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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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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雪盖住了所有的沟壑和石块,每一步都像在试探深渊。央金走在前面,用那根硬木长棍探路,棍尖戳进雪里,试探虚实。段妍筝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太阳升到中天时,她们已经离开了羊卓雍措的视野范围。眼前是连绵的荒原,枯草从雪中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到动物的足迹——野兔的,狐狸的,还有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梅花形脚印,新鲜得让段妍筝心头一紧。
“雪豹。”央金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它不会主动攻击人。”
“你确定?”
“确定。”央金继续往前走,“它们怕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被逼到绝路。”
段妍筝想起央金说过的话——动物比人敏感。也许雪豹也嗅到了她们身上的紧张气息,选择了避开。
下午,风又大了起来。不是从湖面来的湿润的风,而是从西北方刮来的干冷的风,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她们找了个背风的石坳休息,吃了点糌粑和肉干。
央金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对讲机,按下开关。一阵电流的嘶嘶声后,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找到没……”
“……没有……脚印到山顶就乱了……”
“……继续搜……老板说了……活要见人……”
段妍筝的心沉了下去。
老板。
这个词让她确认了——这不是官方的人,是雇佣的。
央金关掉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会在这一带搜两天。两天后如果还没找到,可能会扩大范围,也可能会撤。”
“为什么是两天?”
“补给。”央金收起对讲机,“这种天气,在外面的极限就是两天。除非他们有支援点。”
“那我们有优势吗?”
“有。”央金看着她,“我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但段妍筝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是央金多年巡护经验积累下来的生存智慧,是那些追杀者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休息了半小时,她们继续上路。太阳开始西斜时,她们来到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很深,两岸是陡峭的土崖,崖壁上有很多洞穴——有的是自然形成的,有的是动物挖的。
央金仔细挑选了一个洞穴。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尚可,能容纳两三个人。洞底铺着干草和动物毛发,看起来有动物在这里住过,但已经离开了。
“今晚住这里。”央金说,“我去找柴火。”
“我跟你去。”
央金摇摇头:“你生火。用这个。”
她从包袱里掏出火镰和一小包引火物——是晒干的苔藓和牛粪粉混合物。然后她拿起长棍,出了洞穴。
段妍筝按照央金教的方法,在洞穴深处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清理掉杂物,用石头围成一个小圈。她小心翼翼地把引火物放在中间,用火镰打火——第一次失败了,火星溅到苔藓上,只冒了一缕青烟就灭了。第二次,第三次……
终于,一小簇火苗窜了起来。她轻轻吹气,看着火苗慢慢舔舐引火物,然后添加细小的枯枝。火势渐渐稳定,洞穴里有了光和热。
她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的。这短短几天,她的世界彻底颠覆了。从一个追逐真相的记者,到一个被追杀的逃亡者。从一个习惯用镜头和笔记录世界的人,到一个学习用火镰生火、用脚步丈量荒原的人。
但她没有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揭露那些真相。还是会按下快门,写下那些文字,发出那些报道。只是这一次,她更清楚地知道了代价。
洞外传来脚步声。央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捆枯枝——不是粗壮的柴火,而是细小的灌木枝,这种柴火燃烧时间短,但烟少。
“够今晚用了。”她把枯枝放在火边,“明天路上再找。”
她又在洞口撒了些东西——是某种植物的粉末,气味刺鼻。
“这是什么?”段妍筝问。
“驱虫的。”央金说,“也防蛇。”
她在火边坐下,开始脱靴子。段妍筝看见她的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脚磨破了。
“你的脚——”
“没事。”央金用匕首割开袜子,露出脚后跟一处破皮的水泡,已经磨烂了,渗着血和脓。她面不改色地从药袋里取出药粉撒上去,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段妍筝看着那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以前……经常受伤吗?”
央金的手顿了顿。火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深邃。
“在队里的时候。”她说,“巡山,追盗猎的,救遇险的人。受伤是常事。”
“最严重的一次呢?”
央金沉默了很久。火苗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跳跃,像在燃烧什么记忆。
“枪伤。”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在肩膀上,从后面打的。”
段妍筝的心一紧:“盗猎者?”
央金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包扎好脚,重新穿上靴子——靴子已经很旧了,鞋底磨得几乎透明。
“明天得找个地方补补。”她自言自语般说。
夜幕完全降临时,她们吃了简单的晚饭——还是糌粑和肉干,配着烧开的水。水是央金从一处冰层下取的,清冽甘甜,带着冰雪的味道。
饭后,央金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休息。但段妍筝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很浅,耳朵微微动着,像在听着洞外的每一丝声响。
段妍筝也睡不着。她看着火光,看着央金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了解这个女人,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沉默背后的故事。
“央金。”她轻声唤道。
“嗯?”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央金睁开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有过。”她说,“阿爸,阿妈,哥哥。”
“有过?”
“阿爸在我十五岁那年走了。”央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护林时遇到盗猎的,争执中……摔下了悬崖。”
段妍筝的喉咙发紧:“对不起。”
“很久以前的事了。”央金继续说,“阿妈在我进巡护队第二年也走了。心脏病。”
“那你哥哥呢?”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段妍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哥哥……”央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火苗的噼啪声淹没,“他也进了巡护队。比我早三年。”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棍上的铜箍——那是她父亲的遗物。
“然后呢?”段妍筝轻声问。
“然后……”央金深吸一口气,“五年前,有一次任务。追一伙非法跨境盗猎的。他们偷猎雪豹,还有藏羚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虽然很轻微,但段妍筝听出来了。
“我们追了三天,在羌塘深处……”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风把地面的浮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冻硬的黑色土地。我们找到了他们的营地——三顶沾满油污的帐篷,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火堆熄灭不久,余温还在——”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很久没说话,久到段妍筝以为她已经说完。
“他们人比我们多。”央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有枪。”
又停。
洞穴里的火苗突然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冲突中……”央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哥哥为了掩护队友,向后撤时慢了半步。”
不是“中了弹”,是“慢了半步”。
段妍筝听出区别——前者是结果,后者是过程。过程比结果更残忍,因为你会永远困在那个“如果”里:如果快一点,如果位置偏一点,如果——
“他走之前对我说,”央金的声音裂开一道缝,但很快又被压实,“说,央金,保护好这片土地,保护好我们的家。”
她睁开眼睛。火光在她瞳孔里烧出两个极亮的点,不是泪——泪还没流出来就已经被某种更灼热的东西蒸发。段妍筝看见她眼球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羊湖结冰前最后一刻的湖面。
“我做到了,”央金说得很轻,每个字却都像凿在石头上,“我用我的方式。”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反复三次。
“但有时候……有时候我在想,”她语速突然变快,像要把这句话赶在后悔前说完,“如果当时我动作快一点,如果我挡在他前面——”
“那不是你的错。”段妍筝打断她。
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部隐隐发疼。
央金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是否定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理智上知道。”
她抬起手,食指抵住自己胸口中央。藏袍厚实,但段妍筝觉得她指尖几乎要穿透布料,触到下面的旧伤疤。
“但这里——”央金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这里记得的,不是道理。”
她把手收回去,顺势擦了擦眼睛。动作仓促,像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灰。
“你也有这样的地方吗?”央金忽然问,目光落在段妍筝肋下枪伤的位置。
段妍筝被问得怔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道狰狞的凸起。她想起手术台上麻醉失效时撕裂的疼,想起逃亡路上血浸透三层纱布的黏腻,想起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有。”她说,“它在疼的时候最清醒。”
央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懂。
“从那以后,我在队里又待了两年。”央金的语气恢复平静,但那是刻意调整后的平静,像把碎玻璃扫进角落再用布盖住,“每一次出任务,都像在替他完成。直到……”
她解开藏袍领口。不是全解开,只是把左肩位置拉低一截。衬衣是旧的棉布,洗得发白,领口松垮。
疤痕露出来。
不是平整的切口,边缘像被撕开的皮革,中间凹陷。月光从洞口漏进来一绺,恰好落在那里,照得疤痕发白,像雪地里被子弹凿出的一个孔洞。
“那次在边境线附近,晚上。”央金说,“看不清。子弹从后面来的。”
她用指尖描摹那道疤的轮廓,动作很轻,像在触碰别人的身体。
“我倒在雪地里,血是热的,雪是冷的。”她抬眼看向段妍筝,“你中过枪,你知道那种感觉——不全是疼。有一瞬间,是解脱。”
段妍筝点头。她知道。那颗子弹擦过她肋下时,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来了。
“然后是不甘心。”央金补充道,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凭什么是我倒在这里。”
“对。”段妍筝说,“凭什么。”
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被锁住的东西。央金的眼神微微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队友救了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央金拉好衣服,布料重新遮住伤痕,“出院后,我就申请退役了。不是怕死。”
她停顿,火光在她侧脸跳跃。
“是……累了。太累了。”
段妍筝没有说话。她知道“累”在这里不是疲惫,是某种东西耗尽了。像一盏灯,不是突然熄灭,是灯油一点点熬干,最后连捻子都烧成灰。
“所以你就回到了羊卓雍措?”
“嗯。”央金点头,“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阿爸的骨灰撒在湖里,哥哥的……也有一部分撒在那里。”
她没说“我想离他们近一点”,但段妍筝听见了。有些话不用说完,留在沉默里的那半句,往往更重。
“你呢?”央金问,“有想回去的地方吗?”
段妍筝想了想。她想起那座她长大的南方城市,常年湿润的空气,雨季里永远晾不干的衣服,还有母亲煲汤时厨房飘出的药材味——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
“有。”她说,“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就等于认输,”段妍筝说得很平静,“等于告诉他们,我怕了。”
央金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枯枝。火焰腾起时,她极轻地说:“我懂。”
“那道枪伤呢?”段妍筝问,“锁骨下面的那道?”
央金的手下意识按住那个位置。她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复杂——不是单纯的痛楚,也不是单纯的怀念。是一种混合体,像藏药汤剂里各种根茎叶混煮后的味道,苦涩里带着回甘。
“那是……”她停了很久,“另一个故事了。”
段妍筝没有追问。她知道伤口分两种:一种可以示人,一种必须藏好。前者是勋章,后者是病灶。
但央金的手指没有离开那个位置。她轻轻按着,像是在隔着衣料抚摸什么。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段妍筝看见她嘴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等有一天,”央金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等有一天能说了,我会告诉你。”
段妍筝点头:“好。”
“你也是。”央金看向她,“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好。”
火苗矮下去。央金添枯枝,动作熟练,手腕一转一压,火焰重新腾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影子摇晃、拉长、交错,最后在最高处融为一体。
“你呢?”央金忽然问,“你的故事?”
段妍筝愣住。这些天,她习惯了被庇护、被疗愈、被沉默地接纳。她几乎忘记自己也有过去,也有需要说出口的重量。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是个记者,独立调查记者。”
“写真相的人。”央金说。
“试图写真相的人,”段妍筝纠正,“真相有时候……”她寻找措辞,“太具体了。具体到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份伪造的文件,每一个被威胁的工人的脸。”
她开始讲——
讲拉萨某座寺庙的修缮工程,讲那些被替换的古老木雕,讲账本上消失的七位数,讲她在深夜收到的匿名信封。讲得越具体,那些画面就越清晰——不是抽象的“黑幕”,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夜晚,做出具体的背叛。
讲述时,她偶尔看向央金。央金始终安静地听,没有评价,没有追问,只是听。但段妍筝能感觉到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湖面承接雨水,不推拒,也不挽留,只是全部容纳。
讲到中枪那段时,段妍筝停顿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完整地讲述这件事。不是对警察,不是对编辑,是对一个同样中过枪的人。
“子弹从这里擦过去。”她指着自己肋下,“差一点就打中内脏。”
央金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疼吗?”央金问。
“疼。”段妍筝说,“但更疼的是,他们想让我闭嘴。”
央金点头。不是敷衍的点头,是那种“我完全明白你在说什么”的点头。
“所以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央金在她讲完后问,“足以揭发他们?”
“足以。”段妍筝从怀里掏出存储卡,黑色,指甲盖大小,“但需要安全的渠道。”
央金看着那张卡片。火光映在上面,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跳动。
“值得吗?”她问,“为了这些,差点丢掉性命。”
段妍筝沉默。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太多次,答案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坚决,有时动摇,有时一片空白。
但此刻,在这个洞穴里,面对这个把家族骨灰撒进同一片湖的女人,她突然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值得。”她说,“因为如果我不做,那些被欺压的人就没有声音。”
她顿了顿,看向央金:
“就像你保护那片土地一样——他们需要守护者,需要有人记住。你守护的是土地的记忆,我守护的是人的记忆。说到底……是一回事。”
央金看着她。看了很久。
火光在她眼睛里燃烧,不是跳跃,是燃烧——那种缓慢、持续、把燃料彻底转化为光和热的燃烧。段妍筝在她瞳孔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很小,但清晰。
“你和我,”央金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在陈述一个刚被发现的事实,“其实在做同一件事。”
段妍筝心头一震。
“你在守护人的尊严,”央金继续说,“我在守护土地的尊严。但尊严……尊严都是一样的。被践踏时会流血,被守护时会发光。”
“我明白了。”央金最后说。
四个字,很轻。但段妍筝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分量的话。
我明白你为什么受伤,为什么逃亡,为什么握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就像握着最后的火种。
我明白,因为我们背负的是同一种重量。
洞穴外,羊卓雍措的月光正漫过湖心,向岸边蔓延。很慢,但不可阻挡。
而洞穴里,两个女人隔着火堆对视。她们的身体依然保持距离,但有什么东西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不是身体的距离,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像两棵在岩缝里生长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下,终于触到了彼此的脉络。
“睡吧。”央金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明天还要赶路。”
“好。”段妍筝应道,躺下时,她发现自己肋下的伤口第一次没有在夜里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是藏药终于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有人懂了那伤口的来历。
夜深了。火苗又小了,洞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央金把最后几根枯枝添进去,然后说:“睡吧。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不,我守上半夜。”段妍筝说,“你的脚需要休息。”
央金想说什么,但看到段妍筝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她在火边躺下,用包袱当枕头,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深长——这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睡眠,浅而警觉,随时可以醒来。
段妍筝坐在火边,看着央金的睡颜。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些平日被坚毅掩盖的柔和线条显露出来。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克制的弧度。
段妍筝忽然想起那个月夜,在羊卓雍措畔,央金说“月亮记得一切”。现在她明白了——月亮记得的,不仅是美,还有痛。不仅是相聚,还有别离。不仅是活着,还有死去的一切。
就像央金记得她的父亲和哥哥。就像段妍筝记得那些需要被发声的人。
记得,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力量。
洞外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在荒原的夜空里回荡。段妍筝打了个寒颤,但看着身边安睡的央金,心里又平静下来。
她添了最后一点柴火,看着火焰重新燃起。火光里,她和央金的影子在洞壁上交叠,像两个互相依偎的灵魂。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有火,有彼此,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洞穴。
这就够了。
段妍筝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休息,耳朵听着洞外的风声,狼嚎声,还有央金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荒原的夜曲。
而羊卓雍措在远方,在月光下,静静地记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