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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窥其意 从东厂诏狱 ...

  •   从东厂诏狱出来,天色已近午时。

      日光依旧惨淡,灰蒙蒙地糊在天幕上,像是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随时要洇出墨迹来。风倒是小了些,只是干冷,冷得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脸上一下一下地刮。叶苍玄站在诏狱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街对面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楚迟早已走了。

      那匹白马驮着那个月白色的瘦削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前,楚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在上马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用那双蜜蜡色的眸子睇了叶苍玄一眼,目光淡得像是一杯泡了无数遍的残茶,什么味道都没有,却又让人觉得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便走了。

      叶苍玄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保大坊的街口,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个人就像是一阵风,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无声无息,可你总觉得他走后空气里还残留着什么,让你心神不宁。

      他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玄色骏马便迈开蹄子朝北镇抚司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上,他将今日在宫中经历的一切在脑中反复过筛,像筛面粉一样,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情绪抖落干净,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

      事实一:陛下没有杀他,不但没杀,还给了他一道口谕,让他去查张瑛的案子。这意味着至少眼下,他的脑袋还稳稳当当地长在脖子上。

      事实二:纪纲暂时死不了。陛下说“他的命,朕暂且留着”,这句话虽然算不上赦免,但至少是个缓刑。只要人还活着,便有机会翻盘。

      事实三:楚迟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帮他,可帮他的理由却始终含混不清。纪纲说“他从来不会白白帮谁”,叶苍玄也深以为然。可楚迟图的是什么,他暂且看不透。

      事实四——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说纪纲“手底下那些脏事儿,朕心里有数”。这句话才是今日最要命的一句。它意味着陛下对纪纲的所作所为并非一无所知,也意味着纪纲被拿下,并非纯粹的诬告,而是确有其事。只不过那“脏事儿”究竟是什么,与汉王有没有关系,牵扯有多大,陛下没有明说,纪纲也没有细说。

      这个分寸,需要叶苍玄自己去把握。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胸腔中的浊气缓缓吐出,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无论如何,纪纲是他上官,是他的提携恩人,他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便是查案。楚迟说得对——案子查得越深,他活得越久。因为他现在唯一的护身符,便是陛下那道口谕。只要他还在为陛下办事,东厂便不敢轻易动他。

      马到北镇抚司衙门门前,叶苍玄翻身下马,还没迈进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北镇抚司一向是个肃杀之地,平日里头便是人多的时候也是压抑的低语和沉闷的脚步声,鲜少有这样高声喧哗的时候。叶苍玄眉头微皱,大步迈进了门槛。

      正堂里头的场面让他微微一愣。

      昨日那种群龙无首的惶恐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剑拔弩张的对峙。正堂上首那把虎皮太师椅仍旧空着,但椅子左右两侧各站了一拨人。左边是以韩通为首的北镇抚司老人,一个个面色阴沉,沉默不语。右边则站着几个面生的锦衣卫官员,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汉子,身材魁梧,浓眉虎目,穿一身正四品的麒麟服,腰间挂着一枚鎏金铜牌,上头錾着“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王振”几个字。

      南镇抚司的人。

      叶苍玄心里咯噔了一下。锦衣卫分南北两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侦缉刑狱,南镇抚司则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纠察。两者虽同属锦衣卫,却是两条线上的蚂蚱,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南镇抚司的人忽然出现在北镇抚司的正堂,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叶总旗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叶苍玄面不改色地走进正堂,先朝韩通抱拳行了一礼:“韩大人。”然后才转向王振,不卑不亢地抱拳道:“王镇抚。”

      王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叶总旗好大的面子,一个小小的总旗,竟能绕过东厂直接面圣,还能求得陛下开口让纪大人暂保性命——本官在南镇抚司当了十年差,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物。”

      叶苍玄听出了这话里的刺。王振明着是在夸他,实际上是在给他上眼药——你一个小小的总旗,越过了多少级上官,直接跑到陛下面前去说话,你把北镇抚司的规矩放在哪里?把锦衣卫的体制放在哪里?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王镇抚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奉韩大人之命去探视指挥使大人,机缘巧合得了陛下的召见,并非有意越级行事。”

      “机缘巧合?”王振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叶总旗的机缘倒是好得很。不过本官今日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机缘好不好,而是来传一道令。”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展开来朗声道:“锦衣卫指挥使司令:兹命南镇抚司镇抚使王振暂代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直至圣上另有旨意。北镇抚司上下各员,悉听王镇抚调遣,不得有误。”

      满堂哗然。

      韩通的脸当场便沉了下来。他是北镇抚司资历最老的千户,纪纲在时便对纪纲忠心耿耿,纪纲出了事,他本以为代理指挥使之职理应由他接任。谁料上头发了一道令,直接把南镇抚司的人空降过来,这分明是不信任北镇抚司的旧人。

      “王大人,”韩通的声音沙哑,强压着怒意,“这道令,是谁签发的?”

      王振将公文的末尾一亮,上头赫然盖着锦衣卫指挥使司的朱红大印,以及一个笔力苍劲的签名——骆思恭。

      满堂又是一阵骚动。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之下的第二号人物,纪纲下狱后他便是整个锦衣卫体系里品级最高的人。他签发的令,在程序上无可挑剔。

      叶苍玄却没有看那道令,而是看着王振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振来得太快了。纪纲下狱不过两日光景,南镇抚司的人便已经拿到了代理指挥使的任命,这说明这步棋是早就布好的。甚至有可能,在纪纲还没被拿下之前,南镇抚司便已经知道了消息。

      这背后,是骆思恭的算计,还是东厂的安排,抑或是更高层的意思?

      “既然是骆同知签发的令,卑职自当遵从。”叶苍玄在满堂哗然中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不知王大人上任伊始,有何差遣?”

      他这一开口,等于是代表北镇抚司的底层武官率先表了态。堂中那些个总旗、小旗面面相觑,一个个都闭上了嘴。连韩通都沉默了下来——叶苍玄的面子,他不能不卖。

      王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公文收起,负手踱了几步:“本官初来乍到,北镇抚司的事务暂且由韩千户继续打理。只有一件事——”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叶苍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圣上让叶总旗查张瑛的案子,本官已经知道了。既然是圣上的意思,北镇抚司上下自当全力配合。只不过,叶总旗一个人查案,未免力不从心。本官给你派个帮手——这位是南镇抚司百户郑勉,从今日起协助叶总旗查案。”

      一个三十来岁的白面汉子从王振身后走了出来,朝叶苍玄抱了抱拳,笑容满面:“叶总旗,久仰大名。以后便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

      叶苍玄看了他一眼。

      郑勉此人他在档册上见过,南镇抚司的刑名好手,心思缜密,手段阴狠,最擅长的不是破案,而是抓自己人的把柄。王振把他安插在自己身边,明面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视——监视他查案的进度,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监视他会不会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有劳郑百户了。”叶苍玄语气平淡,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

      王振又交代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南镇抚司的人离开了正堂。他一走,堂中的气氛骤然松懈下来,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韩通大步走到叶苍玄面前,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后衙那间僻静的公事房。韩通关上门,转过身来,面色铁青:“你今日在乾清宫前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叶苍玄没有隐瞒,将面圣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韩通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叹了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韩通的声音沙哑,“陛下那脾性,说翻脸便翻脸,你一个小小总旗敢在他面前为纪纲求情,换了往常,当场杖毙都不稀奇。”

      “我知道。”叶苍玄道。

      “知道你还去?”

      “我不去,纪大人就真的完了。”叶苍玄淡淡道,“韩大人,您比我更清楚,东厂敢对纪大人下手,绝不只是为了扳倒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他们是在敲山震虎,震的是所有不肯依附曹吉祥的人。北镇抚司若是在这件事上认了怂,往后便只能任由东厂揉圆搓扁。”

      韩通沉默了。他知道叶苍玄说得对,可越是知道,心里便越是沉得慌。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头。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和他相反——该出头的时候绝不含糊,不该出头的时候也绝不退缩。

      “罢了,”韩通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是老了,胆子也小了。你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只有一句话——小心郑勉,更要小心王振。骆思恭这个人,比纪大人深沉得多,谁也看不透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叶苍玄点头:“卑职明白。”

      从韩通那里出来,叶苍玄回到了自己的公事房。赵同已经等得焦灼不堪,见他进门便噌地站了起来,眼眶泛红:“叶总旗!您可算回来了!他们说您在乾清宫前差点被陛下……”

      “差点。”叶苍玄打断他,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给我倒杯水。”

      赵同慌忙倒了杯茶递过来,叶苍玄接过去一口饮尽,将茶杯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今日从进宫到下诏狱再回衙门,不过半日光景,却漫长得像是一整年。他需要静一静,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一根一根捋清楚。

      可他还没来得及捋,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大咧咧地推开了。

      郑勉站在门口,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殷勤地走了进来:“叶总旗辛苦了!我方才让人去同福楼买了几个小菜,咱们边吃边聊?这查案的事儿,总得有个章程不是?”

      叶苍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郑百户请坐。赵同,去把张瑛案的所有卷宗都搬过来。”

      赵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郑勉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果然装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烫热的黄酒。他殷勤地给叶苍玄斟了一杯,笑道:“叶总旗,咱们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句实在话,我郑勉在南镇抚司待了八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像张瑛这种牵扯到都察院和汉王府的大案,还真是头一回。叶总旗若是有什么门路,可得多多提携提携兄弟。”

      叶苍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道:“郑百户客气了。查案而已,哪有什么门路,不过是一步一步来罢了。”

      “对对对,一步一步来。”郑勉笑着附和,眼神却不住地往叶苍玄脸上瞟,像是在琢磨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赵同很快便将张瑛案的卷宗搬了过来,厚厚一摞,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叶苍玄将卷宗分了一半给郑勉,另一半自己翻阅。两人各据桌子一端,在摇曳的烛光下埋头翻阅,偶尔交谈几句案情,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

      叶苍玄看得极仔细,每一封信、每一份口供、每一页账目都不放过。张瑛与汉王府往来的书信共有七封,内容大多是寻常的问候寒暄,只有一封提到了“江南盐引”的事。账目三册,记载的都是大笔银钱的往來,少则千两,多则上万,时间跨度长达三年,经手之人多是汉王府的管事。

      可叶苍玄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了。张瑛既然敢与汉王暗通款曲,必然是谨慎至极的人物,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明晃晃的把柄?七封书信,三册账目,中间经手之人的供词画押一应俱全——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简直像是在跟查案的人说:你看,证据都在这儿,拿去定罪便是。

      这不是查案,这是有人早就把饭菜做好端上了桌,只等动筷子。

      “郑百户,”叶苍玄忽然开口,“这份供词,是北镇抚司的人审的,还是东厂审的?”

      郑勉抬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供词,摇了摇头:“我来之前看过卷宗目录,这几份供词都是东厂移交过来的。怎么,有问题?”

      叶苍玄没有回答,只是将供词翻到最后,看着画押处那个歪歪扭扭的指印,目光沉了下来。

      东厂移交的供词。

      东厂办的案,东厂拿的人,东厂审的供词。

      从头到尾,都是东厂在做局。

      那这个局做给谁看?

      答案不言自明。

      叶苍玄将供词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从张瑛到纪纲,从东厂到汉王,这盘棋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而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此刻正站在这盘棋的正中央,随时可能被任何一方的棋子碾得粉身碎骨。

      “郑百户,”他忽然道,“时辰不早了,今日先到这儿吧。明日一早,咱们去一趟张瑛府上。”

      郑勉愣了愣,随即笑道:“好,听叶总旗的。”

      叶苍玄起身送他出门,看着那个白面汉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夜色中,这才回到房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忽然觉得很累。

      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冰层跌入寒潭。他揉了揉眉心,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今日在东厂诏狱门前,楚迟上马离去之前,偏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蜜蜡色的眸子在冬日的晨光中清澈得近乎透明,里头却藏着什么都看不清的暗流。

      “他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白帮谁。”

      纪纲的这句话,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楚迟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一阵摇曳。叶苍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被拉得极长极瘦。

      窗外,京城又开始落雪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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