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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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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风转向了,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段妍筝按照央金的吩咐,换上了一双更结实的旧靴子——还是太大,她在里面塞了些羊毛才勉强合脚。
央金递给她一个柳条编的背篓和一副粗布手套。
“跟着我。”她说。
她们沿着湖畔的草甸慢慢走。草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伏倒又挺起,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有牦牛群在吃草,黑色的身影在金色的草浪中时隐时现,脖子上挂的铃铛声随风飘来,忽远忽近。
“要找干的。”央金弯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一块深褐色的牛粪饼,“像这种,敲起来有响声。”
她示范地轻轻一磕,牛粪饼发出空洞的“笃”声。段妍筝学着她的样子,也找到一块,但一拿起来就碎了。
“太湿了。”央金看了一眼,“这种烧起来烟大。”
“你怎么分辨?”
“看颜色,闻味道,掂重量。”央金把一块合格的牛粪饼放进背篓,“久了就知道了。”
段妍筝继续尝试。她发现这需要一种微妙的判断——太新鲜的太软,太旧的又容易碎。要在恰当的时间捡起恰当的那一块。她弯下腰时,腿伤隐隐作痛,但她没停。
背篓渐渐重了。牛粪饼在篓底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段妍筝调整了一下背带,粗糙的柳条磨着她的肩膀。她忽然想起在城市里,她背的最重的东西是相机包,里面装着昂贵的镜头和笔记本。而现在,她背着一篓牛粪,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湖边,跟着一个几乎不说话的女人。
荒诞感涌上来,她却笑了。
央金回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疑问。
“没什么,”段妍筝说,“只是觉得……很奇妙。”
央金没接话,但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她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堆旁,示意段妍筝把背篓放下。
“休息。”
她们坐在石头上。湖就在眼前,午后的阳光把水面切成无数闪烁的碎片。远处有鸟掠过,是某种水禽,翅膀拍打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细枝。
央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块深色的东西在掌心,递给段妍筝一块。
“奶渣。”
段妍筝接过,放进嘴里。硬,酸,带着浓郁的奶味,在唾液里慢慢软化。她小口小口地嚼着,那种酸味起初让她皱眉,但渐渐变成一种奇特的回甘。
“好吃吗?”央金问。
“很……特别。”
央金笑了。真的笑了——眼角出现细小的纹路,牙齿很白。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反光,但段妍筝看见了。
“你们城里人吃不惯。”央金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我在拉萨吃过很多次,”段妍筝说,“但没吃过这么酸的。”
“这是我自己晒的。夏天的奶,阳光足,晒得透。”
她们沉默地吃完奶渣。央金又掏出一个小铜壶,倒了两碗酥油茶。茶还是温的,她用羊皮裹着壶保温。
段妍筝捧着木碗,看着央金仰头喝茶时喉结的滑动。她的脖颈线条利落,皮肤是深蜜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藏袍的领口松了些,露出锁骨的一小段——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痕迹,像是旧伤疤,但看不真切。
“你一直一个人住这里吗?”段妍筝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近乎冒犯。
央金放下碗,看着湖面。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三年了。”她说。
“之前呢?”
沉默。只有风声和水声。
就在段妍筝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央金开口了:“之前我在别处。”
“做什么?”
央金转过头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锐利,警觉,像夜间突然被光照到的动物。但很快就沉下去了,恢复成平静的湖面。
“很多事。”她说,然后站起身,“该回去了。”
段妍筝知道话题结束了。她背上背篓,跟着央金往回走。牛粪的重量压着她,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眼,两行脚印蜿蜒着,一直延伸到石堆那里,然后被风吹起的草浪慢慢抹平。
夜幕降临得很快。
高原的黄昏没有过渡,太阳一落山,天光就像被抽走的水,迅速退去。深蓝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然后是靛青,然后是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可及。
央金在火塘里添了新的牛粪饼。火焰跳跃起来,把石屋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铜壶里的水开了,噗噗地顶着壶盖。
晚饭是简单的糌粑和风干羊肉。央金教段妍筝怎么拌糌粑——先把酥油茶倒进木碗,再加青稞炒面,用食指慢慢搅和,直到形成柔软的面团。
段妍筝第一次做,手法笨拙,糌粑要么太稀要么太干。
“这样。”央金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指在碗里搅动。那触感又来了——干燥,温暖,稳定。段妍筝的手指在央金的掌心下微微发抖。
终于拌好一团。段妍筝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质感划过舌头,青稞的香、酥油的醇、茶的微咸混合在一起,是一种极其扎实的味道。她慢慢咀嚼,感觉那团食物从喉咙滑下去,沉进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好吃。”她说。
央金点点头,自己也吃了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小口小口,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吃完晚饭,央金收拾了碗筷,又往火塘里加了一块牛粪饼。火焰小了些,变成稳定的、暗红色的炭火。
“你的腿,”央金说,“明天可以试着走走。但不能走远。”
“那些人……”
“今天没动静。”央金用火钳拨了拨炭火,“但我听见了车声,在很远的路上。可能是过路的。”
段妍筝抱紧膝盖。逃亡以来第一次,她有了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却反而更加不安——像一只惊弓之鸟,暂时躲在屋檐下,却时刻听着外面的风声。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她说。
央金抬起眼。
“你为什么不好奇我是谁?为什么被追杀?”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央金沉默了很久,久到段妍筝以为她又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问和不问,结局都一样。”
“什么意思?”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央金站起身,从墙角的木箱里拿出一件东西——是一把藏刀,装在镶嵌着银饰的刀鞘里。她抽出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段妍筝心里一紧。
但央金只是开始磨刀。她坐回火塘边,在一块磨刀石上洒了点水,然后有节奏地推动刀身。金属摩擦石头的声响刺耳又规律,像某种古老的吟唱。
磨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开始用小刀削一根木棍——不知是什么木头,质地细密。木屑一片片卷起,落在她脚边。
“你在做什么?”段妍筝问。
“马鞭。”央金头也不抬,“旧的快坏了。”
她的手指灵活地动着,刀刃在木头上游走,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段妍筝看着她工作,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生前也喜欢在晚上做手工,修修钟表,刻刻印章。他说手上有活的时候,心里就能静下来。
“你常骑马吗?”段妍筝问。
“嗯。”
“去哪里?”
“湖边。山上。”央金停下手,看着跳动的火焰,“有时候只是骑。”
“一个人?”
“一个人。”
段妍筝想象那个画面——央金骑着马,在月光下的羊卓雍措畔独行。湖面倒映着星空,马蹄声被草地吸收,风灌满她的藏袍。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又是怎样的一种自由。
“我能……跟你去吗?”话出口,她自己都惊讶。
央金抬起头,看着她。火光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燃烧。
“等你腿好了。”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但段妍筝看见,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夜深了。央金在火塘边给段妍筝铺了地铺——多垫了两层羊皮,被子也加厚了。她自己睡在靠墙的那张矮床上。
吹熄油灯后,石屋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火塘的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段妍筝躺在地铺上,听着央金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听着湖水拍岸的、永不停息的低语。
她很久没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入睡过了。在城市里,夜晚充斥着各种声音——空调的嗡鸣,邻居的电视声,远处车辆的呼啸。而这里,安静是有质量的,像一床厚重的羊毛毯,压在身上,让人沉进去。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央金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明天……我教你认草药。”
段妍筝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向床的方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她轻声说。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无梦的、深沉的睡眠。这是受伤以来的第一次。
第三天,段妍筝的腿好多了。
她能正常走路了,只要不跑不跳,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早上换药时,她看见伤口已经开始结痂,边缘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恢复得很快。”央金说,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年轻就是好。”
“是你的药好。”
央金没接这句恭维,只是仔细地包扎好,然后说:“今天去山上。”
“采药?”
“嗯。顺便看看。”
她们吃过简单的早饭——仍然是酥油茶和糌粑——就出发了。央金背着一个更大的背篓,里面装着麻袋、小锄头和绳子。她给段妍筝也准备了一个小布袋。
“跟着我走,别乱跑。”她说,“山上路险。”
她们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陡,全是碎石和裸露的岩块。段妍筝走得小心翼翼,央金却如履平地,步伐稳健而轻快。她时不时停下来等等段妍筝,但从不出手搀扶——似乎知道段妍筝需要自己完成这个过程。
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变得困难。段妍筝的胸口发紧,每一步都需要用力。但她没停,咬着牙跟上。
半小时后,她们到达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这里植被变了——不再是湖畔的草甸,而是低矮的灌木和贴着地面生长的草本植物。风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看这里。”央金蹲下身,指着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苏罗’,治外伤很好。我们昨天用的药里就有它。”
她小心地挖出几株,抖掉根上的泥土,放进麻袋。“不能全挖,留一些让它继续长。”
段妍筝学着她的样子,也找到一丛苏罗。她用小锄头挖下去,感受根系在泥土里的阻力。挖出来后,她学着央金的样子抖土,但力气太大,把花都抖掉了。
“轻点。”央金说,“它是有生命的。”
段妍筝脸一热。在城市里,植物是景观,是装饰,是空气净化器。她很少想到它们“有生命”这回事。
央金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认:“这是‘玛夏’,退烧的……这是‘江才’,治胃痛……这是‘塔庆’,但不能随便采,有毒,用量要对……”
她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段妍筝努力记住那些陌生的藏语名字和对应的植物特征。她发现央金对这片山熟悉得惊人——哪面坡长什么,什么季节采最好,怎么处理药效最佳,她都一清二楚。
“你怎么懂这么多?”段妍筝终于问。
央金正在采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闻言顿了顿。
“有人教的。”她说。
“谁?”
沉默。只有风声。
段妍筝以为她又不会回答,但这次央金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阿妈。还有……队里的老藏医。”
“队里?”
央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远方的湖——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羊卓雍措像一块不规则的蓝宝石,嵌在金色的草甸和褐色的山峦之间。
“我以前的工作,”她说,“需要懂这些。在野外,有时候只能靠自己。”
“什么工作需要在野外懂这些?”
央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神又出现了那种锐利的东西,但这次没有立即隐去。她似乎在评估,在判断,在犹豫。
最后她说:“巡护队。自然保护区的。”
段妍筝的心跳加快了。记者的本能再次苏醒——自然保护区巡护队?普通的巡山员需要懂这么多野外急救和草药知识吗?需要那种经过训练的眼神和肢体控制力吗?
但她没追问。她知道界限在哪里。
她们继续采药。背篓渐渐满了,散发着混合的草药香气——苦的,清的,辛辣的,甜的。段妍筝的小布袋也装了一些,她打算回去后好好整理记录。
中午,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休息。央金从背篓里拿出糌粑和风干羊肉,还有一小罐蜂蜜。
“尝尝。”她把蜂蜜递给段妍筝。
段妍筝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但不是白糖那种直白的甜,而是复杂的、带着花香的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好甜。”她忍不住又蘸了一点。
央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温柔?怀念?悲伤?也许都有。
“你喜欢甜?”段妍筝问。
央金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木碗。“嗯。”
“那为什么不多吃点?”
“太甜了……不好。”央金说,但她的手指在罐沿上摩挲着,像在克制什么。
段妍筝忽然想起什么。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个铂金素圈戒指——这些天她一直戴着,但藏在衣服里。她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
“这是我导师给我的。”她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我毕业那年。他说……做记者,要像这个圈一样,有始有终,守住一些东西。”
央金看着那枚戒指。它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在高原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你守住了吗?”她问。
段妍筝握紧戒指。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调查——矿难的黑幕,污染企业的掩盖,拆迁中的暴力。她想起那些威胁电话,那些深夜的跟踪,那些“好心人”的劝告。最后想起那颗子弹,擦过她大腿时的灼热和疼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以为我守住了。但现在……我在这里,被追杀,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央金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岩壁上方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然后她说:“能让你逃这么远的,一定是重要的东西。”
段妍筝抬起头。
央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近乎透明。
“重要的东西,值得守。”她说,“不管在哪里。”
段妍筝的喉咙发紧。她点点头,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不知为何,这次她感觉到了重量。
她们吃完简单的午餐,收拾好东西,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更难走,碎石容易打滑。有一段特别陡的地方,段妍筝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是央金。
她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段妍筝身侧,动作快得几乎没看清。
她的手很有力,扶稳段妍筝后就松开了,但那一瞬间的触感留了下来——干燥,温热,稳如磐石。
“小心。”央金说,然后走在了前面,“跟着我的脚印走。”
段妍筝看着她的背影——藏袍下摆随着步伐摆动,辫子搭在背上,偶尔露出一段脖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
她忽然很想拍下这个画面。不是用记者的眼光,而是用……别的什么眼光。
但她没拿相机。只是看着,记着。
回到石屋时已是傍晚。晚霞把湖面染成粉紫色,云层镶着金边。央金在院子里处理今天采的草药——清洗,分类,有的要晾晒,有的要马上处理。
段妍筝帮忙打水。她从井里提起木桶,水很凉,溅到手上时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提着水走到央金身边,看着她把草药放进木盆里清洗。
“这些要多久才能用?”段妍筝问。
“有的几天,有的要几个月。”央金拿起一株苏罗,轻轻抖掉水珠,“时间不够,药效就不够。”
“就像人一样。”段妍筝脱口而出。
央金看了她一眼。在渐暗的天光里,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
“嗯。”她说,声音很轻,“就像人一样。”
晚饭后,央金在火塘边处理一些需要研磨的草药。段妍筝坐在对面,看她工作。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石屋里回荡,和火塘里牛粪饼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明天,”央金忽然说,手上动作没停,“如果天气好,晚上可以骑马。”
段妍筝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看湖。”央金补充道,“月下的羊卓雍措……不一样。”
“好。”段妍筝说,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期待。
夜深了,段妍筝躺在地铺上,却睡不着。她听着央金平稳的呼吸声,想着明天月下的骑马,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伤口,牛粪,草药,酥油茶,央金偶尔的笑容和长久的沉默。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户。
夜空晴朗,星星多得不像真的。她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在高原,离天近的地方,人心会变得透明。
也许是真的。在这里,她的记者身份褪去了,她的都市生活褪去了,甚至她的恐惧也暂时退到了远处。剩下的,只是一个受伤的女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庇护下,学习挤羊奶、捡牛粪、认草药。
简单得近乎原始。
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窗外,羊卓雍措在星空下静静呼吸。湖水拍岸的声音永不停息,像大地的心跳。
段妍筝闭上眼睛,终于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着马,在月光下的湖边奔跑。央金在前面,回过头来对她笑,说:跟上。
然后她真的跟上了。风灌满她的衣服,马蹄声如鼓点,湖面倒映着整条银河。
她在梦里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