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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黎明到来时没有太阳。
      天只是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铅白。雪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低垂着压住群山和湖面。世界一片单调的银白,只有羊卓雍措还固执地保持着深沉的蓝,在雪岸边缘划出一道锋利的分界线。
      央金在天亮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准备的东西。弓箭挂在门后顺手的位置——那是她合法的狩猎工具,在牧区,传统的弓箭用于防御野兽是允许的。
      她那张复合弓的弓臂上还贴着保护区当年颁发的编号标签,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刀插在腰带里,两个小包袱放在床边——一个装着干粮和药,一个装着重要的物品。
      段妍筝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问:“你以前……经常这样准备吗?”
      央金的手顿了顿。她把最后一支箭插进箭袋,才说:“在队里的时候。出任务前。”
      “危险的任务?”
      “嗯。”央金转过身,看着她,“但没有一次像这次。”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知道要面对什么。”央金的声音很轻,“非法盗猎者,偷渡客,山火,雪崩。知道敌人是什么,在哪里,有多少。现在……”
      她没说下去,但段妍筝明白了。现在,她们面对的是未知。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装备如何,目的有多坚决。不知道是只想抓她,还是连央金也不放过。
      “对不起。”段妍筝又说。
      央金摇摇头,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雪地依然洁白,没有足迹,没有声响。但这宁静反而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们不会从正路来。”央金说,“会绕到屋后,从山坡上下来。那里有视野,有掩护。”
      “那我们——”
      “我们不在这里等。”央金打断她,“跟我来。”
      她推开后门——不是通往院子的那扇,而是屋子另一侧一扇几乎被杂物挡住的小门。门很矮,要弯腰才能通过。外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夹在石屋和山体之间,堆满了柴火和杂物。
      央金拨开几捆柴火,露出后面的岩壁。她伸手在岩壁上摸索,找到一处凹陷,用力一推——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段妍筝愣住了。
      “很早以前挖的。”央金低声解释,“放牧时遇到暴风雪,用来躲藏。后来我……加固了一下。”
      她弯腰钻进去。段妍筝跟着,里面很黑,空间狭小,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坐下。但很干燥,有股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岩壁上有凿出的观察孔,可以看到屋前和屋后的大部分区域。
      “在这里等。”央金说,“如果他们只是搜查,找不到人就会走。如果他们不走……”
      她没说完,但段妍筝听懂了。如果他们不走,就意味着事情会更严重。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段妍筝能感觉到央金的体温,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能闻见央金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气息,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自己的触感。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黏稠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外面传来了声音。
      首先是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不是一个人的。然后是人声,低沉的交谈,用的是汉语,但口音很杂。
      “……就这里?”
      “昨天探过了,只有这一户。”
      “搜。”
      段妍筝的心跳加快了。她从观察孔往外看——三个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背着背包,手里拿着棍棒和手电筒。他们分散开,一个人去羊圈查看,两个人走向屋子。
      央金的手轻轻按在她手臂上,示意她别动,别出声。
      那两个人走到门前,没有敲门,直接开始撬。木门很快被撬开,他们冲进去。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东西被摔碎,家具被推翻。
      段妍筝咬紧嘴唇。那是央金的家,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现在正在被践踏。
      央金却出奇地平静。她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快,只是眼睛紧紧盯着外面,像狩猎前的豹。
      屋里的人很快出来了,摇摇头:“没人。”
      “跑了?”
      “东西都在,不像跑了。”另一个人说,“可能去放牧了。”
      第三个人从羊圈那边回来:“羊在,马也在。人不会走远。”
      三个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段妍筝听不清全部,只隐约听到“……肯定在附近……搜山……找到就带回去……”
      她的血液几乎凝固。带回去。意味着什么?
      央金的手按在刀柄上。段妍筝看见她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那三个人商量完了,分头行动。两个人往屋后的山坡上搜去,一个人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四处张望。
      机会。
      央金动了。她无声地推开石板,像蛇一样滑出去。段妍筝想拉住她,但手伸出去只碰到空气。
      她只能从观察孔看着。
      央金贴着岩壁移动,利用柴堆的阴影,一点点靠近那个抽烟的人。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抽烟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太晚了。
      央金已经扑了上去。不是用刀,而是一个精准的擒拿动作——一手扣住他拿烟的手腕反拧,另一手肘击他的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几乎没发出声音。
      央金迅速把他拖到柴堆后面,用绳子捆住,堵住嘴,然后从他身上搜出一部对讲机和一把短刀。她检查了一下对讲机,按下静音键,然后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她回到藏身处,对段妍筝做了个手势:待着,别动。
      她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段妍筝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死死盯着观察孔,寻找央金的身影,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地,柴堆,倒下的那个人,还有远处山坡上另外两个人的模糊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山坡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很快被什么捂住了。接着是挣扎的声音,雪被踩踏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段妍筝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央金回来了。她的藏袍上沾了雪,脸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珠。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呼吸只是略微急促。
      “解决了。”她简短地说,“但他们还有同伙。对讲机里说——还有一辆车在路口等着,两个人。”
      “那我们——”
      “走。”央金说,“现在。趁他们还没发现这里出事了。”
      她们迅速回到屋里。屋内一片狼藉——陶罐碎了,柜子倒了,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央金看都没看那些,径直走到墙角,掀开几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小铁盒。
      “重要的东西。”她递给段妍筝,“你拿着。”
      然后她走向床铺,从被掀翻的床板下抽出一样东西——用油布包裹着,长长的。
      段妍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央金解开油布。
      不是枪。
      是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长棍,两头包着铜箍,中间缠着皮革握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
      “我父亲的。”央金轻声说,“他以前是牧人,也是村里的护林员。这个,他用来防野兽,也用来……教训过偷猎的人。”
      她抚摸着棍身,眼神里有种深沉的温柔,转瞬即逝。
      “比刀好。”她说,“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他们记住教训。”
      她把长棍背在肩上,用布带固定好。然后开始往两个包袱里装最后的物品——火镰,盐,一小袋糌粑,药,还有那个对讲机。
      “我们往哪里走?”段妍筝问。
      央金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让段妍筝愣住了。这些天,她一直是被动的——被追杀,被收留,被保护。她没想过主动选择。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拉萨?”央金问,“还是……去别处?”
      段妍筝想起拉萨——那些狭窄的巷道,那些隐藏的威胁,那些她触怒的利益网络。她想起自己的调查,那些未完成的报道,那些需要被揭露的真相。
      “我不能回去。”她最终说,“至少现在不能。那些证据……我藏起来了,在安全的地方。但我需要活着,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方式,把它们公开。”
      央金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就往西。过湖,去日喀则,再去阿里。那边人少,容易藏身。”
      “那你呢?”段妍筝问,“你可以……你可以留下。你没有必要——”
      “我已经卷进来了。”央金打断她,“而且……”
      她停住了,看着段妍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而且什么?”段妍筝轻声问。
      央金移开目光,开始收拾最后一个包袱:“而且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
      “但那只是——”
      “承诺就是承诺。”央金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我这里。”
      段妍筝的喉咙发紧。她看着央金忙碌的背影,那个在几天前还完全陌生的女人,现在为了她,要抛弃自己的家,自己的平静生活,踏上一条未知而危险的路。
      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走过去,接过央金手里的包袱:“我来背这个。你背……那个。”
      她指了指那根长棍。
      央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们准备完毕时,天已经大亮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像刀一样切下来,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让人流泪。
      央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屋子——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这个她以为可以一直平静下去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碎掉的陶罐,翻倒的柜子,散落一地的草药。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走吧。”她说。
      她们从后门离开,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钻进屋后的灌木丛。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但央金知道路线,她带着段妍筝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径,往山坡上爬。
      爬到一半时,段妍筝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在下方,小小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院子里的羊群挤在一起,不安地叫着。那匹叫珠穆的马拴在圈里,抬头望着她们的方向。
      “马……”段妍筝说。
      “带不走。”央金头也不回,“但珠穆聪明,饿了会自己挣脱。它知道去哪里找吃的。”
      “羊呢?”
      “邻居会照顾。”央金说,“这一带的人,互相照应。”
      她们继续往上爬。海拔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困难。段妍筝的腿伤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跟上。不能停,不能慢,不能成为负担。
      爬到山顶时,她们终于可以看见完整的湖。
      羊卓雍措在晨光中展开,像一块巨大的、破碎的蓝宝石。雪岸勾勒出它蜿蜒的轮廓,远处的雪山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冰雪的寒意。
      央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眷恋,有决绝,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告别。
      “你在想什么?”段妍筝问。
      央金沉默了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藏袍,她的围巾。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山顶的树。
      “我在想,”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湖真的记得一切,那它也会记得今天。记得我们为什么要走。”
      “记得我们还会回来吗?”段妍筝问。
      央金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强光下近乎透明。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想……会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她一直在刻的玛尼石,刻着六字真言的那块。她蹲下身,把石头放在山顶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几块小石头固定好。
      “留个记号。”她说,“万一……万一我们真的回不来,至少这里会有个东西,证明我们存在过。”
      段妍筝看着那块石头。粗糙的石面,深深的刻痕,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也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摘下戒指,放在玛尼石旁边。
      两个完全不搭的东西——粗糙的石头,精致的金属。但放在一起,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如果我们回来,”段妍筝说,“就取走它们。”
      “如果我们回不来?”
      “那就让它们在这里,让湖记得。”
      央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伸出手。
      段妍筝握住那只手。干燥,温暖,带着薄茧的手。很稳,很有力。
      她们没有拥抱,没有流泪,只是这样握着手,站在山顶,看着下方的湖,看着远处的路,看着未知的未来。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雪粒,带着寒意,也带着某种……自由。
      “走吧。”央金最终说,松开了手。
      她们开始下山,往湖的西岸走去。那里有更荒凉的山地,更少的人烟,更多的隐蔽处。那里通向更远的远方。
      段妍筝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块玛尼石和那枚戒指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两个小小的灯塔,标记着她们出发的地方。
      而下方,羊卓雍措静静躺着,蓝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湖记得一切。
      湖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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