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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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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之后的土地,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刮过一遍。
灌木丛消失了,草甸只剩下斑秃似的几簇,大片的砂石地裸露出来,岩层是暗红色的,像结了痂的伤口。风没了遮挡,横冲直撞地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细密地疼。天空是一种褪了色的、苍白的蓝,云薄得几乎透明,挂不住一丝水汽。
她们走了一整天,只在正午时找了块巨岩的阴影,坐了半小时。食物袋空了,水壶也快见底。央金一路上都在看地——干涸的河床走向,低洼处泥土的颜色,某种耐旱植物的长势。她的观察沉默而专注,像在读一本只有她能看懂的书。
傍晚,荒原尽头升起一缕烟。
细,直,笔直地刺向苍白的天幕。在这样蛮荒的背景下,那缕烟脆弱得惊人,却也顽强得惊人——像生命本身。
央金停下脚步,眯眼看了很久。
“是牧民。”她最终说,“转场的。烟色淡,烧的是牛粪。”
“要过去吗?”段妍筝问。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口,一说话就扯着疼。
央金沉默着。荒原上的规矩她懂:转场牧民是流动的避难所,能给你水、食物、一夜的温暖。但也是流动的信息站——陌生人的面孔,会成为他们未来一个月火塘边的谈资。
“我去看看。”她做了决定,“你留这儿。”
段妍筝想说什么,央金的眼神已经沉下来——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深的、不容置疑的东西。段妍筝咽下话,退到一处背风的石缝里,看着央金像道影子滑下坡去。
等待的时间被荒原的风拉得很长。太阳沉向西边山脊,把砂石地染成一片锈红。段妍筝裹紧藏袍,还是冷得打颤。她盯着那缕烟,想象着火堆的温度、热茶的滚烫、也许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这些寻常的东西,此刻奢侈得像幻觉。
就在她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央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松弛的痕迹。
“是强巴一家。”她说,“我认识。以前巡护时遇过,他家牧场在玛旁雍措那边,这是往冬牧场转。”
“安全吗?”
“强巴老人记得我。”央金点头,“他儿子以前也是队的,腿伤了才退。不会说出去。”
段妍筝松了口气,站起身时膝盖发软。
跟着央金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段妍筝怔住了。
不是一顶帐篷,是七八顶黑牦牛毛帐篷,围成半圆。几十头牦牛安静地拴在桩上,反刍声低沉而规律。孩子在帐篷间追逐,笑声脆生生的,像碎冰溅在石头上。女人在铜锅前俯身,蒸汽熏红了脸颊。男人整理鞍具,动作熟练得像在抚摸老友。火堆已经燃起,橘红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切。
这是段妍筝进入高原后,第一次看见如此完整、如此饱满的“活着”。
央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一个劈柴的中年男人停下手,愣了几秒,然后斧头“咚”地掉在地上。他大步走过来,脚步有些跛,但很稳。
“央金?真是你?”他的汉语带着厚重的口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
“是我,强巴哥。”央金微笑点头。
强巴——五十上下,皮肤是土地被反复曝晒后的深褐,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他用力拍央金的肩,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荒原上的海市蜃楼。
“天爷,真是你!这些年去哪儿了?”他一连串问,这才注意到段妍筝,“这位……”
“我朋友。”央金说,“路上遇了点麻烦。”
强巴看了看她们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了看段妍筝明显不属于这里的苍白和衣着,明白了什么。他没多问,只是点头。
“进来,进来。”他掀起帐篷帘子,“喝碗热的。看你们这样,路没少走。”
帐篷里暖得让人鼻腔发酸。正中铁皮炉子烧着牛粪饼,火舌舔着铜壶底,蒸汽从壶嘴一股股往外冒。地上铺着厚羊毛毡,卡垫颜色鲜艳得像把整个夏天的花都采来缝了进去。天窗漏下一方暗蓝天幕,几颗星子刚探出头。
强巴的妻子——圆脸,笑容像化开的酥油——端来热茶和刚捏好的糌粑。还有一盘风干羊肉、奶渣、一小碟晶亮的蜂蜜。
段妍筝几乎是用双手捧住那碗茶。热流从喉咙滚下去,一路烫进胃里,像把冻僵的脏器一点点捂活。她小口喝,生怕喝快了,这温暖就溜走了。
强巴坐在炉子对面,手里捻着念珠,目光在她们脸上缓缓移动。
“从羊卓雍措来?”他问。
央金点头。
“路上不太平吧。”强巴不是问,是陈述,“这两天有好几拨人从东边来,开车,到处打听两个女人。”
段妍筝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怎么说?”央金问,声音平稳。
“说没见过。”强巴喝了口茶,“本来也没见过。你们是今天才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央金脸上:“那些人……冲你,还是冲你朋友?”
“冲我。”段妍筝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在拉萨做记者,查了些事,动了些人的东西。”
强巴点头,没惊讶。高原上活久了,稀奇事都是平常事。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往西。”央金说,“阿里方向。”
“阿里大着呢。”强巴捻着念珠,“具体点?”
央金和段妍筝对视一眼。这问题她们答不上来——只知道要逃,要躲,要找地方把证据送出去,但具体是哪儿,不知道。
“还没定。”央金如实说。
强巴沉默了。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深的皱纹时而明亮时而幽暗,像地壳运动的轨迹。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我们也要往西,去冈仁波齐脚下的冬牧场。你们跟着一起走。人多,不扎眼。转场的队伍,那些人不会多疑。”
段妍筝愣住了。她看向央金,央金脸上也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
“强巴哥,这太麻烦了。”央金说,“而且……可能带危险给你们。”
强巴摆摆手:“危险?牧人哪天不面对危险?狼,雪崩,暴风雪,盗猎的……多一样少一样,没什么分别。”
他看向段妍筝,眼神像炉火一样暖:“姑娘,我不知道你查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但央金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在草原上,朋友有难,手要伸过去。”
段妍筝喉咙发紧。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轻得像沙,一出口就会被风吹走。最后她只是深深低下头,双手合十,用生涩的藏语表达感谢:“突及其。”
强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
晚饭后,营地里活了过来。男人们围着炉子喝青稞酒,低声交谈像远处河流的呜咽。女人们收拾碗碟,叮当声清脆。孩子还在追逐,笑声撞在帐篷布上又弹回来。有人拿出一把扎念琴——藏式六弦琴,琴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
弹琴的是个年轻人,强巴的儿子达瓦。左腿有些跛,坐姿微微倾斜,但手指在弦上灵活跳动,像鸟在枝头跳跃。
琴声古朴,旋律简单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弹着弹着,达瓦忽然开口唱起来。不是高亢的牧歌,是低沉的、沙哑的吟唱。藏语歌词段妍筝听不懂,但那调子里有种东西,沉沉地压进胸腔——是荒原的苍茫,是生命的韧劲,是失去后的空,和空之后的继续活着。
段妍筝看向央金。央金坐在炉子的阴影里,眼睛望着火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段妍筝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随着旋律极轻微地起伏,像在无声地和音。
歌唱到一半,央金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琴声盖过。但达瓦听见了,他抬起头,看向央金。眼神复杂——惊讶,怀念,还有一种淡淡的、结了痂的哀伤。
段妍筝忽然想起:达瓦以前也是巡护队的。他和央金,曾经是并肩的战友。
一曲终了,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强巴拍了拍手:“好!央金,好久没听你唱了。”
央金微微低头,火光在她侧脸跳跃,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冷静的逃亡者,不像背负血债的前队员,只是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普通的藏族女子。
“阿爸,让央金姐唱《羊卓雍措的月光》吧。”达瓦说,“她唱得最好。”
所有人都看向央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温柔的催促。
央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达瓦重新拨弦,旋律换了一个——更慢,更柔,像月光在湖面缓缓铺开。
央金开口了。
她的歌声和达瓦完全不同。清亮,纯净,像雪山顶融下的第一道溪流,像月光穿透深蓝的湖水。歌词依然是藏语,段妍筝听不懂,但她听懂了那声音里的东西:对那片湖的眷恋,对故乡的深情,对那些逝去的人和时光的、温柔的、永不褪色的怀念。
唱着唱着,央金闭上了眼睛。火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那一刻,段妍筝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那个月夜,在羊卓雍措畔,央金说“月亮记得一切”。现在她明白了,月亮记得的,还有这样的歌声——在火堆旁,在帐篷里,在星空下,被一代代人轻轻传唱,像血脉一样流淌的记忆。
歌唱完,帐篷里久久安静。强巴的妻子抹了抹眼睛,轻声说:“唱得真好。像你阿妈年轻时。”
央金睁开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温暖的水涌出来一点点。
夜深了,人陆续散去。强巴给她们安排了一顶小帐篷,羊毛毡干净厚实,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好好歇着。”强巴说,“明天一早动身。转场不能误时辰。”
帐篷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段妍筝躺在羊毛毡上,听着外面的声音——牦牛反刍的闷响,守夜人偶尔的咳嗽,远处隐约的、荒原独有的寂静。
“达瓦的腿……”她轻声问。
“枪伤。”央金在她身边躺下,声音很低,“和我肩上那个,是同一次任务。不是盗猎者,是……另一帮人。”
段妍筝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央金模糊的轮廓。
“你之前说,锁骨下那一枪,是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留的。”她问,“和达瓦的伤,同一个人吗?”
央金沉默了。帐篷外,守夜人拨动火堆,火星噼啪炸开。
“不是同一个人。”她最终说,“但……连着。”
“能告诉我吗?”
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段妍筝以为央金已经睡着,或者不打算回答。
就在她放弃追问,准备翻身时,央金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每个字都清晰:
“五年前,我哥哥牺牲那次任务……队里有个内鬼。”
段妍筝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我们副队长。汉族,在队里八年,大家都信他。”央金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缓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暗河,“任务出发前,路线是他定的。冲突发生时,是他坚持分头包抄。我哥哥中弹后,是他下令撤退,说对面火力太猛,不能硬拼。”
她顿了顿,呼吸变重了些。
“我当时信了。所有人都信了。直到三个月后,我在拉萨偶然看见他——和一个人吃饭。那人我查过,专门走私营藏羚羊绒和雪豹皮。”
段妍筝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响。
“我去问他。他说误会,说只是普通朋友。”央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我不信。开始暗里查。查他账户,查他通话,查他那几年所有可疑的痕迹。”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我在查他。”央金说,“有一次,我们俩单独出任务——他主动要求的,说有条线索要核实。在羌塘深处,一个废矿洞里,他从背后给了我一枪。”
段妍筝的呼吸滞住了。
“就是锁骨下这一枪。”央金的手轻轻按住那个位置,“他以为我死了。但我穿了防弹背心——不是我自己的,是我哥哥的。他一直穿着,直到他死那天。子弹打穿了,但没伤到要害。”
“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装死。”央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他过来检查时,我用最后的力气,用匕首划了他腿。然后我逃了。在荒原上爬了两天,遇见一支科考队,才活下来。”
段妍筝想象不出那画面。中弹,装死,反击,然后在无边荒原上独自爬行两天——那需要怎样的意志,或者说,怎样的绝望驱动的求生本能?
“后来呢?那个人呢?”
“失踪了。”央金说,“队里以为我们俩都死在那次任务里。等我伤好回去说真相时,他已经没了。有人说他逃出境了,有人说他改名换姓躲在内地了。不知道。”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帐篷布的低鸣。
“达瓦的伤……”段妍筝忽然想到,“也是那次?”
“嗯。”央金的声音更低了,“达瓦当时也在那队里。撤退时,他为了掩护我,腿中了弹。命保住了,但腿废了,只能退。”
段妍筝终于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了——央金哥哥的死,她自己锁骨下的枪伤,达瓦的残疾,还有那个背叛的副队长。这一切像一张网,紧紧缠住央金的过去,也缠住了她此刻的沉默。
“你一直在找他吗?”她问,“那个副队长。”
“找过。”央金说,“但像大海捞针。而且……后来我觉得,也许找不到,反倒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如果找到了,我就要选。”央金的声音在黑暗里清醒得惊人,“是把他交给法律,还是……”
她没说完。但段妍筝懂了——血仇。杀兄之仇,背叛之仇,差点夺命之仇。那样的债,不是法律条文能称量的。
帐篷里静了很久。段妍筝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在羊毛毡上摸索,最后轻轻碰到央金的手背——冰凉,皮肤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她没有握,只是让指尖贴着那片冰凉。
央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躲开。
“央金。”段妍筝轻声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他了,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段妍筝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告诉我。”
央金没立刻回答。帐篷外,守夜人又拨了次火堆,火星溅起的声音清晰可闻。
“告诉你,然后呢?”央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后我陪你去。”段妍筝说,每个字都说得慢,但清晰,“不是帮你选,是陪你面对。”
央金的手指在她指尖下彻底僵住。很久,久到段妍筝以为她说错了话,央金才极轻微地翻过手,掌心向上,让段妍筝的指尖落在她掌心。
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算不上握的动作。但段妍筝感觉到了——央金的掌心有伤疤,粗糙,但温暖正从深处一点点透出来。
“段妍筝。”央金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是个记者。你的世界应该是真相、证据、公正。不该是这些……血债和选择。”
“我的世界已经变了。”段妍筝说,指尖在央金掌心轻轻收拢,“从我在羊卓雍措岸边醒来,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变了。”
央金沉默。然后,很慢地,她用拇指在段妍筝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但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承诺的分量。
“睡吧。”她最后说,“明天路还长。”
“嗯。”
段妍筝收回手,在羊毛毡上躺平。掌心还残留着央金皮肤的触感——粗糙的,温的,带着伤痕和温度的真实的生命感。
她想起央金唱《羊卓雍措的月光》时的样子,想起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想起她在火堆旁教孩子认星星时的耐心。想起她为了保护自己,踏入冰河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家族的嘱托,战友的血,背叛的痛,还有对那片湖水、那片土地沉默而磅礴的爱。
而自己,段妍筝,一个来自钢筋水泥森林的记者,因为一场调查,闯进了她的生活,也闯进了她深埋的过往。
是偶然吗?还是荒原上某种更古老的牵引力,把两个本该平行的人生,硬生生扭在了一起?
段妍筝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温暖的帐篷里,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营地中,她对身边这个呼吸平稳的女子,生出了一种比感激更深、比同情更重的东西。
那东西还没名字,但它沉甸甸的,落在心脏的位置,让她第一次觉得——逃亡路上,她不是一个人了。
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彼此拯救,而是为了让两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看见对方手里也拿着一盏灯。
然后知道,这漫漫长夜,可以一起走。
帐篷外,荒原的风永不止息,像时间的呼吸。
帐篷里,两个女人背对着背,在羊毛毡的温暖和彼此沉默的陪伴中,沉入了各自充满伤痕却又被这一刻微光点亮的梦境。
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们将继续向前。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悄悄改变了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