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3、赵匡胤与师孟吵架 这个人怎么 ...
-
几名内侍立刻上前搀扶,王著一把推开,声音格外执拗:“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臣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当年瓦桥关行宫,也是如此情景……”
当年郭荣北伐燕云,一月之内连续收复三关三州,大周的军队兵临幽州,眼看便要收复幽州,汉人失去的燕云之地眼看便要收回,偏偏郭荣在瓦桥关之后突然重病,只得班师回京,之后便再无人提及收复燕云。
今夜本是收复荆南庆功宴会上,君臣同贺。王著公然提起瓦桥关,潜台词不言自明,荆南一隅的胜利远不能和当年世宗皇帝兵临幽州可比,也是对赵匡胤军功的不认可。
宰相王溥见状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王著身侧。他一来是稳住殿上局面,保全朝廷体面,二来也是有心护住王著,不想让他因为酒话落得杀身之祸。
“王翰林,你醉了。陛下仁厚,暂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罪,快快退下歇息吧。”
谁知王著此刻心绪激荡,半点不领情,抬手便将王溥推开,赤红的双眼直视着他。
“你有何面目站在此处?当年瓦桥关军帐之中,是你力说机未到,劝阻世宗继续进兵。我倒要问问,你口中那个北伐的时机,究竟在哪里?何日方能到来?”
王著抬眼,目光径直越过御案,落在赵匡胤身侧的师孟身上,高声追问:“陛下与娘娘,又何日方能登临古幽州城?”
一句话落下,满堂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这话的厉害之处,不止是拿郭荣的功业当中诘问赵匡胤,更是直接道出了师孟的过往。
当年柴荣北伐,特意令她随行,瓦桥关那场行宫夜宴,她本就在座。如今她是大宋的孟贵妃,却也有很多人记得她原本吴越郡主以及郭荣囚宠的身份。王著当众这一问,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揭开了这段前朝旧事。
殿中百官心头齐齐一紧,没有人敢接话。
不等旁人出面,赵光义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王著面前。他眼神死死盯着王著,伸手一把攥住王著的衣领将人揪起, “王学士,世人皆称你才名盖世,怎几杯薄酒下肚,便在御座前失仪放肆?既然如此,便跟我咱们到殿外好好论一论。” 说罢不待赵匡胤发话,直接将王著从席上拽起,推搡着带出大殿。
御座之上,赵匡胤端坐不动,面上看不出太大起伏,目光淡淡扫过被拖拽出去、涕泪纵横的王著,心底却死死按住翻腾的怒火。
他得了郭荣的孤儿寡母的国,心中一直存着一份执念,总想做出一番功业,证明自己不输郭荣。这场庆功宴,本就是他向群臣昭示决心、彰显武功的,却被王著借着酒意,直戳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王著的几句醉话,当然动摇不了新朝的根基。
真正折磨他的,是长久盘踞在心底的拷问,他到底能不能超越世宗?郭荣的身影如同一道阴影,压在他心头。
他也曾无数次暗自设想,倘若当年世宗没有突发重病,大军继续北上,燕云故土或许就能一举收复。也许……也许当年,他不该任由师孟毒杀郭荣……
这个想法,时时刻刻煎熬着他。而今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国策,优先平定南方割据,暂缓北伐,任由辽国继续掌控燕云,却时时威胁中原北疆。每一次想到这个,他都会忍不住产生动摇。
满殿文武屏息静待,良久,赵匡胤才缓缓开口, “王学士,终究只是一介书生罢了。”
他抬手端起面前酒盏,浅浅饮了一口。
他如今是大宋天子,此刻若是治罪王著,这件事必会载入史册,后世会不断品评议论。
更棘手的是,一旦深究审问,王著那句牵扯师孟的问话,必然会把她的身份摊开,引得流言四起,无端生出风波。
“王著早年便在世宗幕府供职,追随旧主多年,朕深知他的性情。今夜酒后失态,不过是感念旧主,一时情难自控,仅仅是念旧罢了。让光义不要为难他,放他回家吧……不瞒诸位,朕偶尔,也会想起世宗。”
话音落地,殿内百官悬着的心都放下了,再人再敢议论。
丝竹礼乐重新奏响,欢声笑语再起,宴席看似回归方才的热闹。可御座之上,赵匡胤胸中翻涌起万千思绪,久久不能平息。
身侧的师孟自始至终缄默不语。
王著这一番发作,她并未放在心上。不过是失意后借酒怀人罢了,几句感慨掀不起任何风浪。
如今大宋国势蒸蒸日上,荆南已定,大局尽在掌握,此人不足为虑。而让不断烧灼着赵匡胤的那个念头,在师孟这里更不足虑。比起殿内这场庆功宴,她更牵挂后宫。
听岩昨日高热,今日才刚退烧。若不是为了陪同赵匡胤主持这场国宴,她根本不愿在此。
宴会一散,师孟是片刻都多留,匆匆登辇赶回重华殿。她满心都记挂着今天才退烧的听岩,没留意御驾身旁赵匡胤的脸色。
踏入寝殿内室,她放轻脚步走到小儿榻边。烛火幽幽映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听岩呼吸匀净,额上薄汗已经收了。
师孟俯下身,指尖轻轻捋开覆在孩儿额前的软发,又伸手将锦被仔细向上掖好,掩住他露在外头的小手,生怕惊扰了她。确认孩子睡得安稳,她才退到外间,宫人连忙上前伺候她卸妆盥洗。
赵匡胤随后踏入重华殿,胸中那股闷火自庆功宴上便郁结不散。
他立在妆台一侧,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支师孟常戴的玉簪,伸手取在掌中,指尖反复摩挲玉身。
往日里但凡有这种事情,不等他开口,师孟早就察觉到了马上宽慰他。可今夜,她自回来起,眼里只有孩子,半分也没顾及他的情绪。
师孟坐在镜前,任由宫人替她慢慢卸下珠钗。赵匡胤见她始终一言不发,心头那股郁气无处排解,手腕微松,玉簪 “当啷” 一声落在紫檀妆桌上。
他转身走到一旁茶案落座,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抿了一口,更加心烦,将茶碗重重磕在案面。他眼角偷瞟镜前人影,师孟只淡淡垂着眼,依旧没有回头搭一句话。
好不容易待宫人卸去她满头钗环,师孟换下繁复礼服,一身素色软缎便衣,取过《心经》,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低声默诵。
赵匡胤越看越不是滋味,大步上前,径直站到她面前,挡住烛火。师孟这才抬眸看见他,微微一怔:“陛下怎么还不更衣?翠微,快来伺候陛下换常服。”
立在一旁的翠微见赵匡胤面色阴沉,眉宇间压着戾气,不敢贸然上前。
师孟将竹简轻轻搁在身侧,抬眼望他:“陛下这是怎么了?” 稍一思忖,便恍然,“莫非还在为王学士方才在殿中那番话动气?”
赵匡胤自然不会单单为王著几句醉话动怒。王著的诘问戳破了他藏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纠结与惶惑。
“陛下,何必与醉汉计较,只当一阵乱风从耳边吹过就罢了。” 师孟语气平和。
“不是的,我……” 赵匡胤重重跌坐在旁边坐榻上, “他一介文人,懂个屁他!”
师孟眉头一蹙,低声劝道:“陛下,慎言。”
“我是天子,我还不能说了?” 他闷声道,“那个王著纸上谈兵,哪里能明白当年的边关。就算当年郭荣继续北上,也未必能稳稳拿下幽州。耶律述已经在幽州集结五万辽兵,北汉兵马虎视眈眈,一旦战事拉长,腹背受敌,胜负尚难预料。” 他低声说着,更像是在反复说服自己。
“陛下说得是。” 师孟颔首,“王著不过一书生,不通兵事,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可这句话当然也不能抚平赵匡胤心中的郁结, “难道收复荆南算不上盖世之功?武平近在咫尺,转眼便可平定。待荆湖两地归入版图,往东可威逼南唐,向西能谋后蜀,南方割据诸国,迟早尽数收入囊中……”
话音未落,内室忽然传来听岩细细的啼哭。师孟当即起身,快步往卧房跑去。
赵匡胤话只说了一半,见状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奶娘早已将听岩从榻上抱起来,轻轻拍哄。师孟伸手接过孩子,将她搂在怀里,柔声轻唤:“听岩,不怕,母妃在这里。”
孩子高热刚退,身子仍不爽利,哭声细细软软,师孟心一疼,低下额头贴着孩儿的额头,探试体温,一只手顺着后背轻轻拍抚,低声哄慰。
赵匡胤站在一旁,还继续说道:“平定南方诸国,用不了数年功夫便可大功告成……”
听岩依旧小声啜泣,师孟腾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赵匡胤的胳膊,侧身绕过他,伸手取过他身后搁着的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听岩,你看这是什么?”
赵匡胤声音不自觉拔高,一股憋闷涌上心头:“当年郭荣征伐南唐,前后也要三次兴兵!”
这一句话惊到本就不适的听岩,听岩的哭声陡然变大。
师孟终于忍无可忍, “好了陛下!” 孩子尚在病中,赵匡胤却只顾着喋喋不休,她实在分身乏术,“能不能不要再提他了,我不想再听见这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