起来,“你与潘影相识多久了?”
“三年。家母在锦霞布坊做助教,潘督知的衣服都出自锦霞布坊,每次来都是酉时末,正值绣娘们散休,奴婢总要接家母回去,常见过几次,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赵若虹:“可有心做我身边的督知太尉?”
许攸拱手,诚心道:“奴婢是贱籍,毕生所愿便是脱籍还良,能得郎君青眼做个上门下番当值安童已是恩典,又怎么敢肖想潘督知的位置?但说没有野心也是假话,若有机会能脱籍还良,做郎君身边的一个掌事,奴婢定会全力以赴。”
赵若虹的目光落在许攸身上:后裹髻皂巾、红褐色中单外裹褐色外衫,袖子撸下来了,但褶皱明显,小口长裤、细带练鞋,皆洗得发白。
“去外头找掌院给你换身衣服,日后就跟着我吧,葛书红那头你掂量着办,但别让我失望。”
“是!”许攸恭敬行礼,面色因激动微微泛红。
。
阮沛恩被救起后,移床易箦多时,后得御医看过,亲自施了针,在厢房看顾了六七个时辰,这才救了回来。
往后的两三日,每日都要发过三四次昏,清醒时认不得人,引得柴夫人哭了好一阵。
其实并非阮沛恩不认得,只是不明白她怎么到了这儿?
为什么她们都唤自己范潮茵?
范潮茵呢?
烧得很的那段时日里,她能感觉到一口余气就悬在心口,甚至能看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她。
梦里,她一直在骑马往山上狂奔,山上有一座房子,她骑着马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只见松柏,始终找不到房门在什么地方。惊惧交加之下,有仙音幽然而至,告诉她,一年后必有大祸。
如今醒来,见众人都唤自己范潮茵,一时间还以为自己与之换了魂,可把手伸进腰侧,还能摸到那条长长的疤,就知道身子还是自己的,她还是阮沛恩。
那……
正恍惚着,柴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这几日她耗费心神,日日都只得睡两个时辰,早已疲惫入骨,恨不得去哪儿都跟魂儿一样飘着,不用挪动脚步。
但,府里还有一大堆的事儿,女儿也得看顾。
她揉了揉额角,绕过屏风,一进来就瞧见女儿坐在床边,赶忙走过去扶着人躺下:“怎么得就起来了?才退了烧,可得仔细了别着凉。”说罢,又去拢她黑长的发,为她掖好被角,“你总住在外头,都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叹息:“世事无常,总归平安无事就好。”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柴夫人握住了女儿伸出被子的手,语气轻柔,“画舫没了就没了,那些人的家人都会被妥善安置,你且放宽心。至于伺候你的那位郎君,本也不是什么好人,骗了你多少银钱房产,死了便死了,若是你过意不去,我就叫人再给他爹娘五百两银子。”
“不是……”
“满月啊,你总问我为何为你取这样的小名,以前我不说,后来你不问。但如今我想告诉你,它取自一首诗: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思君如满月……
之后,柴夫人又絮叨了很多,就像在思念故人一样,将范潮茵从小到大的事都细数了一遍,越数语气越悲凉。
阮沛恩沉默聆听,几次想要开口,最终都没说出一句话。
门旁的滴漏正滴滴答答地摇,长长剑舟一寸寸往上冒,就像方沛恩此刻的心情,那股子想要顺其自然的心也在一点点占据她的思想。
一房间都是柴夫人的声音,她只能久久保持沉默。
“孩子,以后就安心住在这儿吧,陪陪我。”柴夫人紧攥着女儿的手。
阮沛恩眼角泛红,咬紧牙关。
她是个卑劣的小偷。
在这样的初春,万物都躺在半明半暗、半悲半喜之中,它们在滚烫着延伸自己的生命,唯独范潮茵睡在了冰冷的湖底。
周围没人发觉不对,只是知道自家姑娘又记不清过往的事儿了,还时常凄寂地坐在墙角的石桌旁,静悄悄盯着院子瞧,好像这儿不是她的家一样。
而大娘子自姑娘醒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虽锦衣华食不断,每日依旧着人来问姑娘安好,可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什么一样。
范家的祭堂里,仅余祖上三代的牌位还在,因着家主已逝,二房又只是五品,家庙被封,牌位便只能放置在宅子东北方的这三开间里。
东室的婆母白氏木主旁侧,立着一块无名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一坛酒——韶州的换骨玉潭。
入夜,阮沛恩偷偷溜进了祠堂,在看见牌位前的酒坛后,心快速跳动起来,为自己的李代桃僵感到羞愧。
她将一只香橼放在了供桌上:“你最喜欢的扬州香橼,这可是贡品,以往你总要书信给我,让我来京的时候偷偷给你带些,每次我来的时候都得买通押运官帮忙夹带……”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免带着些许怀念:“还有菱角……以后,就没人会在苏北运河的邵伯,陪我在船上剥菱了。”
抬眸望向空无一字的牌位,焦黄剔透的月光穿过竹叶而入,落于其上,斑斑驳驳,像新坟上的土。
她鬼使神差般地抚上了牌位表面,自此阮沛恩在湖水那头沉没了下去,范潮茵在月光这头浮了上来。
范潮茵经历过三次投湖,赵若虹得知后……
伞不让她撑,灯不让她拿,只要她手上有东西必定马上接过去,夏天恨不得屋里不用冰全用碳。
肖泽远啧啧称奇:夸张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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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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