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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过去的便过去了 簪花 ...

  •   范质于满堂宾客面前吟诵那几句诗,矛头直指师孟。
      究其根由,一则范质与王皇后之父本是数十年故交,两家交谊深厚。他听闻赵匡胤有意废后、改立师孟,便借古人旧事,当众为王氏一族鸣不平。
      二来,他心中也怀念旧主,见这位前朝的皇后再嫁,如今又将登上大宋后位,心中不平。
      赵匡胤思忖两日,才想出撤去御前坐凳这一处置办法,算是稍稍出了半口气。范质身为文臣领袖、当朝宰辅,素来看重体面,撤掉坐凳,便是在朝堂仪制上将他的位次压低一等。
      宰辅自他开始,便连在皇帝面前坐下议事的体面都没有了,看其他文官如何看他。
      可这半口气,终究出得不畅快,心底反倒憋着一股窝囊。他不能杀范质,亦不能骤然贬斥这位元老,只能借着一张坐凳,稍作惩戒。
      赵匡胤将怀中的孩子往紧收了收。听岩已有倦意,小脸贴在他颈侧,小手攥着他衣襟。他静默许久,嗓音低沉沙哑:
      “我觉得对你不住,这件事论起缘由,终究是……”
      “陛下。”师孟急忙打断了他,她不想赵匡胤再陷入过往的纠缠与内耗。
      “过去的种种,总该放下了。”
      师孟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赵匡胤心头微微一暖。
      “倘若任由这些旧事横亘在你我之间,往后便会化作一桩桩难解的纠葛,反复横在眼前。” 她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那些旧日里的磋磨苦楚,确曾将她困在深渊,有一度,她甚至以为死亡才是解脱。可一味沉湎伤痛,并无半分益处。
      更何况,他们还有了孩子。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范质在家宴上吟《息夫人》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可她没有告诉赵匡胤。
      她怕赵匡胤知道了以后会动怒,继而迁怒一众文臣,兴起大狱。
      可新朝初定,不能再起波澜,更何况赵匡胤方才立定国策,要行重文抑武之道。文臣是用来制衡骄兵悍将的力量,倘若此刻因她一己之辱,折辱天下文臣之首,那这条费尽心思定下的国策,又该如何推行下去。
      “重要的是,陛下和臣妾之间,不能再因为这些前朝旧事,生出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极认真地看着他,“陛下瞒着臣妾,不让臣妾知道那首诗。臣妾知道了范大人吟诗的事,也没有告诉陛下。我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可偏偏这般互相遮掩,反倒在二人之间筑起一堵墙。陛下,臣妾不愿到这般境地。”
      赵匡胤抱着听岩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听岩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衣领,呼吸匀净绵长,小嘴微微翕张。
      他没有即刻答话,静静看着怀中幼女。这么幼小,这么柔软,安安稳稳靠在自己臂弯。
      就在这一刻,他恍然觉得,怀中这孩子,融合了他与师孟的血脉,他与师孟之间,便该无需遮掩、不必辩白、坦荡无欺。
      良久,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我之间,当彼此坦诚,信得过对方。那些藏在心底不说的事,能少便少,这才是最要紧的。”
      “陛下。”师孟见他缓和下来,才又开口,“陛下之前曾说过,要重文抑武。武将势大,非社稷之福。可要抑制武将,就必须倚重文臣。范质是天下文臣之首,陛下若对他打压太甚,对接下来陛下要推行的政策也不利。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这正是她一直隐忍不言的内里缘由。她不是感觉不到诗文里的折辱,也不是心中毫无芥蒂,只是她更看重朝堂利害。
      赵匡胤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愧意。他一生征战,沙场之上百战百胜,可身为皇帝,却连自己身边之人受的委屈,都不能痛痛快快讨还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眼望向师孟。
      晚风吹过殿廊,案上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光晕落在二人眉眼之间。他笑了一下,笑之中掺着几分自嘲,亦有几分释怀。
      “好,便听你的。”
      “陛下是天子,天子可以容得下天下。臣妾,为陛下贺。”
      窗外夜色渐浓,早春晚风裹着残留的花香,穿过帘栊漫入殿内。殿中烛火温温摇曳,一室漫开浅淡、安宁的温柔。

      暮春时节,汴京御园牡丹开得如云似霞,姚黄魏紫,层层叠叠,压得枝头都弯了。满园繁花衬着暖融融的日光,蜂蝶穿行其间,连风都染上了一股甜腻的香气。
      师孟抱着听岩,立在花间赏花。孩子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小衫,脖子上挂着的白玉长命锁泛着温润的光,一只小手攥着师孟的衣领,另一只伸出去,想去够那朵开得最高最艳的牡丹。
      “翠微。”师孟唤了一声。
      “郡主。”
      “今日南平王的使者入朝觐见,你去前殿打探一下,陛下接见使节的事可结束了?”
      翠微领命快步前去。师孟抱着听岩又赏了一会儿花,见日头渐渐高了,便往廊下走,在阴凉处站定。
      听岩咿咿呀呀地指着花丛,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凝秀在一旁逗着她。
      过了一刻,翠微回来了:“回郡主,朝见已经完毕,陛下此刻独自在御书房呢。”
      师孟抱着听岩往御书房走。守门内侍望见是她,连忙轻轻推开殿门。
      殿内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砖地上铺出一格格暖黄的影子。
      赵匡胤立在案前,背对着殿门,垂眸端详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坤舆图。
      他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背影看上去比在朝堂上松弛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睛倏地一亮,顺势张开双臂。
      听岩一见,“爹爹,爹爹”,整个人往前一扑,伸着手便要扑过去。赵匡胤快走两步接住她,把软糯的小女儿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逗得听岩咯咯直笑。
      方才在园子里,师孟给听岩摘了一朵牡丹,此刻还捏在她小手里。听岩一看到父皇,便伸着手要往他发髻上插。
      赵匡胤笑着低下头,让她够得着,听岩认认真真地把花往他发髻里一插,小手拍了拍,眉眼弯弯:“爹爹好看!”
      赵匡胤自己伸手往发髻上按了按,固定好了。师孟见了,忍不住含笑,伸手想去替他摘下来,却被赵匡胤轻轻抬手拦住。
      “别摘。”他语气温柔,眼底漾着暖意,“这是咱们公主亲手替朕簪的花,好看。”
      师孟哭笑不得:“陛下现在,怎么这般淘气了。”
      赵匡胤抱着听岩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笑得坦然:“我便是这样了,你得早些适应。”
      听岩在他怀里扭了扭,又伸手去够他案上的朱笔。赵匡胤把笔拿远了些,一只手拢着她的小手,不让她够着,听岩便拿小脑袋去拱他的胸口,嘴里“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
      师孟在对面坐下,随手问道:“南平王高保勖派人来汴京,所为何事?”
      赵匡胤一边拦着听岩去抓笔,一边答道:“高保勖身染重病,自知时日无多了,想传位给他侄子高继冲,特地遣使者上表禀报。”
      师孟略感意外:“这么快?我记得高保勖继位也没有几年。”
      “在位还不满三年。”赵匡胤答道,“他是文献王高保融最小的弟弟,今年尚且不到四十。”
      师孟又问:“南平王为何不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反倒传给侄子呢?”
      赵匡胤把听岩换了个姿势抱着,让她面朝自己,省得她老去够桌上的东西。他目光转回坤舆图,缓缓道:“当年高保勖的王位还是兄长高保融传给他的,属于兄终弟及。所以现在,他该把王位交还兄长一脉。何况他的亲儿子年纪尚幼,撑不起荆南的局面。”
      师孟轻轻点头,看着听岩趴在赵匡胤肩头,小手去摸他鬓边那朵牡丹,便由着她。
      片刻,她又问:“方才陛下对着这张地图,在思量什么?”
      赵匡胤伸手指向图上疆界,“倘若朕兴兵南征,你觉得当先攻打哪里?”
      师孟目光扫过舆图,随手一点:“先是南平,然后是武平。这两处地处中原腹心,兵力薄弱,是四方割据势力里最容易攻取的。”
      她指尖在图上慢慢划过去,继续道,“拿下这两处,便能扼住长江中游的要道。向东可以攻取南唐,向西能直取后蜀,向南震慑南汉,四通八达,大宋就此握住江南的主动权。”
      她说完,旋即问道:“想必陛下心中早已决断,怎么又来问臣妾?”
      赵匡胤笑了笑,没答这话,反而道:“南平王自然也能猜出朕的心思,所以他这次遣使来拜,就是不想留把柄。可如此一来,朕如何兴兵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过去的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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