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202、收复荆南 你为啥哭啊

　　高保寅和梁延嗣一前一后走进宋军的中军大帐，见到主帅慕容延钊，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大帐里暖意十足，灯火轻轻摇曳，桌案上摆满了酒菜，收拾得整整齐齐。

　　慕容延钊看着二人，抬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李处耘坐在侧边席位上，神色平静，安静陪坐。

　　宴席正式开席后，慕容延钊不提军务战事，只是慢悠悠地和两人唠起了家常。

　　“早就听说梁将军常年镇守江陵，荆南一带气候温润、水土养人，百姓日子应该过得安稳，当地的风物想必也不错吧？”

　　梁延嗣不敢有半点怠慢，连忙躬身回话：“回主帅的话，荆南地盘小、人口也不多，好在这些年没打过什么大仗，老百姓总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勉强安稳度日。”

　　慕容延钊听了微微点头，笑着举起酒杯：“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百姓的安宁，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高保寅，温和问道：“听说高使君年纪很轻？如今多大岁数？”

　　高保寅心里悄悄一紧，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回答：“我主帅今年二十岁，年纪尚轻，很多事都还在慢慢学。”

　　“年纪轻轻就能主持一方政务，实在不容易。”慕容延钊笑意不改，连连点头，“高氏世代镇守荆南，向来安分守己、恭顺懂礼，朝廷一直都知道。”

　　这话表面听着是夸赞，可落在高保寅和梁延嗣耳朵里，却格外刺耳。所谓的“安分守礼”，说白了就是敲打，好好听话、乖乖臣服，若是敢有半点异心，便是违背朝廷、自寻死路。

　　整场宴席，慕容延钊不停劝酒夹菜，对二人礼遇极高，闲聊时句句客气、面面俱到，李处耘全程话很少，大多时候安静坐着，偶尔举杯应酬一下。

　　梁延嗣和高保寅只能一次次躬身道谢、举杯回敬，陪着小心应答寒暄，可心里却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大宋数万大军压境，打着借道伐叛的名义兵临荆门，慕容延钊绝口不提战事，这态度再明显不过，在宋军眼里，拿下荆南根本不值得一场硬仗，胜负早已注定。

　　宴席结束后，李处耘亲自送二人走出大帐，“二位大人一路赶路辛苦，我们已经备好营帐，今晚只管安心歇息。明日，就跟着大军一同开拔。”

　　深夜，宋军主力大营安稳平静，而李处耘却悄悄抽身而出，秘密调遣了数千精锐轻骑。

　　这支兵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死士，全部卸下粮草辎重，只穿轻便甲胄、乘快马，悄悄出了营地。

　　夜色天空暗沉无光，官道上尘土微扬。数千铁骑借着夜幕的掩护，全速赶路，密集短促的马蹄声碾压着沿途土路，朝着百里之外的江陵城火速奔袭。

　　此刻的江陵城，早已被惶恐笼罩。二十岁的高继冲独自坐在府衙窗边，一夜未眠。自从他派高保寅、梁延嗣前往荆门犒劳宋军、打探虚实，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城里城外流言四起，人人都知道大宋重兵压境，可前线迟迟没有传回半点消息。整座江陵城只能被动等待未知的命运。

　　天快亮的时候，连日紧绷、彻夜不眠的高继冲，终究熬不住了，趴在桌案上浅浅睡了过去。

　　梦里早已过世的叔父高保勖，静静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只是抬手指向城外。高继冲顺着叔父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往日密密麻麻插满荆南旗帜的城头，此刻已经全部换成了大宋的赤色军旗，迎风飘扬，彻底占据了整座城池的上空。

　　高继冲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他还没来得及平复慌乱的心神，门外值守的官吏连门都忘了敲便跑了进来，“使君！大事不好了！李处耘亲自率领数千轻骑，已经杀到江陵北门外了！”

　　高继冲瞬间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来。梁延嗣和高保寅明明去荆门打探消息，一夜杳无音信，敌军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兵临城下？他来不及细想，匆忙披上外衣，带着满城文武官员，急匆匆赶往北门出城迎接。

　　初春的北风凛冽刺骨，旷野的寒风穿透衣袍，冻得人浑身冰凉。天色蒙蒙发亮，天光昏暗苍白，城北的官道上，宋军铁骑列阵整齐、肃然伫立，黑压压的一片，沉默无声，让人不寒而栗。

　　李处耘身披冰冷的铁甲，稳坐黑马之上，气场沉稳凛冽。见高继冲带着众人出城，他才缓缓翻身下马，从容拱手行礼，“高使君有礼了。慕容主帅率领主力大军还在后方，尚未赶到，还请使君在此等候，不必回城。”

　　短短一句话，看似客气，实则直接扣住了高继冲。

　　高继冲僵在原地，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少年，从未见过这般肃杀雷霆的军阵。面对森森铁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话，可喉咙像被寒风堵住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处耘懒得再理会高继冲，翻身上马，抬手一声令下。

　　数千精锐轻骑应声而动，铁蹄奔腾作响，浩浩荡荡从高继冲身侧疾驰而过，径直冲进了江陵城门。

　　李处耘大军进城后调度分明，一部分兵马迅速抢占城门和各处关卡要道，彻底封锁全城内外的通路，一部分驻守府库、粮仓和军械重地，剩下的士兵分散开来，守住城内所有主干道和街口。

　　不过片刻功夫，江陵城已被宋军掌控。城中守军猝不及防，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乖乖束手听命。城中百姓清晨开窗，忽然看见满街都是宋军甲士，整座城池瞬间陷入死寂。

　　高继冲站在城外，怔怔地转头望向城头。属于高氏、传承四十余年的荆南旗帜，已尽数撤下，大宋的军旗高高竖起，在微凉的晨风里烈烈翻飞，荆南高氏数十年的割据基业，就此悄然落幕。

　　未几，慕容延钊统领的宋军主力缓缓抵达江陵城下。

　　大局落定，高继冲率文武百官入城，跪拜于江陵府衙，郑重奉上纳土降表，举国归宋。

　　荆南三州十七县，十四万二千三百户子民，自此尽数归入大宋版图。自高季兴割据荆南，历经三世五帅，绵延四十余年的荆南政权，兵不血刃，一朝覆灭。

　　吞并荆南的捷报从荆湖前线快马加急、一路飞驰送入汴梁皇城。大军兵不血刃，一举收服荆南。这片割据数十年的一方藩镇，历经数代经营，盘踞江汉，在一日之间纳入大宋版图。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举国欢腾。

　　赵匡胤初闻捷报，心中一阵畅快翻涌。自黄袍加身以来，他所求的无非是扫清割据、一统山河。如今荆南顺利归降，统一大业再迈一步，多年的愿望又成了一件。

　　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欣喜转瞬就散了。热闹过后，他的心底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怅然。

　　他半生戎马，起于行伍、立于沙场，早已习惯了狼烟四起、金戈铿锵的日子。自成年以后，他年年征战，有仗可打，如今做了皇帝，其他将领依旧在外建功，他身为皇帝，却只能困于深宫之中，日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繁杂无尽的朝务，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师孟最懂他的心思，见他心绪低落，便适时进言道，“陛下，如今荆南已定，是天大的喜事。朝野上下都欢欣庆贺，臣妾以为，不如在宫中摆一场盛宴，召集文武百官一同庆祝大捷，彰显国威。”

　　赵匡胤听了，当即点头，第二天便在大内设宴，宴请在京文武百官。

　　当夜皇城灯火璀璨，彻夜通明。宫中礼乐悠扬婉转，殿内玉盏金盘整齐罗列，文武百官衣冠济济、列队有序，依次入殿赴宴。

　　大殿之内钟鼓和鸣、丝竹悦耳，氛围盛大隆重。众臣轮番上前举杯敬酒，称颂皇帝圣明、国运昌隆，满堂皆是一片喜乐升平的景象。

　　酒过数巡，夜色渐深，大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松弛。文武百官卸下了平日里上朝的拘谨，纷纷举杯谈笑、畅饮闲谈，殿中人声鼎沸，一派君臣同乐的热闹景象。

　　翰林学士王著，向来嗜酒随性，性情疏狂，今夜举国庆贺荆南大捷，他心绪翻涌，酒是一杯接着一杯。

　　现场文武百官都在谈笑风生，没有人留意道他的异样，醉酒后的他双目泛红、身形微颤，怔怔望着殿里的灯火，久久失神。

　　这位平日温文儒雅的翰林学士毫无预兆，当着满朝文武百官、当着赵匡胤，突然伏下身，失声痛哭。

　　凄厉突兀的哭声，硬生生盖过了满堂笑语与悠扬乐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刹那间，丝竹骤停，众人面面相觑。

　　这里是大宋的庆功国宴，王著在最庄重体面的朝堂大典上当众痛哭，不止是大煞风景，更是公然失仪、触犯礼法大忌。

　　殿内气氛转瞬之间跌至冰点，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锁在失态的王著身上，又偷偷侧目望向御座上的赵匡胤。

　　师孟最先反应了过来，此刻不能由着他继续发狂，“王学士酒醉了，来人呐，还不将他速速扶下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