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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见圣上 那双绣着五 ...

  •   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在月台上停驻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叶苍玄将头埋得极低,视线所及不过面前三尺见方的青石地面。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石缝里残留着几缕枯黄的苔痕,被冻得硬邦邦的。他听见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沉闷而沉重。

      “抬起头来。”

      那个沉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叶苍玄缓缓抬起头。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袭明黄色的团龙常服,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袍服前襟,龙目以米珠镶嵌,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再往上,是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孔——永乐皇帝今年不过五十有六,却已须发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多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和北征漠北时落下的风疾,让这位曾经亲率铁骑踏破敌营的铁血天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可那双眼睛,仍旧是虎狼之君的眼睛。

      叶苍玄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沉声道:“微臣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叶苍玄,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乐皇帝没有说“平身”。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月台下的这个年轻锦衣卫,目光从那张冷峻而年轻的脸上扫过,在对方挺直如松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

      “你说你有要紧的案情,”永乐皇帝的语气仍旧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说看。”

      叶苍玄深吸一口气。

      楚迟替他铺的路已经到了脚下,能不能走通,便看接下来这番话了。说得好了,或许能救纪纲一命;说得不好,他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紫禁城都是两说。

      “启禀陛下,”他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微臣所查之案,牵涉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瑛与汉王府之间私通书信、输送银钱一事。此案微臣已查三月有余,手中握有张瑛与汉王府往来书信七封、银钱往来账目三册,以及中间经手之人的供词画押。案情重大,微臣不敢擅自定夺,故而斗胆求见陛下。”

      他说完这番话,便将头再次埋低,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永乐皇帝没有立即开口。叶苍玄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剖开他的皮肉,审视他的骨血。他纹丝不动地跪着,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额角的汗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痕。

      “张瑛。”

      永乐皇帝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你说的这个张瑛,朕有印象。都察院的言官,平日里最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背地里却跟汉王暗通款曲?”

      “正是此人。”叶苍玄道。

      “证据何在?”

      “在北镇抚司密档库中,微臣已封存妥当。”

      永乐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叶苍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有意思,”他转过身去,瞥了一眼身侧的人,“楚迟,你觉得呢?”

      叶苍玄的余光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楚迟今日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贴里,外罩月白色纱氅,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宫绦,愈发显得整个人清瘦如竹、飘逸出尘。他站在永乐皇帝身侧,微微躬着腰,姿态恭谨而从容,那张俏丽到近乎艳丽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皇爷问臣,臣不敢不答,”楚迟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春风拂过水面,“臣以为,张瑛一案确实该查,锦衣卫查案也是分内之事。只不过……”

      他微微顿了顿,蜜蜡色的眸子斜斜地瞥了叶苍玄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这位叶总旗今日求见皇爷,怕不是为了张瑛的案子来的。”

      叶苍玄的心猛地一紧。

      永乐皇帝挑了挑眉:“哦?那是为了什么?”

      楚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跪在月台下的叶苍玄,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好戏般的从容与促狭,像是在说——路我替你铺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叶苍玄咬了咬牙。

      他知道楚迟这是在逼他。把他引到御前,把他架到这个位置上,让他无路可退,只能当着天子的面把真正的来意说出来。这不是害他,而是在试他——试他有没有胆子在御前说实话,有没有本事扛住天威。

      “启禀陛下,”叶苍玄将心一横,声音愈发沉稳,“楚公公所言极是。微臣今日斗胆求见陛下,确有一事相求。”

      永乐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最不喜的,便是臣下在他面前拐弯抹角。可眼前这个年轻的锦衣卫,方才还在说张瑛的案子,转眼间又说另有所求,倒让他生出几分好奇来。

      “说。”

      叶苍玄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字一顿地道:“微臣恳请陛下,明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案。纪大人为陛下效忠十七年,从龙潜邸至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东厂以‘勾结汉王’之罪将他下狱,却至今未曾出示确凿证据。微臣斗胆——”

      “放肆!”

      永乐皇帝忽然暴喝一声,声如惊雷,在空旷的宫院中轰然炸开。檐角的白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盘旋不去。

      “小小一个总旗,也敢过问朕的决断?”永乐皇帝的脸色铁青,须发皆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凶光,“纪纲的案子是朕亲自下旨办的,你是觉得朕昏聩不明,办了冤案?”

      “微臣不敢!”叶苍玄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后背的飞鱼服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脊骨上。可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没有半分颤抖,“微臣只是觉得,纪大人若当真勾结汉王,便该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若并无此事,也当还他清白。无论如何,总该有个说法,而不是任由东厂将其秘密关押、不审不判。陛下是千古明君,微臣斗胆恳请陛下,给纪大人一个公道!”

      说完这番话,他便不再开口,只是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台上一片死寂。

      永乐皇帝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阴晴不定。他盯着脚下那个跪伏在地的年轻锦衣卫,目光阴鸷如鹰。多少年了,多少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了。便是那些两朝元老、六部九卿,在他面前也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正六品的微末武官,竟敢在乾清宫前为他的上官鸣冤叫屈——

      真是活腻了。

      他正要开口呵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却在他身侧响了起来。

      “皇爷。”

      楚迟微微上前半步,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从容得仿佛眼前这一幕与他毫无关系。他的声音轻而缓,像是三月的细雨落在水面,不起波澜,却能将人的心火一点一点浇灭。

      “臣斗胆说一句公道话。”

      永乐皇帝侧过头去看着他,目光中的怒意稍减了几分。楚迟是他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之一,此人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从不逾矩,也从不误事。这些年他在御前伺候,便是最棘手的局面,他也能三言两语化解干净。所以永乐皇帝虽然盛怒,却还是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你说。”

      楚迟微微欠身,语气愈发温润:“这位叶总旗虽然莽撞了些,说话也不知轻重,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纪纲的案子,既然办了,便该办成铁案。若他当真勾结汉王,那便该三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若只是捕风捉影……”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笑了笑,那双蜜蜡色的眸子弯成一弯浅浅的月牙,目光在永乐皇帝脸上轻轻一掠,便又垂了下去。

      “臣多嘴了。”

      永乐皇帝沉默了。

      楚迟的话说得极有技巧。他没有替纪纲说一句好话,没有质疑东厂办案的正当性,甚至没有对叶苍玄表示任何同情——他只是顺着永乐皇帝自己的逻辑往下推了一步。既然陛下您说纪纲的案子是您亲自下旨办的,那便该办得漂亮、办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若是关起门来不审不判,反倒显得心虚。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既没有触怒天子,又在天子的心口上轻轻推了一把。

      良久,永乐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将胸腔中的怒火一并吐了出去。他低头看着仍旧跪伏在地的叶苍玄,目光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叫叶苍玄?”他问道,语气缓和了许多。

      “回陛下,正是微臣。”叶苍玄的额头仍旧贴在地上,声音沉稳。

      “在锦衣卫当差几年了?”

      “五年。”

      “五年……”永乐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你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把你也下了诏狱?”

      叶苍玄终于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额头因为方才那重重一磕而泛着殷红的血痕,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可那双凤眼仍旧沉静如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回陛下,”他沉声道,“微臣怕。但微臣更怕的是,有朝一日这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陛下说一句实话。”

      这句话一出口,连楚迟都微微动容。

      他站在永乐皇帝身后,那双蜜蜡色的眸子落在叶苍玄脸上,目光中头一回没有了之前的玩味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赞许。

      这个人,确实不一样。

      永乐皇帝盯着叶苍玄看了很久,久到檐角的白鸽都重新落回了屋脊,久到叶苍玄额角的血痕都凝成了暗红色的痂。然后,这位九五之尊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却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捉摸不透。

      “好一个‘无人敢说一句实话’。”永乐皇帝收起笑容,转过身去,朝乾清宫殿门走去。他的龙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楚迟,你带他去诏狱看看纪纲。告诉他——朕不是昏君,他的命,朕暂且留着。但他手底下那些脏事儿,朕心里有数。让他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让人来报朕。”

      说完这句话,他便迈步跨进了乾清宫的大门,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幽深的殿宇之中。

      月台上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叶苍玄跪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双膝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用双手撑住青石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飞鱼服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此刻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一只瘦削而修长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如削葱,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寻常女子那样的蔻丹,也没有武夫那样的厚茧,只是一只干干净净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手。

      叶苍玄抬起头,看见楚迟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那张俏丽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愈发衬得他整个人疏淡如竹、飘逸出尘。

      “还能站起来?”楚迟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叶苍玄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站直身子的那一刻,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他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踉跄。

      “多谢楚公公。”他抱拳道,声音沙哑。

      楚迟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倒也不恼,只是将手重新拢回袖中,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头也不回地道,“带你去诏狱看你的纪大人。皇爷开了金口,咱们做奴婢的,总得把差事办妥不是?”

      叶苍玄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双腿的麻木尚未消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可他硬是咬着牙跟上了楚迟的步子,没有落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乾清门,沿着宫道往东华门的方向走去。楚迟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天青色的贴里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月白色的纱氅下摆拂过青石地面,像是一抹流云。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可叶苍玄却从那无声的步伐中,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这个人,太深了。

      叶苍玄回想着方才在乾清宫前的一幕幕,越想越觉得心惊。楚迟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可就那一句话,便将整个局面翻转了过来。他在永乐皇帝面前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说一个字,不少退半步,恰似一把极薄的刀片,在天子的心防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便收了回去,不留痕迹。

      这样的人,若是朋友,便是最大的助力。若是敌人,便是最可怕的对手。

      “叶总旗。”

      楚迟忽然开口了,脚步未停,声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方才在皇爷面前说,你怕以后这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说一句实话——这话是你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早就准备好的?”

      叶苍玄沉默了一息,如实答道:“临时想出来的。”

      楚迟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便消散了。

      “那你倒是个急智的,”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了叶苍玄一眼,那双蜜蜡色的眸子里漾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虽然唇角仍旧挂着笑,眼底的光芒却骤然锐利了起来。

      “你在皇爷面前那句‘无人敢说一句实话’,说到皇爷心坎里去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皇爷记住了你。坏事是——皇爷记住了你。”

      叶苍玄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恢复了正常。

      他明白楚迟的意思。被天子记住,对于一个正六品的小小总旗而言,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符。今日他在乾清宫前的一番话,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朝堂。到时候,东厂的人会怎么看他?汉王那边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些暗中与纪纲有过往来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跪在乾清宫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多谢楚公公提点。”叶苍玄沉声道。

      楚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两人穿过东华门,出了宫城,楚迟的随身小火者早已备好了两匹马候在宫门外。一匹是楚迟惯骑的白马,鞍鞯上镶着银质的云纹饰件,颇为精致;另一匹则是叶苍玄来时骑的那匹玄色骏马。

      楚迟翻身上马的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他用了什么力气。那副疏瘦的身子落在马背上,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无声无息。他拢了拢缰绳,偏头看了叶苍玄一眼。

      “叶总旗的马术如何?”

      “尚可。”叶苍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玄色骏马便稳稳地跟在了白马身侧。

      “那就跟上吧。”楚迟轻轻一抖缰绳,白马扬蹄小跑起来,铁蹄踩在积雪上溅起点点白星。

      从东华门到东厂诏狱,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楚迟一路无话,叶苍玄也沉默不语。两匹马一白一黑,并辔而行,穿过东江米巷,绕过保大坊,在东厂诏狱那扇铁皮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的番子一见楚迟,立刻变了脸色。前一日还对叶苍玄横眉冷对的那些个番子,此刻一个个弯腰塌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楚公公,您老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便是,何必劳动您老大驾……”

      楚迟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一个番子,淡淡道:“圣上有旨,命本座带锦衣卫叶总旗探视纪纲。开门。”

      那番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楚公公,这……马千户有令,纪纲是钦犯,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楚迟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看那番子一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蜜蜡色的眸子不紧不慢地扫了过去,目光落在那番子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你刚才说,谁的手令?”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可那番子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一般。

      “奴才……奴才是说……”番子结结巴巴地道,声音都在打颤。

      “本座方才说了,圣上有旨。”楚迟将目光收回来,淡淡地道,“你是觉得,马千户的手令,比圣上的旨意还管用?”

      那番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楚公公饶命!奴才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楚迟不再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铁皮大门前,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淡然如水。

      叶苍玄站在他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忽然想起北镇抚司密档里关于楚迟的那句评价——“面若好女,心似蛇蝎”。方才在乾清宫,他只看到了楚迟“面若好女”的那一面——温润从容,谈笑间化解雷霆之怒。而此刻,他终于见识到了“心似蛇蝎”的另一面。

      番子连滚带爬地打开铁门,楚迟迈步而入,叶苍玄紧随其后。

      诏狱内部的阴森与前一日别无二致。甬道幽长,油灯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可今日走在这条甬道里,叶苍玄的感受却截然不同——因为走在前面引路的那个瘦削身影,让沿途所有的番子和狱卒都噤若寒蝉,一个个垂手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在最深处的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开门。”楚迟道。

      狱卒慌忙掏出钥匙,颤抖着手捅了好几次才将锁捅开。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子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叶苍玄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在外面等你。”楚迟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淡淡地道,“一炷香。”

      叶苍玄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里昏暗潮湿,四壁皆是粗粝的石墙,墙角铺着一堆发霉的稻草,上头躺着一个人。那人须发散乱,衣衫褴褛,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镣,镣铐的边沿磨破了皮肉,露出底下红肿发炎的伤口。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叶苍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蹲下身去,低声道:“大人。”

      那人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借着甬道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灯光,叶苍玄看见了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面孔——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这就是三天前还坐在北镇抚司正堂那把虎皮太师椅上、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苍玄……”纪纲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砂石在互相摩擦,“你怎么……来了……”

      “陛下方才下了口谕,让卑职来探视大人。”叶苍玄压低声音,长话短说,“大人,时间不多,卑职只问您一件事——东厂给您定的罪,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纪纲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

      “三分。”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道,“我确实……与汉王府有些往来……但那是为了探听汉王的底细……并非勾结……可他们说……你说了不算……得看圣上怎么想……”

      叶苍玄的心往下沉了沉。纪纲果然与汉王府有往来,只是究竟是“探听底细”还是“暗通款曲”,恐怕只有纪纲自己心里清楚。

      “还有一件事,”叶苍玄压低声音,“昨夜,楚迟让人给我传话,说您的事与他无关。大人,此人是敌是友?”

      纪纲听到“楚迟”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楚迟……”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别惹他……但也别信他……他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白帮谁……”

      叶苍玄还想再问,身后却传来了楚迟不紧不慢的声音。

      “一炷香到了。”

      叶苍玄站起身,朝纪纲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

      楚迟站在甬道里,半边脸被油灯的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那张俏丽的面孔在明暗交错间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冷艳。他看着叶苍玄走出来,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人看完了?”

      叶苍玄点头。

      “那便走吧。”楚迟转身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道,“叶总旗,皇爷给了你一道口谕,让你去查张瑛的案子。这是你保命的本钱——案子查得越深,你活得越久。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叶苍玄脚步一顿,望着前方那个瘦削而挺拔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沉声道:“多谢楚公公提点。”

      楚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月白色的衣袂在昏暗的甬道中飘扬,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

      叶苍玄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纪纲方才说的那句话——“他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白帮谁。”

      那楚迟帮他,到底图的是什么?

      他望着前方那个瘦削的背影,头一回对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宦官生出了一丝超越了忌惮的、更加复杂的心思。

      那心思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这诏狱甬道里的灯焰,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一吹,便忽明忽暗地摇曳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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