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同》元庚是元庚

189、舆图 如何制造矛

　　“想要兴兵还不容易。”师孟不假思索，“没有借口便凭空制造一个，他们内部总能找到突破口。每逢首领更迭，便是最好时机。新君刚登大位，下面总有老将不服，只要有人反叛，朝廷便可借平叛之机收复。”
　　赵匡胤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赞许。
　　“我听说，武平王周行逢也病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师孟又道。
　　“你的意思是？”
　　“当年马楚灭亡之后，湖南朗州将领自立的割据势力，到如今一共经历了三任首领。武平军节度使刘言被部将王逵所杀，王逵继位后，又被部将潘叔嗣刺杀，现在的周行逢是杀了潘叔嗣之后才掌控武平全境的。”
　　“他当年遣使入汴京称藩纳贡，陛下加封他为中书令，承认他的地位。也就是说，以下克上，兵变夺权，武平的政治传统就是如此。周行逢如今病重，手下那帮部将，哪一个不在暗中打算盘？我们只要在武平境内选择几个部将稍加联络，周行逢政权更迭、人心不稳之时，就是收复的最佳时机。”
　　赵匡胤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真是没问错人。”
　　师孟疑惑：“陛下为何这样说？”
　　赵匡胤却没有回答，只把听岩往上托了托，又问道：“拿下荆湖之后，再往何处用兵？”
　　师孟稍一思索：“向西攻取后蜀。”
　　赵匡胤追问：“为何放着近处的南唐不打，反倒远征巴蜀？”
　　师孟从容道：“南唐坐拥江南沃土，府库充盈，兵马齐备，又有长江天险守护。若是急着强攻，伤亡损耗必然极大，得不偿失。”
　　“后蜀虽有山川阻隔，可蜀主孟昶耽于享乐、疏于理政，朝堂奢靡成风，军心涣散，百姓疲苦。巴蜀本就是天府之国，粮草物产丰饶。陛下取蜀，不单是开拓疆土，更是为大宋积攒钱粮，夯实根基。先拣弱的下手，先积蓄资财，再对付强敌，才是稳妥的法子。”
　　赵匡胤笑意渐浓，继续问道：“平定后蜀之后，又该如何排布？”
　　师孟稍作停顿，目光慢慢扫过整张坤舆图。
　　大宋周边，南方尚有南汉、南唐、漳泉、吴越，更远还有大理、交趾。西北散落着党项定难军、甘州回鹘、沙州归义军等部族。
　　吴越钱俶、漳泉陈洪进一向恭顺，年年派人来汴京进贡称臣。西北的定难党项、沙州归义军，都接受大宋册封，尊奉朝廷，只求守住自己的故土自治。
　　凉州六谷部和中原往来不多，甘州回鹘也时常入朝纳贡。西北多松散的部落联盟，并非眼下用兵的重点。等日后扫平北汉与辽国的边患，这些边地藩部自会陆续归服。
　　数来与大宋疆土相接的劲敌，只剩下南唐、北汉、南汉三处。
　　北汉背后有辽国相助，城池坚固，贸然开战必会引发北疆战乱。南唐国力强盛，凭借长江天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南汉远在岭南，路途遥远，山林多瘴气，行军运粮都格外艰难。
　　三处各有难处，先后次序着实不好定。
　　赵匡胤便是要她从这三者之中抉择。依着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方略，师孟伸出指尖，略一迟疑，最终落在南汉的地界上。
　　“为何选南汉？岭南路途这般遥远。”
　　师孟轻轻蹙眉，坦然说道：“南唐、南汉两地，我都亲身去过。依我所见，南汉内里更空虚，更好攻克。南汉主刘鋹沉溺享乐，宠信宦官，朝堂大权都落在阉人手中，朝臣备受排挤，军政早已崩坏，看着庞大，实则外强中干，远不如南唐根基稳固。”
　　赵匡胤缓缓点头。
　　“一旦拿下南汉，大宋便可从荆湖、岭南两面合围南唐。南唐西边是巴蜀，南边是岭南，北边隔着长江，三面都被大宋疆土包围，困守江南一地，孤立无援。”
　　赵匡胤望着舆图，指尖轻轻摩挲岭南一带的边界，静默片刻，抬眼看向师孟，眼底藏着欣赏。
　　“实际上，这个刘鋹……论起来……也算是我的外甥……”师孟突然开口道。
　　“外甥……这怎么论的？”赵匡胤抬起头来。
　　赵匡胤把听岩往怀里拢了拢。孩子正伸手去够他鬓边那朵牡丹，小手够了好几下都够不着，急得直哼哼。他低下头，把花往她手边偏了偏，让她终于捏住了花瓣。
　　“早些年，吴越与南汉交好，父亲将我嫡亲的姐姐嫁到了南汉，生下了他。但我姐姐在南汉过得并不好，我王兄便将她接回国了，但我这个外甥便留在了南汉。”
　　“这个刘鋹竟然还有你家的血脉……怎么如此……行事如此荒唐。”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目有些发白。
　　她嫡亲的姐姐，比她大许多，她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姐姐远嫁，她的哥哥钱弘俶继位之后，姐姐被接回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坐在窗前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不说话，也不笑。再后来，就出了家。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
　　这个刘鋹以及他的父亲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很多荒唐的事迹。
　　刘鋹宠信宦官，将朝政尽数交予一群阉人，宫女道士都能出入宫禁，□□无度。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规定凡朝臣有才者，必须先阉割方可入仕，理由是“群臣皆有家室，顾子孙不能尽忠，惟宦者亲近可任”。
　　朝中忠良几乎被他杀尽，一军政大事全由宦官龚澄枢、陈延寿等人把持。百姓赋税繁重，民不聊生，好好的一个南汉，被他败得只剩一副空架子。
　　“说起来，当年我去南汉那次，见过他……他当时还不曾这样，他还是个好孩子，处处维护我，后来，竟不知为何如此……”
　　一个从小离开母亲失去庇护的孩子，在权力倾轧和骨肉分离中长大，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他的荒唐，他的残暴，未必没有来由。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她姐姐的孩子。她姐姐用半条命生下来、却没能带走的孩子。
　　“算了，既然他是你的外甥，也便是我的外甥了，”赵匡胤摆了摆手，“等哪天，将他带来开封，你们再细聊吧。”
　　赵匡胤说的很轻巧，就好像是出门串亲戚一样。
　　把刘鋹从南汉带到汴京，便意味着南汉的国祚到此为止。外甥成了阶下囚，这天下大势面前，姨母和外甥，也不过是两方敌国。
　　赵匡胤抱着听岩起身。内侍忙上前推开殿门，暮春的暖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得他鬓边那朵牡丹轻轻一颤。
　　他低头看看听岩，孩子正捏着花瓣往嘴里送，被他连忙拦住了，把她的小手拿开。
　　“听岩，我们去御花园打鸟好不好啊？”他换了一副声口，方才那些天下大事沉沉的重量，一瞬间便卸了下去，“你母妃打弹弓可是一把好手。”
　　赵匡胤抱着听岩大步迈出了殿门，声音从廊下远远传来，“走了，打鸟去。回头让你母妃教教你，她本事可大着呢。”
　　笑声和听岩呀呀的叫声渐渐远了。
　　殿内复归平静。暮春的日光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挪进来，落在地砖上，暖融融的，带着花气。师孟站在原地，没有随他们出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坤舆图上，又慢慢移到了东南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舆图的一角。那里是吴越国。不大的一块地方，被大宋、南唐、闽地三面围着，像一片夹在巨石之间的叶子。
　　她的母国，她的母妃，她的王兄，她最亲密的人，她所有的过往，他们都在那里。
　　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南平、武平、后蜀、南汉，一个一个来。每平定一处，大宋的疆域便往南推一寸。等南汉、南唐都入了大宋的版图，吴越便成了三面被围的孤岛，除了归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知道自己王兄的性子。
　　王兄素来恭顺，年年遣使入贡，对中原王朝从来都是臣子的姿态。赵匡胤加封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他上表谢恩，措辞谦恭，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很低很低。
　　可再低，吴越也是一国。再恭顺，钱氏也是一姓之主。更何况，她的王兄，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到那时，王兄会如何选择？
　　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赵匡胤的统一步伐无可阻挡，这些都是时间问题。而她钱师孟，是吴越的郡主，是大宋的贵妃，是这个一统天下进程里，被夹在故国与夫君之间的人。
　　她想起赵匡胤方才抱着听岩说“打鸟去”的模样，那样轻松，那样寻常。
　　难道他不曾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师孟所要面对的事情吗？
　　师孟要面对的，便是他感同身受的。
　　他只是在某些时刻，把那些东西暂时放一放，放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对她笑一笑，说一句“走了，打鸟去”。
　　她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凉意。
　　殿外传来听岩咯咯的笑声，远远的，像风里荡着的一串铃铛。赵匡胤大概真的在教她拉弹弓了。
　　师孟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了一次头，看了那幅舆图。