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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打还是不打 将相不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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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顺。”孙光宪的语气平得像在报账,“宋军伐张文表,如泰山压卵。武平既平,荆南三州十七县,还能独存吗?与其等宋军兵临城下,不如趁现在主动归顺。这样少主能保住富贵,荆南百姓也能免于兵祸。”
话音刚落,兵马副使李景威,面色铁青站了出来。
“使君,孙判官说的好听,可归顺之后呢?宋军进了江陵,荆南还是荆南吗?使君还是使君吗?”
高继冲看着他,没有接话。
李景威接着说:“请给末将五千兵马,伏于荆门险要处。宋军远来,不熟地形,待其经过,突击攻之,擒其上将。宋军没了主帅,必退。宋军不敢小觑荆南,这才是长保荆南的上策。”
他说这话时,腰挺得笔直,堂中静了一息。
“李副使,”孙光宪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疲惫,“所谓的上策,听起来不错。可你是否想过,荆南有多少兵?除去三千已经调去武平的水军,剩下能调动的还有多少。相比之下宋军有多少?你派人伏在荆门,就算侥幸得手,杀了宋军主帅,然后呢?赵匡胤会罢休吗?到那时,江陵城破,玉石俱焚。使君怎么办?荆南的百姓怎么办?”
李景威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想说什么,可孙光宪没有给他留空隙。
“中原自周世宗起,便有一统之志。如今宋朝立国,统一已经是大势。大势不可逆。使君若归顺,还可保全富贵,若抵抗,便是以卵击石。”
高继冲听到这里,慢慢低下了头。他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卷舆图上,图上的荆南三州十七县,缩在长江边上,小小的一块地方,北边是大宋,南边是武平,东边是南唐,西边是西蜀,四面都是别人的地界。叔父临终时说,荆南地方小,别想着做大,能守住就不错了。可现在,连守都守不住了。
“使君,”李景威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却更急,“末将愿以性命担保,荆门伏击……”
高继冲抬起头来,看着李景威,他能看见李景威眼中的那团火,可他慢慢摇了摇头。
“李副使,孙判官说得对。荆南……打不起。”
李景威愣了一瞬,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甲片在昏暗的堂中泛着冷光,腰还是直的,可肩膀像是忽然塌了一截。
他缓缓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堂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侧了侧头,像是要回头看一眼,可最终没有。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当日夜里,李景威在家中自缢。
高继冲听说时正坐在后堂的灯下,许久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个小小的火花,又暗下去。
乾德二月,朝廷大军已陆续抵达襄州完成集结。
襄州府衙正堂内,本次南征主帅、湖南道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端坐案前。
两年前,他外放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州,自那以后,身子便一直不好。此次朝廷决议南征荆湖,赵匡胤事前曾特意问询他的身体状况,能否担主帅。慕容延钊毅然应下。赵匡胤破例,准许他肩舆即戎事,也就是特许他可乘轿出征。
慕容延钊今年五十岁了,于武将而言,正是最绝佳的年岁。半生戎马,沙场阅历、军中威信、统兵经验皆已炉火纯青。
可他清楚,属于他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自两年前他被外调襄州任节度使,便没有统兵的机会了,若不是本次他所辖的山南道毗邻荆南,如要对荆湖用兵,必须从襄州经过,赵匡胤未必会派他出征。
这次是大宋立国以来第一次对外用兵、第一场灭国之战。天下目光尽数聚焦于此。南唐、后蜀、南汉等割据政权,都在观望大宋的第一战。
此战若败,大宋便会重蹈五代乱世的覆辙,和之前五个短命王朝别无二致,终究只是偏安江北的短命朝廷,得不了天下正统,镇不住四方诸侯。
正因如此,赵匡胤对此战极为谨慎。
慕容延钊明白,这是他此生最后一场建功立业的硬仗。所以纵使身体久病缠身,他也要挂帅出征。
赵匡胤虽任命他为主帅,却也派了随军的都监李处耘。李处耘去年便升任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身居高位,现在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
此次李处耘以都监之职随军,具体的战术调度、军纪管控、庶务粮秣由李处耘来掌管,名为协理军务,实际上是监督、制衡慕容延钊。
慕容延钊自然明白赵匡胤的心思,却也只能坦然接受。皇帝忌惮宿将、制衡兵权是常理,他自然明白其中分寸。
府衙后堂,慕容延钊坐在案前,盯着桌上的荆湖舆图。他脸色发白,却硬撑着把腰板挺得笔直。
大军驻扎襄州,还没正式南下,城里不少商贩瞅准机会,趁着军需采买大肆抬价,狠狠赚黑心钱。
前几天李处耘抓了两个带头的商贩,送到慕容延钊这里请命处置。
慕容延钊当时没当回事,大军粮草物资朝廷早有安排,就算临时缺些东西,也有地方官府负责兜底。眼下最重要的是南下平乱,军务繁杂,实在没必要跟两个小贩计较,当即就让李处耘把人放了。
谁料李处耘竟然私自把这两个商贩拉到闹市,当众斩首示众。
大军还没开拔,主帅的命令在前,身为都监的李处耘公然违抗,还在慕容延钊的辖地擅自杀人。这已经不是小事了,分明是当众打主帅的脸,挑战他的权威。
不多时,李处耘走入大堂,稳稳站在阶下,拱手行礼,神色坦然。
慕容延钊没让他落座,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
“李都监,那两个商贩,我前日让你放了,你为何私自斩了?”
李处耘坦然应答:“回主帅,属下没有遵从,属下是有缘由的。”
慕容延钊看着他,沉默片刻。穿堂的风吹进来,轻轻吹掀了桌上的舆图边角。
“你可知襄州是谁的管辖地?”
“是主帅您。”
“商贩哄抬物价,是地方上的民事,归节度府管。你是行营都监,管军中军纪、粮草军务。地方的事,你不该越过我擅自杀人。”
李处耘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回话:
“主帅,臣受陛下指派,随军监察全军。如今大军即刻就要出征,半点乱子都出不得。这些商贩趁着大军急用哄抬物价,看似是小贪小利,实则是扰乱军需、耽误军机。”
“今日若轻轻放过,明日全城商贩都会效仿,层层抬价、借机牟利,到时候军心浮动、军需受阻,麻烦就大了。臣当众斩人,就是杀鸡儆猴,稳住行军秩序。战时军务最大,臣这是以大局为重。”
慕容延钊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紧紧扒住桌案。
李处耘不是不懂规矩,他是赵匡胤的近臣,只认皇权,这是借着这件事立威,压自己一头。
“李大人,你出身将门。自然明白,军中最重尊卑有序、号令统一。主帅军令在前,你说违就违,今日诸将士卒都看在眼里,日后这大军,到底听谁的号令?”
李处耘一惊,嗫嚅了一下,随即回道:“属下明白主帅的顾虑。往后办事,属下自会多注意。”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分毫未让。
慕容延钊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多说无益,再多争执,只会落得将帅不和的口实,传回汴京,只会让赵匡胤猜忌更深。
他伸手慢慢把舆图卷起来,一圈一圈,卷得很慢,没再看李处耘。
李处耘见他不打算再讨论此事,顺势禀报:“主帅,另有一事。我先前遣阁门使丁德裕去江陵选读朝廷旨意,向高继冲借路,并要求荆南供给大军粮草。荆南起初推托,说百姓惶恐,只肯在百里之外供粮。现在经丁德裕游说,现已经应下。”
慕容延钊微微颔首:“下去吧。明日大军拔营,目标荆门。”
“是。” 李处耘拱手一礼,转身径直离去。
偌大的后堂,只剩慕容延钊一人。他靠在椅背上,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二月春寒未消,宋军主力军队如期开拔,一路疾驰,跨过边境线,二月初八,抵达荆门。
高继冲派叔父高保寅和梁延嗣,携牛羊美酒去了宋营,名义是犒劳三军,实则是探看宋军虚实,仍然心存侥幸想要求得苟安。
宋军大营在荆门外扎着,营帐连绵,旌旗在冬日的风里翻卷。高保寅与梁延嗣进了营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宋军的马,那些马高大、肥壮,拴在桩子上,一排一排,数不清有多少排。他们心里沉了沉,脸上却堆着笑,跟着引路的宋兵往中军帐走。
李处耘亲自出帐迎接,他今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他客气地迎着高保寅与梁延嗣进了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