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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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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段妍筝叫醒了央金。
不是用手推,是轻轻咳了一声——这是她们昨晚背靠背坐着取暖时定下的暗号。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央金的眼睛就睁开了。
黑暗里,那双瞳孔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迅速聚拢的清醒,像夜行动物察觉到风里的异样。
“有情况?”她坐起身,声音压得低而稳。
“没有。”段妍筝摇头,往将熄的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细枝,“时间到了。该你休息。”
央金看了看洞口渗进来的灰白天光,没躺下,而是盘腿坐正,闭上了眼睛。她进入休息的方式很特别——呼吸变缓,肌肉放松,但肩背依然挺直,像一棵进入休眠却依然扎根的树。
段妍筝知道,这是巡护队员在野外活下来的本事:能在最短时间内让身体进入修复状态,同时保留一部分意识悬在表层,随时准备醒来。
半小时后,央金睁眼。天光又亮了一分,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但眼神清亮。
“收拾东西。”她站起身,活动脚踝——昨晚敷的草药起了作用,肿胀消了大半,走路时只余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趁天亮前走一段。”
她们用雪掩灭火堆余烬,仔细清理洞穴。央金甚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在洞口撒了一把混合药粉——不是驱虫,是掩盖人气。药粉带着苦香,混着晨间寒气,钻进鼻腔。
走出洞穴时,荒原正在醒来。
鸟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婉转的啼叫,是粗砺的、带刺的鸣响,像碎玻璃刮过铁皮。天空从墨黑褪成深灰,再染上青白,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蹭着远处山脊。
“今天要过县界。”央金走在前面,脚步在薄雪上印出清晰的痕迹,“过了那条线,更荒,也更安全。”
“他们会追过界吗?”
“会。”央金没回头,“但他们不认路。”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段妍筝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认路,在这片荒原上,意味着可能永远走不出去。
她们沿一条古驮道前行。两道车辙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时断时续地隐在枯草和乱石间。央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处,像身体还记得这条路的脾性。
上午十点,翻过一道山梁。
站上梁顶的瞬间,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河谷特有的湿润寒气。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宽阔谷地,谷底蜿蜒着一条冰封的河,冰面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白。河对岸是连绵的秃山,灰褐色,一直堆叠到天际线。
“那就是边界河。”央金说,“过了河,算暂时安全。”
但段妍筝注意到,她说完这句话后,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
央金没答。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缴获的望远镜——金属外壳在低温下粘手。她摘掉手套,调整焦距,看向河谷下游。
段妍筝顺着方向望去。起初只有一片茫然的灰白,渐渐地,几个黑点从背景里浮出来,缓慢移动。
“牧民?”她低声问。
央金没说话,只是维持着观察姿势。很久,久到段妍筝以为她冻住了,她才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牧民。”声音很平,但段妍筝听出了里面绷紧的弦,“是盗猎的。”
“怎么确定?”
“帐篷颜色不对。牧民只用黑牦牛毛帐篷,那是白的。”央金指着远处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动作也不对——躲躲藏藏,一直盯着林子,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央金没立即回答。她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久,更仔细。忽然,段妍筝看见她握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
“央金?”
央金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脸来。晨光斜照在她侧脸上,段妍筝看清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冷的、淬过火的杀意,但被一层近乎残酷的理智死死压着,压得瞳孔都在细微颤抖。
“我认得其中一个人。”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左边,棕外套。五年前……开枪的人里有他。”
段妍筝心脏一沉。五年前。那场夺走她哥哥的交火。
“确定?”
“他左脸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央金盯着河谷,像要把那片空气盯穿,“那是我哥哥用石头砸的——冲突刚开始时,我哥哥先动的手。”
她顿了顿,呼吸变重,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团:“没想到……他还活着。”
段妍筝看着央金。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外在动作,是内在的某种开关被扳动了。那个温柔挤奶的牧女在褪去,那个沉默烧茶的隐居者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血与火锻造过的、带着旧伤与仇恨的战士。
“你恨他。”段妍筝说,不是问句。
央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段妍筝是否真的明白“恨”这个字在这里的分量。
“恨太轻了。”她说,“恨是一种情绪,这不是情绪。”
“那是什么?”
“是债。”央金转回脸,继续盯着河谷,“血债。他欠我一条命,我哥哥的命。”
段妍筝沉默了。她忽然想起自己调查过的那些受害者家属——他们眼里也有这种东西。不是纯粹的恨,是某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像一块铅坠在心脏里,日夜往下拽。
“我们绕过去。”段妍筝说,“现在不是时候。”
央金没动。她站着,像长在了山梁上,只有被风吹动的发丝证明这是个活人。
“央金。”段妍筝伸手,握住她小臂。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冰凉,却在微微颤抖。“听我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你需要送我出去,我需要把证据传出去。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
“等结束了,他就又跑了。”央金打断她,声音像冰河底层的石头,“五年前他跑了。这次再跑……”
她没说完,但段妍筝懂了。有些机会只有一次,有些债过期不候。
“他们有几个人?”
“四个。”央金说,瞳孔还在锁定河谷,“不,五个。林子里还藏了两个。”
“七个对两个,他们有枪。”
“知道。”央金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段妍筝脸上。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杀意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近乎冷酷的、经过计算的决绝,“所以不能硬拼,要借力。”
“借谁的力?”
央金没答。她第三次举起望远镜,这次看的不是人,是地形——河谷走向、灌木分布、冰面厚度、可能的撤离路线。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解剖着这片土地。
“他们在等猎物。”她忽然说。
“什么?”
“看那儿。”央金把望远镜递给段妍筝,指向河谷上游一片稀疏的林子,“林缘有东西在动,不大,可能是岩羊。他们埋伏在下风向,等猎物出来喝水。”
段妍筝接过望远镜。果然,几只浅褐色的小兽在林木间探头探脑,警惕地张望。
“所以?”
“所以可以制造混乱。”央金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而有序,“让他们暴露,让另一拨人发现他们。”
“另一拨人?”
央金掏出那个对讲机,按下开关。电流嘶嘶声里,传来模糊的人声——是那些追兵。
“……脚印往西……”
“……继续搜……”
央金关掉对讲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让他们碰碰面。”她说。
“你是说——”
“狗咬狗。”央金把对讲机塞回怀里,“两拨都带着枪,都疑神疑鬼。一点火星就够了。”
“太冒险了。”段妍筝说,“万一他们先发现我们——”
“不会。”央金打断她,眼神里有种近乎野性的笃定,“这片地形我熟。他们不熟。这是唯一的优势,得用上。”
她顿了顿,看向段妍筝:“你留在这儿,隐蔽好。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
“你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央金已经开始检查弓箭,“而且你伤没好全,跑不快。”
段妍筝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确实跑不快。
“答应我,”央金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情况不对,别管我,自己过河。”
段妍筝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没回来,你自己过河,往北走,看见公路就拦车,去日喀则。”央金说得很快,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证据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重要。”
“我不会丢下你。”
央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也像在确认说话的人是否当真。
“段妍筝,”她说,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陪我死在这儿。”
“那你为什么救我?”
央金沉默了。很久,久到段妍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可怜。”
段妍筝怔住。
“很多人看过我的伤,看过我独居,眼神里都带着可怜。”央金转开视线,看向河谷,“你没有。你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同类。”
说完这句,她不再停留,像只猫一样滑下山坡,迅速消失在灌木丛后。
段妍筝趴在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看见央金迂回绕行,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像一道贴着地面流动的影子。最后她在上游一处灌木丛后隐蔽下来,距离盗猎者大约两百米。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
先是央金用对讲机发出了一段模糊呼叫——她模仿着追兵的口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然后她点燃了一小撮特制的引火物,浓烟裹着刺鼻气味升起来。
盗猎者们立刻警觉。那个疤脸男端起猎枪,小心翼翼往烟起处摸去。
就在这时,央金动了。她绕到侧后方,拉弓,搭箭——但不是射人。箭矢离弦,精准地扎进了盗猎者停在河边的破吉普车轮胎。
泄气声在寂静河谷里格外清晰。
盗猎者们惊惶转身,枪口乱指。疤脸男也折返回来。
混乱开始了。
央金没有恋战。她像完成一次标准战术撤离,迅速往回撤,途中故意在雪地上留下几行清晰脚印,指向——追兵可能来的方向。
回到山梁时,她呼吸微促,脸颊泛红,但眼神清亮。
“走。”她拉起段妍筝,“现在。”
她们不再隐蔽,直接冲下山梁,奔向冰河。脚步在冻雪上砸出急促的闷响。段妍筝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能感觉到伤口在奔跑中传来刺痛,但她没停。
踩上冰面时,脚下传来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冰层很厚,但表面有层薄雪,滑得厉害。段妍筝一个踉跄,央金猛地回身拽住她手腕——握得很紧,像铁箍。
“看脚下,别看后面。”央金说,声音在风里有些散。
走到河心时,对岸传来枪响。
不是朝她们开的——是河谷那边,两拨人碰上了。枪声在空旷处炸开,惊起大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冰河上空。
段妍筝本能地缩肩。央金却头也不回,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别停。”她说,声音压过风声,“他们在互相牵制。”
踏上对岸土地的瞬间,段妍筝腿一软,跪倒在雪里。不是累,是紧绷的弦突然松开后的虚脱。她回头——河谷那边已经乱成一片,枪声、叫骂、引擎轰鸣混在一起,像场荒诞剧。
而她们,暂时安全了。
央金也回了头。她的目光越过冰河,落在那片混乱上,落在那个疤脸男可能的方向。眼神很复杂——有未熄的火,有不甘的涩,但最终都沉淀成一种深冷的、近乎平静的决断。
“他跑不掉的。”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立誓,“下次。一定。”
然后她转回身,不再看。
段妍筝撑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她看着央金的背影——那个背着长棍和弓箭,立在荒原晨光里的背影。忽然,她想起央金刚才说的话。
“央金。”她叫住她。
央金回头。
“你看我的眼神,”段妍筝说,“也没有可怜。”
央金怔了怔。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动作,更像下巴一次几不可察的收敛。但段妍筝看见了——并且读懂了。
那是认可,是“我听见了,我收到了”。
“走吧。”央金转过身,声音在风里散开,“前面还长。”
段妍筝跟上。脚下是陌生的土地,身后是未了的恩怨,前方是未卜的路。但这一刻,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些债要追,有些真相要写,有些路要走——但至少,她身边有了一道并肩的影子。
冰河在身后泛着冷光,晨雾正从山谷里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血、雪和未竟的誓言。
而她们,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