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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市之约 翌日,雪停 ...

  •   翌日,雪停了。

      天却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黯淡光影里。积雪未消,被行人车马踩得又硬又滑,泛着脏兮兮的灰黑色。檐角的冰凌子挂了尺把长,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震落几根,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叶苍玄几乎一夜未眠。

      从东厂诏狱回来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北镇抚司后衙一间僻静的公事房里,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京城舆图看了整整一宿。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衙门的位置——锦衣卫、东厂、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他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圈,又画了几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那些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皇城。

      他在心里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张瑛私通汉王,这是一条线。纪纲被东厂拿下,这是第二条线。楚迟出现在醉仙居,这是第三条线。三条线看似各不相干,却全部交汇在一个节骨眼上——汉王。今上登基至今已有十七载,储位之争从未真正平息。皇太子体弱多病,汉王军功显赫,朝中暗流涌动,但凡沾上“汉王”二字的案子,从来都不是小案。

      可楚迟昨夜说,纪纲的事与他无关。

      叶苍玄反复咀嚼这句话。楚迟说的是“纪纲的事”,而不是“汉王的案子”。这两个说法的区别极大——“纪纲的事”意味着楚迟针对的是纪纲这个人,而“汉王的案子”则意味着他针对的是背后更大的布局。

      如果楚迟说的是真话,那就意味着纪纲被拿下,并非东厂为了打击汉王势力而布的一步棋,而是另有隐情。

      可纪纲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人不惜用假传圣旨的手段也要将他拿下?

      叶苍玄想到这里,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额角,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的空气涌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窗外是北镇抚司的后院,积雪覆盖着几株老梅,梅花在雪中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被雪一衬,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像是溅在素绢上的点点血痕。

      “叶总旗。”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叶苍玄回头,看见赵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一宿没吃东西了,先喝碗粥垫垫吧。”赵同将粥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叶苍玄道了声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腹中的饥寒驱散了些许。他一边喝粥一边问道:“外头有什么动静?”

      赵同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东厂的番子又抄了指挥使大人在小时雍坊的私宅,把书信、账册、字画装了整整两箱子,全数运进了东厂衙门。韩千户派人去打探消息,连东厂的大门都没进得去。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吏部那边已经在议北镇抚司新任指挥使的人选了。”

      叶苍玄手中的粥勺微微一顿,旋即恢复了正常。他面色不变,继续喝着粥,语气平淡:“韩千户怎么说?”

      “韩千户什么也没说。”赵同苦笑道,“他老人家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家都慌得很,有人说……”他看了叶苍玄一眼,没敢往下说。

      “说什么?”叶苍玄问。

      “说叶总旗你昨晚去了东厂诏狱,怕不是……怕不是去投诚的。”赵同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了头,不敢看叶苍玄的眼睛。

      叶苍玄放下粥碗,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你觉得呢?”

      赵同猛地抬起头,涨红了脸:“卑职绝无此意!叶总旗是什么人,跟了您两年,卑职心里有数!只是底下那些人……您也知道,人心惶惶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传得出来。”

      “那就让他们传。”叶苍玄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曳撒,不紧不慢地穿在身上,束好犀角带,将绣春刀挂在腰间,“传得越热闹越好。最好是传到东厂那些人的耳朵里,让他们也以为我叶苍玄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赵同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叶苍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这个你收好。若是我今晚回不来,你便拿着这个去找韩千户,告诉他——纪大人的案子,关键不在东厂,在宫里。”

      赵同低头一看,是一枚铜质的钥匙,沉甸甸的,上头錾着一个“叶”字。那是叶苍玄在北镇抚司存放私人物件的柜子钥匙。

      “叶总旗……”赵同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这副模样。”叶苍玄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露出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我只是去灯市口走一遭,又不是去闯阎王殿。”

      赵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叶苍玄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事房,玄色的衣角在门框处一闪,便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他望着那个挺直如松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叶总旗这个人,便是当真去了阎王殿,恐怕也是这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灯市口在东城,离东四牌楼不远。永乐年间,京城的格局沿袭元大都旧制,皇城居中,四周分列坊巷。东城这一带商贾云集,铺面林立,白日里人声鼎沸,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去处。只是到了亥时,宵禁的梆子一响,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叶苍玄在戌时三刻便到了灯市口。

      他没有直接去东四牌楼下等着,而是在附近寻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小酒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烫热的黄酒,自斟自饮,目光却透过窗户的缝隙,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街对面的情形。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赴约之前,必要先将周围的地形摸清楚。哪条巷子能走人,哪堵墙能翻过去,哪个方向有退路,这些都得做到心中有数。尤其是在这种敌我难辨的情形下,多一分准备,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东四牌楼是四座木制牌坊的合称,分列在十字路口的四个方向,分别是“履仁”、“行义”、“崇文”、“宣武”。牌坊高大巍峨,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是四只蹲伏的巨兽。牌坊下头原本有些摆摊的小贩,此刻早已收摊回家,只剩几块破旧的木板和散落的草绳,在夜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亥正时分,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月色黯淡,只有牌坊上挂着的几盏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叶苍玄放下酒杯,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出了酒馆。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他将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不紧不慢地朝东四牌楼走去。靴底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牌坊下空无一人。

      叶苍玄并不着急。他寻了一处避风的角落站定,将身形隐在牌坊立柱的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街东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均匀,踩在积雪上一步一个声响,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叶苍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从街角的暗处走了出来,身形矮小,像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人走到牌坊下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似乎没有发现叶苍玄,便抱着胳膊靠在牌坊的立柱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夜风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到叶苍玄耳中——“……大半夜的……冻死个人……也不知道主子怎么想的……”

      叶苍玄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确认此人身后没有尾随其他人,这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是在等我?”

      他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那黑斗篷的人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斗篷的兜帽往后一滑,露出底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瞪得老大,活像只受了惊的猫儿。他上下打量了叶苍玄一番,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道:“你就是那个锦衣卫?走路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小爷差点被你吓丢了魂!”

      叶苍玄微微挑眉。这个年纪的少年,能在宵禁后独自出现在灯市口,还敢用这种语气跟锦衣卫说话,要么是来头不小,要么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他瞧着那少年通身的气派,斗篷虽是黑布面子,领口却露出一截织金缎的衣领,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再看他那双手,白净细嫩,指节却略有薄茧——是常年伺候笔墨的人才有的茧子。

      “你是谁的人?”叶苍玄单刀直入。

      少年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面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腰牌在灯笼光下闪过一抹碧色,叶苍玄只来得及看清上头錾着一行字——“司礼监管文书内使”。

      这少年是宫里的人。

      “我叫阿绥,”少年将腰牌收回怀中,扬了扬下巴,用一种带着几分倨傲的语气道,“是我们公公让我来的。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纪纲的案子,翻不了,但也死不了。”

      叶苍玄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什么意思?”

      阿绥耸了耸肩,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问我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我们公公还说了,你要是想救纪纲,明日午时之前,去东华门外候着,自有人带你进宫面圣。”

      面圣。

      这两个字在叶苍玄心中炸开了一圈涟漪。他沉默了一息,问道:“你们公公是谁?”

      阿绥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皮,又带着几分宫里人特有的精明与世故,像是在说——你这人倒是不笨。

      “你不是昨晚刚见过他吗?”阿绥眨了眨眼睛,“他还让我跟你说,今日他换了新熏香,是沉水香,问你还闻不闻得到。”

      叶苍玄:“……”

      果然是他。

      昨夜在诏狱值房,楚迟说他身上的皂角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叶苍玄当时觉得此人心细如发,敏锐得可怕。今日又派了这么个小内使来调侃他,分明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可楚迟为什么要帮他?

      叶苍玄想起楚迟昨夜说的那句话——“纪纲的事,与我无关。”如果纪纲下狱当真与楚迟无关,那楚迟现在做的事,分明是在帮北镇抚司捞人。这不合情理。宫里头的宦官行事,无一不是利益算计的结果。楚迟是御前近侍,司礼监随堂,深得今上宠信,他没道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锦衣卫总旗去触东厂的霉头。

      除非——帮他,对楚迟自己也有利。

      而这个“利”究竟是什么,叶苍玄暂时还看不透。

      “话我带到了,”阿绥打了个哈欠,将斗篷裹紧了些,“回去复命了。这天寒地冻的,再站下去小爷要冻成冰棍了。”

      他转身要走,叶苍玄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阿绥回过头,不耐烦地道:“还有什么事?”

      叶苍玄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抛了过去。阿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么冷的天让你跑一趟,”叶苍玄淡淡道,“拿去喝碗热酒吧。”

      阿绥眨了眨眼,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叶苍玄那张冷峻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倒是有几分讨喜的稚气。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阿绥将银子揣进怀里,笑嘻嘻地道,“比我们宫里那些成天板着脸的大人们强多了。行,冲这块银子,小爷再多送你一句——明儿进宫的时候,记得穿得体面些,别丢了我们公公的脸。”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三两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暗巷之中。

      叶苍玄立在牌坊下,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进宫面圣。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对于他一个锦衣卫总旗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锦衣卫虽然直属天子,但能够直接面圣的只有指挥使和少数几位镇抚以上的高级官员。像他这样的总旗,连奉天殿的门槛都摸不着。

      可楚迟既然敢让阿绥来传话,便说明他有这个把握。

      叶苍玄沉思良久,终于转身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夜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月光将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极长。

      不管楚迟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眼下,对方给了一条路。

      而叶苍玄,从来都是个敢走险路的人。

      次日清晨,叶苍玄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官服。飞鱼服,乌纱帽,鸾带束腰,皂靴踏地。飞鱼服是锦衣卫千百户以上才有的服制,他是总旗,按理说只能穿青绿锦绣服。但北镇抚司的规制向来比外头宽松,再加上纪纲在时对他颇为倚重,破格赐了一套飞鱼服给他,他便在要紧场合穿着。

      他站在铜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眼。镜中的青年身姿如松,修躯笔挺,飞鱼服上的四爪飞鱼纹张牙舞爪,衬得他愈发英挺冷峻。他抬手正了正乌纱帽的帽檐,目光沉静如水。

      赵同站在他身后,神色紧张得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他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别这副丧气模样。”叶苍玄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只是进宫面圣,又不是上刑场。”

      “可……可是……”赵同结结巴巴地道,“万一圣上龙颜大怒……”

      “那我便跪着请罪。”叶苍玄道,“纪大人是北镇抚司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咱们这些手底下的虾兵蟹将迟早也跑不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像是一块一块被码放整齐的砖石,可赵同却从那平静之中听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刚入北镇抚司的时候,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北镇抚司的叶苍玄,是个狠人。他不跟别人发狠,他跟自己发狠。”

      那时候赵同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叶苍玄从桌上拿起一枚铜牌挂在腰间,正是昨日韩通给他的那面通行腰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公事房,穿过北镇抚司的庭院,在几十双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翻身上马。

      玄色骏马扬蹄长嘶,箭一般冲出了衙门大门。

      从北镇抚司到东华门,不过小半个时辰的马程。叶苍玄在东华门外勒住马缰时,天色尚早,宫门未开。高大的城墙上站着持戈的禁军,城门下立着两排金甲卫士,个个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宫墙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愈发显得这座皇城威严而不可侵犯。

      叶苍玄翻身下马,在宫门前十丈外站定,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他在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东华门的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穿青色贴里的年轻宦官从门内走了出来,脚步匆匆地走到叶苍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叶苍玄?”年轻宦官问道,声音尖细,带着宫里头特有的腔调。

      “正是。”叶苍玄抱拳。

      “随我来吧。”年轻宦官转身便走,“楚公公有命,带你去乾清宫外候着。圣上今日在乾清宫暖阁批折子,楚公公在一旁随侍,你若有机缘,便能见驾。若无机缘,便在外头跪着等,等到有机缘为止。”

      叶苍玄没有多问,只道了声“有劳”,便跟着那年轻宦官迈入了东华门。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紫禁城。

      宫墙之内,天地为之一变。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金瓦覆雪,朱墙映日,飞檐翘角间偶尔掠过几只白鸽,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脚下的青石甬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被堆在路两侧,形成两道矮矮的雪墙。

      年轻宦官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殿宇,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见了他们,皆是垂手侧身,目不斜视。宫里头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每一个人都像是这座巨大宫城中的一枚棋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终于,年轻宦官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那殿宇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面阔九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檐下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乾清宫”三个大字。殿前的月台上立着八只铜铸的仙鹤与神龟,在晨光中泛着青绿色的铜锈光泽。

      “在这儿等着。”年轻宦官指了指月台下的一处空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威严,“楚公公有话——不许随意走动,不许与人交谈,不许抬头直视圣颜。若是犯了规矩,谁也保不了你。”

      叶苍玄依言在月台下跪了下来。

      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膝盖一路往上窜,他面不改色,脊背挺得笔直。宫墙之内的风比外头更冷冽,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刀割一般,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惨淡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叶苍玄的膝盖已经麻木,小腿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在用全身的气力维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叶苍玄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子从殿门内走了出来,靴面上绣着五爪金龙纹,赫然是天子才能穿着的纹样。

      今上来了。

      叶苍玄将头埋得更低,心跳如擂鼓。

      那双龙靴在月台上停住了。然后,一个沉厚而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腔调,像是在跟身边的什么人说话。

      “楚迟,你说有人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然后,叶苍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不高不低的声音。

      “回皇爷的话,”那声音不紧不慢,如春风拂过水面,“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叶苍玄。他说有要紧的案情,须得当面禀明皇爷。”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瞧他跪得实在可怜,便斗胆替他禀了一声。皇爷若是觉得他碍眼,臣这就让他滚。”

      叶苍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楚迟这是在拿自己的圣眷给他铺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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