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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六天的风果然转向了。
      段妍筝是被窗户的震动声吵醒的。不是风敲打的那种零散声响,而是一种持续的低吼,像有巨大的野兽在屋外徘徊。她睁开眼,火塘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暗红的余烬。央金的床空着。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天还没完全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铁灰色的光。云层压得很低,像脏污的棉絮,快速从北边的雪山方向涌来。湖面不再是平日的宁静,而是翻滚着灰白色的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卵石滩,发出沉闷的轰鸣。
      央金站在羊圈边,背对着她,望着北方的天空。她的藏袍被风鼓满,像一面战旗。辫子散开了些,黑发在风中狂舞。
      “要下雪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段妍筝走到她身边。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摩擦皮肤。她眯起眼,顺着央金的视线望去——那些云不是平常的云,边缘带着不祥的青灰色,移动速度快得诡异。
      “你怎么知道是雪不是雨?”
      “气味。”央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温度。”
      段妍筝也试着嗅了嗅。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清冽,像薄荷,又像铁锈,冷得刺鼻。温度明显比昨天低了很多,呼气都成了白雾。
      “北风带来的。”央金转身,开始往屋里搬柴火,“雪山上的雪气。来得快,下得猛,停得慢。”
      她们一起把院子里的柴火全部搬进屋,堆在墙角。央金又检查了门窗的缝隙,用旧布条塞紧。羊圈也用木板加固了,但羊群还是不安,挤在一起,发出焦虑的咩叫。
      “它们也知道。”段妍筝说。
      “动物比人敏感。”央金从井里提了最后一桶水,“尤其是对坏天气。”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但亮得怪异——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金红色,而是一种惨淡的铅灰色,均匀地涂抹在整个天空。风小了些,但那种压迫感更强了,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要砸下来。
      早饭时,两人都吃得很快。酥油茶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灵魂。
      “这场雪会下多久?”段妍筝问。
      央金望着窗外:“看风停不停。如果风一直从北边来,可能下两三天。”
      “两三天……”段妍筝心里计算着。如果追杀她的人真的在附近,这样的天气会阻止他们吗?还是会让他们更急于找到她?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央金说:“这种天气,没人会在外面走。山路会封,车开不进来。”
      “那如果他们已经在附近了呢?”
      央金放下碗。她的手指在木碗边缘摩挲着,目光深邃:“那他们就得找地方躲雪。和我们一样。”
      这句话没有让段妍筝安心,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如果那些人也在这片区域,躲在某处等着雪停,那雪停之后呢?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担忧,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枪响。
      很轻,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但确实是枪声——段妍筝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她的身体瞬间绷紧,碗差点脱手。
      央金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弹簧。几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第二声。这次清晰了一些,来自湖对岸的方向。
      “他们在打什么?”段妍筝声音发紧。
      央金没有回答。她打开门,寒风立刻涌进来。她站在门槛上,像一尊雕塑,望着枪声传来的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袍角,但她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她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段妍筝从未见过的冷冽。
      “不是打猎。”她说,“是在探路。或者……在吓唬人。”
      “吓唬谁?”
      央金看着她,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风停了。
      这是一种比狂风更可怕的寂静。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湖浪声都小了下去。天空是一种均匀的铅灰色,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然后,雪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团一团,像撕碎的棉絮,无声地从天空坠落。最初落在屋顶、地面、湖面上,很快就被吸收了,留下深色的湿痕。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地把世界染白。
      段妍筝站在窗前,看着雪吞没一切。草甸消失了,卵石滩消失了,远山模糊成灰白的影子。只有羊卓雍措还保持着深沉的蓝,在雪幕后面若隐若现,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很美。”她轻声说。
      “也很危险。”央金在火塘边添柴,“这种雪,会让人迷路。会掩盖足迹,也会掩盖……其他东西。”
      她的语气里有种段妍筝听不懂的深意。但段妍筝没有追问,因为她看见央金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左锁骨下方——那个有枪疤的位置。
      她在想什么?在想另一场雪?另一群人?另一个需要躲藏的时刻?
      下午,雪下得更大了。窗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世界缩小到这间石屋,这个火塘,两个人。
      央金开始磨刀。
      不是那把藏刀,而是一把更长的、带弧度的刀。她磨得很仔细,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火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跳跃的冷光。
      段妍筝坐在对面,看着她工作。她想问为什么突然要磨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安全。
      磨完刀,央金又开始检查弓箭——她从屋梁上取下一把复合弓,试了试弓弦的张力,又数了数箭袋里的箭。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要做这些事。
      “你会用这个?”段妍筝终于忍不住问。
      央金点点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在队里学的。有时候枪不如这个好使。”
      “为什么?”
      “安静。”央金说,“而且……箭可以回收。”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段妍筝听出了潜台词——在某种情况下,安静和隐蔽比火力更重要。在某种情况下,你需要考虑弹药的可重复使用。
      什么样的“情况”?
      段妍筝不敢深想。
      傍晚时分,雪终于小了些。但天已经黑了,世界一片混沌的灰白。央金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空间。
      晚饭是简单的糌粑和肉干。两人都吃得沉默,各怀心事。
      饭后,央金忽然说:“今天晚上,你别睡地铺了。”
      段妍筝抬起头。
      “睡床。”央金指了指自己的那张矮床,“我守夜。”
      “为什么?”
      央金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严肃:“风雪夜,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如果有人要来,多半会选这种时候。”
      “可是……”
      “没有可是。”央金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我需要清醒,就这样。”
      段妍筝还想说什么,但央金已经站起身,把弓箭和刀放在手边,在火塘边盘腿坐下。她挺直脊背,闭上眼睛,但段妍筝知道她没有睡——她的呼吸很浅,耳朵微微动着,像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
      段妍筝只好躺到床上。床很硬,垫着薄薄的羊皮,但残留着央金的体温和气息——那种混合的阳光、青草和药香的味道。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也许是连日的疲惫,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她很快就沉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雪声,不是火塘的噼啪声,而是……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猛地睁开眼。
      央金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那把长刀,贴在门边。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警惕的剪影。
      脚步声停了。一下,两下……然后又响起来,更近了。
      段妍筝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一样在胸腔里敲打。
      门外传来低沉的、压抑的咳嗽声。是个男人。
      然后是一个声音,用生硬的汉语喊:“有人吗?我们迷路了!开开门!”
      段妍筝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央金,但央金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有人吗?救救我们!我们要冻死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
      央金还是没有动。
      段妍筝忍不住了,她坐起身,想说什么,但央金猛地转过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点的评估。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阵低语,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走向门,而是绕着屋子走。
      他们在查看。在寻找弱点。
      央金动了。她无声地移动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看。雪还在下,但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段妍筝也悄悄爬下床,挪到另一扇窗边。她屏住呼吸,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她看见了。
      两个人影,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背着包。他们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在羊圈边停了一下,低声交谈。然后其中一个指了指屋后的方向——那里有柴房,有储藏室。
      他们要分头行动。
      央金显然也看见了。她退回火塘边,迅速做了几个手势——指着门,指着后窗,指着段妍筝,又指了指床下。段妍筝看懂了:有人会从前门进来,有人会从后窗进来。让她躲到床下。
      段妍筝摇头。她不想躲,不想让央金一个人面对。
      但央金的眼神变得严厉,几乎是命令式的。她指了指段妍筝腿上的伤,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刀,然后做了个“相信我”的口型。
      段妍筝咬紧嘴唇,最终还是爬进了床下。空间很窄,她蜷缩着,能闻见灰尘和旧羊毛的味道。透过床单的缝隙,她能看见央金的脚——她穿着那双旧靴子,稳稳地站在地上,像扎根的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后窗传来轻微的撬动声。
      央金动了。她无声地移动到后窗边,贴在墙边,手里的刀反握着,刀刃朝外。
      撬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前门的敲门声——这次很重,很急。
      “开门!我们是警察!在搜捕逃犯!”
      段妍筝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警察?真的是警察吗?还是伪装?
      央金没有回应。她依然贴在墙边,一动不动。
      前门的敲门声变成了撞击。一下,两下……木门在震动。
      后窗的撬动声又响了,这次更用力。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央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件段妍筝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用藏语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粗粝而愤怒,像个真正的、被惊扰的牧女。然后她踢翻了火塘边的一个铜壶,发出哐当的巨响。
      门外的撞击停了。后窗的撬动也停了。
      一阵低语。然后前门的那个人说:“老乡,别怕!我们真是警察!有个女逃犯可能逃到这一带了,我们得搜查!”
      央金又用藏语喊了几句,这次带着哭腔,像是吓坏了。段妍筝虽然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一个独居女人,在风雪夜被陌生人敲门,该有的恐惧和愤怒。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说:“好,好,我们走。对不起,打扰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但央金没有放松。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耳倾听。
      段妍筝在床下屏住呼吸。她听见风雪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很轻微的、踩雪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他们没有走。至少有一个没有走。
      央金显然也听见了。她缓慢地、无声地移动到后窗的另一侧。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后窗的木板被猛地撬开了一块。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摸索着窗闩。
      央金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她一手抓住那只手腕,另一手里的刀挥下——不是砍,而是用刀柄重重砸在那人的肘关节上。
      一声压抑的痛呼。手缩了回去。
      央金没有追击。她迅速用准备好的木楔重新堵住那个缺口,然后退回房间中央,背靠着墙,面对着门和后窗。
      寂静。只有风雪声。
      然后,远处传来口哨声——三短一长。后窗外响起踉跄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这次,他们真的走了。
      央金又等了几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确认外面没人,才转过身。
      “出来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段妍筝从床下爬出来,浑身都是冷汗。她看着央金——她的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眼神冷静。
      “他们……真的是警察吗?”段妍筝问。
      央金摇摇头,走到后窗边,从撬开的缝隙里往外看。雪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警察不会撬窗。”她说,“也不会在被我打伤后,不发警告就撤退。”
      “那你刚才为什么……”
      “装傻。”央金转过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一个吓坏了的独居牧女,比一个训练有素的前巡护队员,更不容易引起怀疑。”
      段妍筝明白了。央金在保护自己——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实力,让那些人低估她。
      “他们会回来吗?”
      “会。”央金说,语气笃定,“等雪停。等他们确认这附近只有这一户人家。”
      她走到火塘边,重新点燃已经快熄灭的火。火光跳跃起来,照亮她严肃的脸。
      “我们得做准备了。”她说。
      “什么准备?”
      央金没有立即回答。她往火里添了几块牛粪饼,看着火焰腾起,才缓缓说:
      “要么躲。要么……面对。”
      段妍筝看着她在火光中的侧影。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收留她的女人,这个教她挤奶捡粪的女人,这个在月光下沉默的女人,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一个经历过生死,懂得战斗,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和所护之物的灵魂。
      而她,段妍筝,这个从城市逃来的记者,这个依赖她庇护的伤者,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躲在她的羽翼下,还是……
      “我不想连累你。”段妍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央金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跳跃。
      “你已经连累了。”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从你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那我可以走。趁雪还没停——”
      “走?”央金打断她,“往哪走?你知道这附近的地形吗?知道哪里有路,哪里是悬崖吗?知道怎么在雪地里不留下足迹吗?”
      段妍筝哑口无言。
      央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段妍筝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听着。”央金说,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闯进了我的生活。我选择了收留你。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央金的手轻轻按在段妍筝肩上。那手很稳,很暖,“现在,我们在一起。要躲一起躲,要面对一起面对。明白吗?”
      段妍筝的喉咙发紧。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央金松开手,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把箭袋挂在顺手的位置,检查刀的锋利度,把重要的物品打包成两个小包。
      “雪大概明早会停。”她说,“他们最快明天中午会来。我们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怎么准备?”
      央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深邃。
      “我教你一些东西。”她说,“你不需要成为战士,但你需要知道……怎么活下来。”
      那一夜,段妍筝没有睡。
      央金也没有。
      她们坐在火塘边,央金低声而快速地讲解——怎么利用地形隐蔽,怎么设置简单的预警装置,怎么在必要时制造混乱逃脱。她画了简易的地图,标出屋后的小路、藏身的岩缝、可能的逃生路线。
      段妍筝认真听着,记着。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不是文字的排列,不是镜头的构图,不是证据的链条。这是关于生存的本能,关于身体的记忆,关于在绝境中如何抓住一线生机。
      凌晨时分,雪真的停了。
      风也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洁白。月光从散开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羊卓雍措重新显露出来,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像一块巨大的、裂开的黑色琉璃。
      央金推开一条门缝,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像,冷静,坚硬,美得令人心悸。
      “天快亮了。”她说。
      段妍筝走到她身边,也看向外面。雪地一片洁白,没有任何足迹——昨夜的风雪抹去了一切痕迹。但这也意味着,新留下的足迹会格外清晰。
      “他们会来的。”央金轻声说。
      段妍筝点点头。她知道。她也准备好了——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已经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下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她说不清。也许是责任感,也许是尊严,也许……是对身边这个女人的某种承诺。
      央金关上门,转过身。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线。
      “再休息一会儿。”她说,“我守着。”
      “不。”段妍筝说,“我们一起。”
      央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在火塘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段妍筝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火塘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但在黑暗中,段妍筝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稳,像锚。
      她没有松开。
      她们就这样坐着,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未知,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窗外,羊卓雍措在月光和冰雪的包裹中静静呼吸。
      湖记得一切。
      而她们,即将成为湖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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