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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风是先从冈巴拉山口的经幡上响起来的。
      段妍筝知道这个,是因为她把耳朵贴在车窗上听了整整一路。
      从拉萨出城,过曲水大桥,沿着雅鲁藏布江峡谷一路往西,风声就变了质地——在城市里,风是破碎的,撞在高楼玻璃上会反弹回来,带着尾气的温度和人群的余温。但这里的风是整片整片从雪山顶上刮下来的,是经过冰川打磨、在裸露岩壁上淬炼过的,硬而冷,带着刀子似的锋利。
      她腿上中了一枪。
      子弹擦过大腿外侧,带走一块皮肉,没伤到骨头,但血一直在流。她用从衬衫上撕下的布条缠紧了,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又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结成硬壳。每动一下,那硬壳就摩擦伤口,像有人用砂纸在慢慢研磨她的神经。
      驾驶座上的男人是她在拉萨雇的向导,叫多吉,话不多,开车很稳。此刻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他们还在后面吗?”段妍筝问,声音哑得厉害。
      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窗玻璃早就碎了,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远处盘山道上,有几个小黑点,像黏在牛皮绳上的苍蝇,甩不掉。
      “快过山口了,”多吉说,“过了山口,就是羊卓雍措。”
      “然后呢?”
      “然后……”多吉顿了顿,“然后看菩萨保不保佑了。”
      段妍筝不再问。她从随身背包里摸出相机——
      一台老徕卡M6,金属机身已经被磨出温润的光泽。
      她透过取景框看向窗外,山体是铁灰色的,裸露的岩层像被巨斧劈开,纹理狰狞。天空蓝得发黑,云低得几乎要压到山顶。取景框把世界框成一个规整的矩形,这让她感到某种病态的安心。至少在这一刻,混乱被秩序收容了。
      快门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车开始爬坡。海拔表的数字不断跳动:4500、4700、4900……段妍筝的呼吸变得急促,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打。她知道这是高原反应,来的路上多吉给过她红景天,但她没吃——那时她还相信自己的体质,相信都市健身房练出的耐力足以应付这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高原不认这个。
      “快到了。”多吉说。
      车猛地一晃,冲上山口最高处。
      然后整个世界打开了。
      段妍筝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厚度的、仿佛凝固了的蓝。
      羊卓雍措就在下方,铺展在两山之间,像一块被天神失手摔碎的琉璃,碎成千百片,每一片都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湖岸线弯弯曲曲,勾勒出岛屿和半岛的轮廓,远处雪山的倒影落在湖面上,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
      她忘了按快门。
      多吉急打方向盘,车离开主路,冲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土路。尘土扬起,像一条黄色的尾巴。后视镜里,那些黑点也到了山口,停了一下,然后追了下来。
      “前面有个牧场,”多吉喘着气说,“我有个远房表妹在那里住,一个人。你躲一躲。”
      “会连累她。”
      “总比死在外面好。”
      车在颠簸中冲进一片洼地。几栋低矮的石头房子趴在湖边,像几块被湖水冲刷了千年的卵石。羊圈用碎石垒成,一头黑色的牦牛抬起头,慢吞吞地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多吉把车停在最大的那栋房子后面,熄了火。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他说,“他们认识我的车,我得继续往前开,引开他们。”
      段妍筝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她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现金,塞给多吉。
      多吉没接。
      “活着再说。”他帮她拉开车门,“进去,别出声。她叫央金。”
      段妍筝拖着伤腿爬下车。脚踩在地上的瞬间,世界晃了一下——不只是因为腿伤,还因为这地方太静了。风声、水声、远处羊群的咩叫,都被一种更大的寂静吞没了,像掉进了深井里。
      多吉的车重新发动,卷着尘土离开了。
      段妍筝靠着石墙,看着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然后她转过头,面对着那扇低矮的木门。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内,逆着光,看不清脸。她穿着宽大的旧藏袍,颜色是洗褪了的赭红色,袖口和衣襟磨得发白。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胸前,辫梢系着褪色的绿松石。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早就立在门后的雕像。
      段妍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腿上的伤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她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倒下的瞬间,她闻到了混合的味道:牛粪火塘的烟味、酥油的奶腥味、晒干的青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苦而清冽的草药香。
      然后是一双手接住了她。
      那双手有力,稳定,干燥。掌心有茧,粗糙的皮肤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进来。”女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这是段妍筝失去意识前,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她醒过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空调或暖气的那种干燥的暖,而是火塘里牛粪饼缓慢燃烧散发出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暖。那暖意像一床看不见的厚被子,裹着她赤裸的小腿
      ——等等,赤裸?
      段妍筝猛地睁眼。
      她躺在一张矮床上,垫着厚厚的羊皮,盖着一床旧羊毛毯。腿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敷着一层墨绿色的糊状物,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藏袍被叠放在床尾,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素色藏式衬衣,显然是那个女人的。
      屋里很暗,只有火塘的光在跳跃。石墙被烟熏得发黑,屋顶的木椽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风干的奶渣和几束草药。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陶罐、铜壶和木碗,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净光亮。
      那个女人——央金,正背对着她坐在火塘边,用一个石臼捣着什么。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石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段妍筝试着动了动腿。疼痛还在,但已经变得钝重,像被那层药膏包裹住了。
      “别动。”央金头也不回地说。
      她的汉语有口音,但不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小心挑选合适的石子。
      “你……”段妍筝开口,嗓子干得发疼。
      央金放下石杵,起身倒了一碗茶端过来。碗是木头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茶是酥油茶,温度刚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段妍筝接过来,喝了一口。咸,奶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药味。她本想慢慢喝,却一口气灌了下去——身体比意识更渴求这温热的东西。
      央金接过空碗,又倒了一碗放在她手边,然后回到火塘边继续捣药。
      “追杀你的人,下午过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段妍筝心脏一紧:“过去了?”
      “两辆越野车,沿着湖往西去了。多吉的车在前面。”央金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瞳仁几乎是纯黑的,“他们晚上可能会折返。这一带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那我……”
      “你留在这里。”
      央金说这话时,手里动作没停。石杵起落,草药被碾碎,散发出更浓的苦香。段妍筝忽然意识到,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个女人没有问过她是谁、为什么被追杀、从哪里来。她只是收留了她,给她疗伤,告诉她现状。
      “你为什么帮我?”段妍筝问。
      央金沉默了一会儿。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多吉是我表哥。”她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受伤了。”
      就这么多。没有更多解释。
      段妍筝靠在床头,看着央金的背影。藏袍宽松,但遮不住她挺拔的肩线,那是长期负重或训练留下的痕迹。她捣药的动作流畅省力,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不像普通牧女。
      记者的本能开始苏醒。段妍筝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构建人物档案:年龄约三十,独居,体能良好,有基本的医疗知识,情绪极度稳定,警惕性高但不外露……
      然后她停下了。
      因为她看见央金在捣完药后,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个动作很轻,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判断什么。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线条,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
      那一瞬间,段妍筝忘了分析。
      她只是看着。

      第二天清晨,段妍筝是被羊铃声叫醒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脆,零散,像撒在湖面上的碎银子。她睁开眼,天光从窄小的窗户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灰尘在那光里缓慢浮动。
      屋里没人。火塘里压着火,铜壶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气。
      段妍筝试着坐起来。腿还是疼,但已经能忍受。她慢慢挪到床边,穿上央金给她的那双旧羊毛拖鞋——鞋太大,她得像企鹅一样拖着走。
      门没锁。她推开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然后她看见了羊卓雍措的清晨。
      湖就在不到一百米外。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极薄的轻纱浮在水面上,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斜射过来,把雾染成淡淡的金色。湖水是那种无法形容的蓝,从近处的透明浅蓝,到远处的深靛蓝,层层过渡,像一块巨大的渐变丝绸。对岸的雪山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央金在羊圈里挤奶。
      她蹲在一头母羊身边,陶罐夹在膝间,双手熟练地上下挤压羊的□□。母羊安静地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晨光勾勒出她侧影的轮廓——微低的头,紧绷的手臂线条,藏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露水和草屑。
      段妍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相机,回屋取来,透过取景框对准那个画面。
      构图完美。央金的剪影,羊圈的粗糙木栏,远处的湖和山,晨雾作为柔和的过渡。她调整焦距,让央金的脸稍微清晰一些——她正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段妍筝按下快门。
      声音很轻,但央金还是抬起了头。她看向这边,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挤奶。
      段妍筝放下相机。取景框里的世界消失了,真实的晨风扑面而来,冷冽,带着湖水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过来。”央金说。
      段妍筝拖着腿走过去。羊圈里的气味浓重——羊膻味,干草味,新鲜的羊粪味。但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
      央金让开位置,示意她蹲下。“试试。”
      “我不会。”
      “学。”
      段妍筝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去。这个动作牵动腿伤,她疼得抽了口气。央金看了一眼她的腿,没说什么,只是把陶罐放稳,然后握住她的双手,放在羊的□□上。
      那双手的温度比想象中高。掌心粗糙,但动作异常温和。
      “这样,”央金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低,“不要太用力。感觉到它了吗?奶在里面。”
      段妍筝按照她的指引,试着挤压。一开始笨拙,羊不舒服地动了动,央金轻轻按住羊的背,说了几句藏语,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羊安静下来。
      渐渐地,段妍筝找到了节奏。温热的羊奶喷射出来,打在陶罐壁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指尖传上来——这是最原始的生产,最直接的获取。
      “好了。”央金说。
      段妍筝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而是某种情绪的余震。
      央金端起陶罐,把刚挤的奶倒进一个铜锅里,架在旁边的三石灶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又加了一勺像黄油的东西。
      “这是什么?”段妍筝问。
      “牦牛酥油。”央金用木勺慢慢搅拌,“喝了对伤口好。”
      奶很快煮沸了,表面结了一层奶皮。央金舀出一碗递给她。段妍筝接过,小心地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带着一点咸味和酥油特有的厚重感,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们就站在羊圈边喝奶。晨雾渐渐散了,湖面完全显露出来,蓝得让人心慌。远处有鸟飞过,影子落在水面上,拉得很长。
      “多吉……”段妍筝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他没事。”央金说,“昨晚托人捎了口信,说他到了江孜,那些人没追上他。”
      “那些人会回来吗?”
      央金看着湖面,很久没说话。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她说:“也许会。但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央金转过头看她。晨光里,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像沉积了千年的琥珀。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她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风的方向。如果他们来,我会知道。”
      段妍筝忽然想问:那你呢?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你过去是做什么的?
      但她没问。不是不敢,而是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被深深埋藏、不容触碰的东西。那东西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眼里也有。
      她们沉默地喝完奶。央金收拾了陶罐和铜锅,段妍筝想帮忙,被她轻轻挡开了。
      “去坐着。”她说,“药该换了。”
      回到屋里,段妍筝坐在床上,看央金准备换药的东西——干净的布条,温水,还有昨天捣好的药膏。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个步骤都精确得像仪式。
      当央金解开旧绷带时,段妍筝倒抽了一口冷气。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但看起来依然狰狞。
      “恢复得不错。”央金说,用温水轻轻擦洗伤口边缘。她的手指稳得出奇,力度恰到好处,既清洗干净,又不加重疼痛。
      然后她敷上新药。药膏冰凉,接触到皮肤时,段妍筝抖了一下。
      “冷?”
      “有一点。”
      央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她包扎的手法极其专业——绷带绕的圈数均匀,松紧适度,最后打结的位置避开了伤口和关节。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段妍筝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距离太近了。段妍筝能看清央金瞳孔里细小的纹路,能看清她眼角淡淡的纹路——那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常年暴露在高原阳光下、经常眯眼形成的。能看清她嘴唇上细小的皲裂,和左颊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
      央金先移开了视线。她站起身,收拾用过的布条,背对着段妍筝说:“今天别走太多路。下午我教你捡牛粪。”
      “捡……牛粪?”
      “要过冬了,得储备燃料。”央金转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城里来的大小姐,没捡过吧?”
      段妍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捡过。她见过牛粪——在纪录片里,在摄影展上,作为“藏地风情”的一部分。但亲手去捡?没有。
      “我会学。”她说。
      央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着东西出去了。
      段妍筝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央金在喂羊,在劈柴,在收拾院子。这些声音和风声、水声、鸟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她拿起相机,想拍下从窗户看出去的湖景,却忽然停住了。
      取景框太小了,装不下这片湖。也装不下刚才央金低头给她包扎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片阴影。
      她放下相机,就那么看着窗外。
      羊卓雍措在阳光下静静躺着,蓝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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