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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一女侍二夫 既不能死, ...

  •   王继恩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肩膀微微抽动,忍着笑。
      赵匡胤摆摆手:“快去吧。公主要是没睡醒,就别惊扰她。她人小小的,起床气可不小,不知道随了谁。”
      王继恩应了声,转身要走,脚刚迈出去半步,又停住了。
      赵匡胤手里已经重新拿起了朱笔,头也不抬,:“还有什么话?你要是问朕当讲不当讲,就别讲了。”
      王继恩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捧住:“陛下,范质大人近日写了一首诗,奴婢让人抄了一份,特来呈给陛下看看。”
      赵匡胤眼皮一抬,没有接:“怎么?”
      王继恩脊背压得更低,腰肢几乎弯成半弓,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赵匡胤沉默片刻,方才抬手接过纸笺。笺纸折裁得极为齐整,层层展开,是一首五律《咏梅》。
      本是南枝一种香,如何移向御阶旁。
      雪中已改孤山操,风里空余粉面妆。
      驿使不来春信远,宫墙深锁夜寒长。
      可怜一片丹心在,误入东风作杏狂。
      赵匡胤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来,没说话,又看了一遍,“他这说的是贵妃?”
      话音不高,轻飘飘落在殿中,方才的暖意,仿佛突然消散了。
      王继恩大气不敢出:“奴婢愚钝,不敢妄加猜测。只是看了这诗,觉得里头词句古怪。”
      赵匡胤忽然一掌拍在书案上,案上铜制笔架猛地一跳,砚中墨汁微微漾开。王继恩浑身猛地一颤。
      “南枝,孤山,作杏狂……”赵匡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就算朕不是读书人,这托物讽人的字句,难道还看不明白?”
      他霍然起身,背着手,在御案之后缓缓踱步,来回数步,又侧过身,眯起双目,重新望向那页诗笺。
      “范质,这是借咏梅暗讽贵妃。他是在讥刺师孟二嫁入宫?”
      赵匡胤一声冷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亏他也写得出这样的诗句。想当初,是谁率领文武百官,来叩拜拥戴朕登大位?如今身居宰辅之位,反倒摆出一副孤高守节的模样。”
      他转过身,神色冷肃:“这首诗,不许让贵妃知道。”
      “是。”王继恩连忙应下。
      赵匡胤又瞥了一眼那纸笺,像是厌弃至极,抬手将纸笺随手丢在案上。白笺在空中轻轻打了个旋,半边纸角悬空,摇摇欲坠悬于书案边缘。
      “这个恃老卖直,挟私讽喻,朕要寻个由头,好好治一治他。”
      这一天,范质照例入宫奏事。
      他年纪大了,走路比从前慢,但步子稳当。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束得板正。依旧是老臣宰辅的雍容气度。
      进了垂拱殿,殿中铜盆燃着银炭,融融暖意漫遍四壁。赵匡胤埋首在成堆奏疏之间,仿佛没有察觉他入殿。
      御座之下,照例摆着一把紫檀圆凳。前朝传下来的旧例,宰相在御前议事,可以坐着说话。这把凳子在这殿里摆了许多年。
      范质朝赵匡胤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陛下,臣与中书门下诸臣拟定的淮南道赈灾方略,已然草就,恭请陛下御览。”
      王继恩小跑下来,接过奏折,捧至御案之上。
      “范大人,坐吧。”赵匡胤头也没抬。
      “谢陛下。”
      范质行了一礼,坐了下去。他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
      赵匡胤的目光从奏疏上抬起来,极快地扫了他一眼,又落回纸上。范质从袖中取出笏板,开始逐条奏报,援引旧制、罗列户册钱粮数目,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赵匡胤听完,微微点头,又拿起那份奏疏,翻到其中一页。
      “范大人,你近前来。”赵匡胤忽然说,把奏疏往前递了递,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眉头微蹙,虚眯双目,“朕近日眼力不大好,这里字迹模糊,看得不甚真切,劳烦你细看一番。”
      范质微怔了一下,也不敢迟疑,当即起身,缓步行至御案跟前。
      赵匡胤用手指点着奏疏上一处。范质俯下头去看。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两个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抬起那把紫檀圆凳抬走了。
      范质看完文中字句,直起身,将所见内容回禀。赵匡胤淡淡点头。
      范质向后退开一步,便要回身归座。可一转身后,方才落座之处,已是空空如也。
      他僵立在原地。
      就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殿内炭火融融,暖意袭人,他却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而上,浸透周身骨肉。
      他没有问,也没有多看一眼。片刻静默,他敛起面上那一丝错愕,转过身,重新面朝御座,就立在原地,继续回话。
      赵匡胤神色如常,语气平淡,仿佛方才殿中什么都未曾发生过:“至于地方胥吏侵吞赈济粮米,是历年积弊,你们可有什么处置之策?”
      范质强压心底翻涌的滋味,声调依旧平稳,条理丝毫不乱:“启禀陛下,首要便是权责分离。赈济之时,当场点名,当场发放粮米,张榜公示百姓姓名。其二,派遣朝廷使臣下去实地监察。其三,开放民告渠道,许百姓直陈冤情。最后,对贪墨官吏施以重刑,以儆效尤。”
      言语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已然微微塌下去少许。
      赵匡胤自始至终没有抬眼望他。待他话音落尽,才淡淡挥了挥手:“范大人辛苦了,先下去吧。”
      范质躬身行礼。退了两步,又停住,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一声:
      “老臣告退。”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殿门走去。脚步比来时沉,背也弯得更低了些。
      殿外春寒未褪。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宽大的官袍贴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傍晚时分,早春的晚风越过宫墙,徐徐漫入内廷,裹挟着御花园桃杏含苞待放的淡淡甜香。
      赵匡胤忙完朝务,换了身常服,往重华宫去。
      他进门时,师孟正在廊下逗弄听岩。孩子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白玉长命锁,正被嬷嬷扶着在软垫上走路,两条小短腿一蹬一蹬,嘴里咿咿呀呀,笑得满廊都是声音。
      师孟先看见赵匡胤进来,起身要行礼,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听岩一见到他,立即“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两个小手张着,身子使劲往前扑。
      赵匡胤快走两步,把听岩抱了起来。孩子被举得高,兴奋得手脚乱舞,咯咯笑个不停。赵匡胤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脸,也笑了。
      晚膳摆上桌,赵匡胤把孩子交给嬷嬷,自己在主位坐下。师孟坐在他身侧,给他布菜,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似乎还好。
      “陛下,我听说,御前的宰相座位,以后便不再设了。”她一边布菜,一边极轻地问。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汤盏抿了一口热汤,语气平淡,仿佛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
      “前朝时候,为了表示对宰相的尊重,在御前特意设座,可以与皇帝坐而论道。陛下继位后沿用了这个旧例。为何在这时候,就不设了呢?”
      赵匡胤放下汤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为什么。就是看着那帮文臣不顺眼。他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坐着。”
      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火气。师孟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只示意嬷嬷把听岩带到旁边去,不让孩子看见他动怒的样子。
      赵匡胤却伸出手:“抱过来。”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听岩浑然不觉,高高兴兴扑进父皇怀里,伸手去抓他的胡子。赵匡胤一手托着她,一手拢了拢她的小手,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道:“不错,又胖了。”
      师孟想了想,终于又开口:“陛下曾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今日臣妾说这话,是臣妾僭越了。”
      “你……”赵匡胤有些语竭,“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我说的是他人,你又不是‘他人’,我一直都许你睡在我的榻上。”
      “陛下你……”师孟脸上一片粉霞。
      “你哪怕睡在我身上,我也无不可啊。”
      “你……”师孟又急又羞,拧了赵匡胤一把。
      听岩一见他们玩闹,笑得咯咯的停不下来。
      闹了好一会,师孟停了下来,有道:“陛下……是不是因为臣妾的事……”
      赵匡胤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师孟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伸手把听岩蹭乱的一小撮头发顺了顺,才轻声道:“范大人行这般事,早已不是头一回。早前便有人跟我说过,一次范质大人府中宴客,他在满座宾朋之前,当众吟过一首诗。”
      赵匡胤眸色沉了几分:“是什么?”
      师孟抬眼望他,“王维的《息夫人》。”
      她没再说下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匡胤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那首诗。
      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传说,唐玄宗的哥哥宁王,强夺了卖饼人的妻子,后来宴客时让那卖饼人也在堂上,夫妻相见,泪下如雨,王维当场写了此诗。
      而息夫人的故事更是尽人皆知,楚国灭亡了息国,楚王把息王后纳入后宫,她虽然为楚王生了两个孩子,却不愿和楚王说一句话。楚王问她为何,她说,妇人一身侍奉二夫,既不能赴死,又复何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一女侍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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